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第一章

臨近立春剛開始還暖,京城就來了場大雨,將本收斂好的寒意重新抖摟出來,連帶著百公裏地外的山區也冷了幾分,把穿得不多的李清淮凍了個正著。

她趕了一天的路,夜半隨意找了個山洞進去歇腳。

洞口狹窄僅可容人側身進入,內裏卻別有洞天,有個即將熄滅的篝火,看著燃了有些時辰,灰燼圍了滿滿一圈。

篝火旁隨意放著一堆大大小小的行李,還有七八根登山杖。

李清淮穿著半舊的布衣,外面罩了個黑鬥篷,寬大兜帽垂在臉兩側,把上半張臉都籠在黑暗裏,只餘下蒼白的下顎。

饒是這樣她還背著個帷帽,仿佛她這張臉萬不能被人瞧見一樣。

“嗷嗚——”

一聲狼嘯直直闖入李清淮耳膜,她依舊盤坐原地,宛若石雕般毫無反應。直到頭餓紅眼的獨狼把頭伸.進洞穴,她才煞有事意地站起身。

習武之人耳目比常人敏銳許多,回蕩在山谷間的喊叫呼喚,通通落入她耳。

得知附近不止這頭狼,還有其他人在靠近,原本從李情淮骨子裏滲出來的漠然勁,潮水般洶湧退去。這點細微的人聲,似是給她帶來了生氣,起到活死人而肉白骨的效用。

生出七情六欲之快,仿佛梨園臺子上的戲子卸下濃墨重彩的妝容,露.出面具後的那張臉。

李清淮笨拙地挪動腳步,等餓狼撲來時連忙下蹲,往旁滾去。

那頭狼撲了個空,硬生磕在石壁上,石壁瞬間泛了紅。不過她也沒好到哪裏去,不僅身後的帷帽被拍爛,後背還留下了三道猙獰抓痕。

視線在狼身上打轉,瞥見它腹部茸毛一片濕潤,血止不住得往外滲。

先前被抓傷沒皺下眉頭,可瞅的這眼卻讓她不自覺凝重起來。

她正著身子往後退去,欲跑出洞口,慌亂之中卻腳下一絆,呈大字型仰倒在地。電光火石間惡狼躬身撲來,但好在李清淮手腕正磕在竹杖上,立即反手拿起往胸.前一橫。

惡狼碩大的爪子摁在上面,支撐竹竿的雙臂被不斷下壓,最後以她的胳膊肘猛撞回地面而告終。

眼看餓狼頭顱垂下,獠牙漏出。驟然,某不知名的飛鏢卻從洞口呼嘯而入。李清淮手上一輕,身體瞬間癱軟。

她頭往後靠倒,急喘兩口,再擡眼時,只見整頭狼都被釘在石壁上。

“有事?”一聲詢問傳入耳。

洞口不知何時出現位長相甜美的姑娘。膚色偏小麥黃,從洞外夾帶著冷風走進來,像是浸染了整個冬天的寒氣,李清淮深深感受到了她的冷冽氣質。

經過剛才一陣廝殺,李清淮渾身上下狼狽不堪,青絲亂得像個雞窩。她整張臉也從兜帽下露了出來——這是張很駭人的面孔,左半張臉布滿大面紅斑

甚至人被救下後還趴在地上,瞧了眼救命恩人就把頭重新低了下去,在地上來回磨蹭,仿佛嚇軟了腿爬不起來。

血水混雜著汗糊了李清淮一背,傷口又疼又癢,神色頗為痛苦。

遠處喧鬧聲一直未曾停止,甚至隱隱還伴有銀鈴聲,片刻又進來個穿道服的姑娘。戴著張圓臉和尚大笑的面具,看不清面容,只知對方身形頎長,腰間掛著串鈴鐺。

李清淮眼中驚駭未退,胸口劇烈起伏,出氣多進氣少。

拖到最後,還是那位長相甜美的姑娘把她扶起來的。

“你先坐下,我給你看看傷,”長相甜美的姑娘攙扶著她,朝來人喊了句,“陸風眠,你去翻一下那些包裹,看看草藥放哪了。”

“恩人,我能否得知您的姓名?”李清淮彎腰蹲下的途中扯著了傷口,身形驟得僵了下,倒吸幾口涼氣後虛弱詢問。

那人聽後意味深長地望向她,自報家門,“墨向顥,齊魯人士。”

李清淮暗地裏挑了下眉,找了個角落坐下。隨後洞口接二連三闖進七八個鏢客,掃見狼藉遍地雖都略感吃驚,但很快就有人註意到她這個傷員。

“道長我行囊裏有草藥,小人也會點醫術……”一個大漢看著靠在角落裏虛弱不堪的李清淮提議道。

然而兩位姑娘都沒有答話,先前對李清淮照顧有加的墨向顥甚至還一個眼刀掃過去,讓他悻悻閉了嘴。

氣氛一瞬間古怪開來,周遭的鏢客不明所以,交頭接耳聲接連不斷。

半晌,陸風眠扶了下面具,蹲在李清淮面前,上身前傾幽幽問道:“你不認識我?”

