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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德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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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德番外

在漫長到令人眩暈的疼痛後,德拉科緊閉著眼,希望能將眼淚藏起。他躺在柔軟的床鋪上,像躺在羊水中。

他疼了一整夜,直到天亮時孩子才出生。

房中寂靜,治療師一言不發,他只能聽見父母呼吸的聲音。納西莎深深地吸氣,吸著鼻子,咽下眼淚。

“它走了,是麽?”德拉科問。

治療師答了一句“是”。

德拉科在疲倦中伸出手要他的孩子。

治療師將嬰兒遞了過來。德拉科抱著它,摸著它幹癟的、細瘦的四肢。他不該帶它來世上的,它原本就不應出現,又被戒指限制了生長,無法發育完全,甚至看不出性別。

治療師的話證實了德拉科的猜測。母體沒有滋養胎兒,而是蠶食著、吸收著它的能量。

德拉科點了點頭,無可應答。他能說什麽?他要責怪湯姆考慮不周、以至於胎兒的成長也被戒指限制嗎?他應該責怪他嗎?

德拉科沒力氣生氣。一切都是微弱的,他的疼痛、疲倦、悲傷、憤怒都只有薄薄一層,他負擔不起更多。

他左眼見到的光也是微弱的。胎兒被取出,他的眼睛開始恢覆正常,甚至他的身體也在以過快的速度開始恢覆。他吞噬了他的孩子。

母親在床邊坐下抱住他,安慰他。她太痛心,甚至不再對他生氣。德拉科察覺到自己古怪的滿足感:他損害了自己的身體換來父母的原諒。這不是他的本意,卻造就了這樣的結果。他在最壞的結果裏努力尋求一點安慰。

不管怎麽說,這場悲劇結束了一部分。以胎兒的死去、他的身體和精神被損傷以及父母的憂心和原諒告終。

治療師遞來為他恢覆身體的魔藥,德拉科握著藥瓶喝得幹幹凈凈,抱著他早亡的孩子睡著了。

醒來時,他感覺有人在抱著自己。是湯姆。

德拉科倉皇睜開眼。

“你回來了?”

“噓,別忽然坐起來,”伏地魔抱著他,不讓他動作幅度太大,“我回來了——我們贏了。”

德拉科躺在他的臂彎裏,以別扭的姿勢擡頭看他。

他在說什麽?

我們贏了?贏了什麽?

伏地魔想要像過去那樣將德拉科抱到腿上,但德拉科拒絕了。他抱著孩子坐在床上,問他“我們贏了”是什麽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個意思,戰爭結束,我們贏了。另外,我向盧修斯問了孩子的事,我很抱歉。”

說著話,伏地魔下了床走到德拉科這邊,幫他放好靠枕,讓他以更舒服的姿勢倚靠著。

德拉科任由他擺弄,甚至沒有去聽他的後半句話。

他們贏了——不,贏的人只有湯姆,沒有他。他不在“他們”之中。

戰爭結束了。

一句像是從天外傳來的話。真的會結束嗎?湯姆不是在騙他嗎?那樣一場浩劫,持續四年的災禍、苦難、屠殺,無數次綁架、謀殺、襲擊、沖突、爆炸,成排的屍體、看不到盡頭的死亡名單、無數個新添的廢墟和墳墓——它們真的終結了?

以殘害無辜者一方的勝利終結?

他從沒聽過這樣的噩耗。

可對伏地魔而言,這是喜訊。

伏地魔告訴他這些話時很平靜,壓抑著他的快樂,等著德拉科的回應。他在期待什麽?期待自己抱住他喜極而泣嗎?

德拉科短暫地恨他,恨他贏,恨他得償所願,也恨自己。這對德拉科而言是個理應心滿意足的結局,世界千瘡百孔,只有他一人獲得幸福。

不只是他,還有那些追隨伏地魔的人,他們也得償所願。世界落到了謀殺犯和亡命徒手裏。

德拉科站在中間。最令人不齒的地方,他不付出任何東西卻可以坐享勝利的果實。

他久久地品味著這噩耗。他太久沒有對伏地魔的勝利做出反應,已經久到了不禮貌的地步。就好像這種時候還有誰在乎禮貌。

德拉科腦中閃過一串名字。他們都死了嗎?那些對抗伏地魔的人?他熟識的老師和同學?

他低下頭,不必要地為他沒有呼吸的孩子整理繈褓。

“死了很多人?”德拉科做出不在意的聲調。

“你認識的人中應該沒有太多傷亡。”

“哈利·波特死了?他的朋友們也是?”