李清淮原本就對嘈雜的環境充滿厭煩,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直接弄惱了,擡手就把那人面具拿下來,映入眼簾的是張我見猶憐的臉,帶著春水映梨花般的柔情。

“不認識。”李清淮盯了半晌,薄唇輕啟道。

陸風眠驟然伸手抓住李清淮伸向前的手腕,見她處之泰山,手指順著胳膊蔓上她的脖頸。

陸風眠在外奔波整天,手指早就被凍得冰涼,攀在她脆弱的脖頸處時,對方打了個寒顫,竟也配合地歪了下頭,把衣領遮住大半的脖梗徹底露了出來。

“怎麽了道長,我是不是命不久矣了?”李清淮目光駐在她臉上不挪一寸,聲音還帶著點顫,可憐兮兮的。

“我叫趙盼兒,家住元寶山下的一個小村子裏,家裏弟弟妹妹多,日子難過。但我努力努力也是可以過下去的。可是幾個月前,我年僅十六歲的妹妹被賣給一個老鰥夫當妾……”李清淮哽咽了下,垂下眼眸好半晌才接著開口,“怎麽可能不傷心……本以為就這樣了,也能過下去。”

“誰知,他們也要賣了我,給弟弟他娶媳婦。我真的受不了了,當下就跑了。”

“我身上還有點錢,如果我最後還是活不下去,能不能幫我把這些東西帶給他們。”

她越是急於證明自己的來歷,在其他人眼裏就越顯得虛假。

就比如眼前這位陸姑娘,她明顯沒有與李清淮悲慘的身世共情,兩根纖長的手指在對方後脖頸處劃來劃去。

可是隨著手指探查的深.入,李清淮雖略感到些不舒服,但也老老實實呆著任她揉.捏,只有沾淚的眼睫時不時顫一下。

對比之下陸風眠面上卻愈發不痛快,隨後把手收了回來竟是問她要不要喝水。

李清淮當然知道此言何意,道士入門後先學的一項本領就是“辨鬼”。如今無論是自己出現的場合,還是淺陋的偽裝技巧,都顯得格外奇怪。

除了那些招搖撞騙的江湖騙子,沒有任何正經一個道士會平白無故相信。一個夜半三更躲在山洞裏遭狼襲擊的年輕姑娘,會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更何況那頭狼也絕不簡單,鬼氣橫然。

她們也是被襲擊後,追蹤到這裏的。

陸道長腰間的那串銀鈴她識得,那是峨眉的四方銀鈴,是清虛長老親自開光傳給她的,有辟邪鎮鬼的功效。

水壺遞到李清淮手上時,這人趁機摸了一把陸風眠手腕戴著的紅瑪瑙手鏈,指尖甚至還輕輕勾了下串珠子的天蠶絲。

紅瑪瑙被輕拽而起,又不輕不重的落下。

兩人對話間墨向顥把篝火裏又填滿了柴,但火苗已有了要熄滅的態勢。洞外稍微拂進點風,就把火堆吹得明明滅滅。

李清淮對著陸風眠的那張臉,也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她臉上的紅斑十分駭人,可若仔細分辨她的五官,可以看出她本身眉目俊俏、皮膚細膩。

瞧見道長正擺弄篝火,幾個鏢客忙識相地過去添柴擋風。墨向顥得了空閑,再次朝靠在洞角的兩人看去。

她那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對方後腦勺懶洋洋地靠在石壁上,還有那根不小心勾起陸友手鏈後蜷曲的小拇指。

看不清陸風眠此時什麽表情,但墨向顥的臉直接垮了下去,死到臨頭不老實就算了,還這麽……不要臉。

陸風眠顯然也不是特別愉快,直接掰開水囊口,捏住她的下顎往裏灌水。對方卻很抵觸這種粗暴行徑,水吐.出來大半,沾濕了大片衣襟,只半推半就咽下去幾小口水。

見人如此不配合,陸風眠把水壺一扔一手捂住她嘴,逼她把最後一口水咽下去,另一手毫不留情地掐住她脖梗。

四下鏢客見狀皆驚呼出聲,隨即也明白過味來。

他們是被京城宋家二少爺雇請過來的,宋家少爺宋玄燁是個出名的紈絝,整日游手好閑、招貓逗狗。

要說這個酒囊飯袋有什麽優點,大概就是不賭錢不逛青.樓,還對小廝出手闊綽。

宋家二公子請他們過來其實也沒什麽要緊事,就是和家裏鬧掰了,想到江南老家去躲躲。

但他又不想簡簡單單這麽回去,偏要一路挑艱險的路段走,一路護送回家不成還要兼顧游山玩水。

其後果就是橫跨駝梁山途中碰上了山魈,嚇得一群人分成三股跑散了,其中一股人馬運氣好遇見了在此除妖的陸、墨二人,便跟隨她們尋找失蹤的少爺。

“這,這不會是只畫皮鬼吧。”某個鏢客臉煞得白了,指著李清淮的手哆哆嗦嗦道。

畫皮鬼最初人稱青鬼,本體青面獠牙讓眾人避之不及,卻會剝人皮扮美女相謀財害命。此怪修煉到一定程度,可混匿在繁華城鎮中不被察覺。

因前朝四.大鼎立的拍賣會銷金閣,曾查出有個在拍賣師中,混小得名氣的“人”周身氣息不對。徹查下來不及疏散人群,引得周遭百姓惶惶不得終日。

後政.府派官員安撫民心,安撫不成就靠才子編撰話本,說是這種鬼沒能力扒活人皮,都是去亂葬崗找或是自己畫。

只是當時百姓不信,改朝換代好些年後,百姓足樂受妖物侵擾少了,話本在市井盛行,如今倒是不少人相信了這些坊間本子。

火苗又被山嵐吹得撲騰了兩下,那人的臉重新隱匿在暗處。

墨向顥瞧不清她神色,只隱約看見她抵著石壁的頭往後仰了又仰,似乎隱忍著被萬蟻啃噬的痛苦。

末了眼尾擠出些水漬來,卻是沒了什麽痛苦的意味,對著陸風眠虛弱地眨巴眨巴眼,從喉嚨裏擠出帶著歉意的七個字,“不好意思,嗆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