“沒有,但他們處於一種不可能再想反抗的狀態。”

德拉科不願去想這句話意味著什麽。他們被關押起來了?還是失去了記憶?被篡改了記憶?伏地魔不會只使用奪魂咒,奪魂咒是可能被掙脫的……

“教授們呢?”

“他們繼續留在霍格沃茲任教。我沒有你想象得那麽殘忍,寶貝,”伏地魔吻他的臉,“霍格沃茲對我很重要,我不會讓那裏變得太糟。”

他的聲音真是愉快。

多麽寬容。

多麽出人意料,多麽無私,多麽偉大。即使有人心存反叛,他也願意原諒他們。難道不該對他感激涕零?難道不該讚頌他的憐憫和仁慈?

德拉科垂著眼。他不喜歡伏地魔掌控這世界,他同樣恐懼於伏地魔的失敗。兩邊他都不想要,他只想退出游戲。

“至少不會再有人死去了,是吧?”

伏地魔沒有立刻回答。

德拉科擡頭看他。

“當然。”

那幾秒的沈默像個有形的東西出現在房間裏,吊在他們頭頂——一口鐘,但不再是喪鐘了。

不是他們的喪鐘,是他們之外所有人的。世界聽著同一首曲子哀悼,只有勝利者除外。

德拉科不會認為“我們”贏了。

他一直在戰爭之外。他沒有為戰爭流過一滴血,沒有因參加戰爭損害身體、精神,沒有因此失去親友。他有的只是出於他個人境遇的痛苦。

抱著死去的孩子,他覺得應該哭一場。但他太累。戰亂中有無數父母哭他們的孩子,有無數孩子哭他們的父母。他覺得自己像戰犯,哭泣也不過是鱷魚的眼淚。

伏地魔坐在床邊握著德拉科的一只手,他壓抑著不讓自己表現出極度的狂喜和傲慢。他多年來的夢想終於實現,這一天本應是他人生的頂點。

但德拉科不喜歡。

德拉科無悲無喜地聽著他宣布他們的勝利,懷裏抱著他們孩子的屍身。

“我對盧修斯問了孩子的事,和我的設想一樣,戒指壓抑了它的成長。是我的錯。”

“不說這些了。”

德拉科敷衍道。

他不想聽任何事。戰爭,孩子,扭曲的一切,一意孤行的自己,一意孤行的湯姆,因為他們白白受苦一遭的孩子,因為他們不得已受苦的所有人。

他實在惱恨,恨所有人,尤其是自己。他置身事外,只有空虛的憤怒、無謂地掙紮、自以為是的痛苦。

他很高興孩子沒有活下來。他也不願自己得償所願,他活該受苦。

“讓它安葬吧。”德拉科抱著孩子要下床。

伏地魔立即制止他。

“讓我去,它也是我的。過去一直是你和它在一起,至少這次讓我陪它。你盡量不要下床,好好休息,一會兒我回來陪你吃飯。有什麽想吃的?”

德拉科搖搖頭。

伏地魔接過孩子,在它臉上摸了摸。他的手過分細瘦,像一節節骨頭拼在一起。異於常人的手和異於常人的嬰兒。

德拉科無法忍受。一切都是異樣的,畸形的……

伏地魔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麽。

“是我的原因,就算沒有戒指,我也無法有健康的後代。”

“不要這樣說。”德拉科答道。

“我只希望你不要責怪自己,這是我的責任,顯而易見,”他輕聲說,“和它道別吧。”

德拉科看著孩子竟說不出話。它實在不像個人類的嬰兒,甚至不像個曾活過的生物,它像假的,像被做出來的東西。

他呆滯著,僵硬著,不知所措。

伏地魔見他如此,於是用繈褓蓋住孩子的臉,抱著它離開了。

德拉科呆坐在床上。伏地魔抱著孩子向外走去,他黑色的衣角飄動著,像一陣風。孩子在他的臂彎裏被帶走。

門被打開又關上。房中只剩下德拉科,好像他一直是一個人。

德拉科望著關閉的房門。為什麽他剛剛連一句道別都說不出?他不愛自己的孩子嗎?他不應該無論孩子模樣如何、是否畸形都無私地愛著它嗎?他以為他會是最好的家長,他以為他會深愛著孩子、傾註給孩子所有的愛。可他甚至無法對它說出一句道別,更沒有說過愛它。那份愛不在嘴裏,也不在心裏。

他沒有他自己想象得那麽好。他被寵壞了,他被寵壞到甚至想要一個孩子就草率地將它帶到世上的地步,他習慣了得到所有,於是罔顧事實,只安慰自己相信運氣……

原來他仍舊幼稚。

現在伏地魔獲勝,他更有幼稚的資格了。他可以不做任何事、不會任何東西、不掌握任何力量、財富或權力就擁有令人艷羨的生活——做個廢物,以被愛的名義做個只能盛得下愛的容器。

他躺回床上,笑著流淚。

他又回到起點了。他的起點是墮落,未來依舊是墮落。

他的路總是那一條……

他沒有路。

德拉科沒有問伏地魔將孩子安葬在什麽地方。他相信他會妥善做好這件事,至於自己,德拉科剛剛經歷分娩和喪子,短期內他什麽也不能思考。

正如他所設想得那樣,什麽也不做,繼續墮落。

那一陣子伏地魔很忙。混亂結束了,新世界的恐怖秩序正在構建,他自然會忙碌很久。伏地魔問德拉科的意見,他想讓盧修斯繼續為他做事,德拉科告訴他直接去問父親就好。

盧修斯同意了。

沒過多久,德拉科就在盧修斯身上看到父親過去意氣風發甚至不可一世的模樣。他為此驚訝又疑惑:父親仍走在錯誤的路上,追隨錯誤的人,過去的四年他竟然沒有吸取任何教訓嗎?可或許,盧修斯仍選擇為伏地魔效力的原因之一正是德拉科也不一定。德拉科不是沒想過這可能,他與伏地魔無法分開,因此盧修斯才忽略掉過去兒子被傷害時他感覺到的屈辱和痛苦嗎?

納西莎沒有完全讚同丈夫的決定。但她習慣了支持他的所有選擇,因而對此只是沈默。

德拉科每每見到盧修斯意氣風發的樣子都覺得恐怖。父親比過去的權力更大,他獲得的更多,人們聽說了些傳聞,雖然不知真假,但見到他被伏地魔如此重用,都對他又懼又怕。

德拉科避著父親,不想見他。正好他剛剛分娩不久,以養身體為理由躲在自己的房間裏。

沒多久,德拉科就和伏地魔回了他們的家。

德拉科在家裏養身體,只以看書打發時間。他最近不做魔藥了,也沒有研究魔咒。新世界建立了,可他是舊世界的人。

新秩序的好處是他不必擔心伏地魔的安危。也只有這一個好處。

他不知道外面那世界什麽樣,住在馬爾福莊園時他聽父親提過一點,在他聽來,新的秩序是恐怖。

伏地魔倒是始終心情很好。他沈溺於權力和永生,以一種邪惡的方式。德拉科試著對此視而不見,不去想他做了什麽,但德拉科還是拉開了距離。

自戰爭結束後,他們還沒上過床。

德拉科覺得伏地魔得到的太多了。他得到了一整個世界,德拉科不打算讓他得到更多。

如果是過去,如果是在他年紀尚小、一無所知的時候,他會很高興對權力諂媚,人追求力量、地位、財富合情合理,現在這一切對他而言唾手可得,他反而不想要——不過是借著伏地魔的權勢,又不是他自己的,有什麽可得意?

伏地魔註意到了德拉科的異常,接受他的異常。

不止如此,伏地魔的態度比過去更溫和、更退讓。德拉科明白他的想法,他贏得徹徹底底,只有表現出些謙卑才能中和他無與倫比勝利帶來的狂傲。再者,在德拉科面前他一貫如此。

他常會帶些東西給德拉科。稀世珍寶像水一樣流進德拉科的手中。德拉科看著那些價值連城的東西疑惑起來:他難道不該快樂嗎?他為什麽不能滿足於物質?他太自認高人一等了,竟然不會為財富歡喜。

有一天伏地魔帶了些罕見的種子回來。德拉科少有地十分欣喜,他在書上看到過這種植物,知道它很罕見,沒想到伏地魔竟然能搜尋來種子。

他立即去了花園,找了個合適的花盆。

兩人坐在花園的兩把椅子上,中間是放著花盆的小桌,伏地魔和他一起向花盆裏填土,他用魔杖,德拉科用手捧著土。

“你不想出去走走?你一次都沒出過門。”

“不太想。”

“你不喜歡現在?”

德拉科做出不在意的樣子,答道:“我更希望讓人們去過他們喜歡的生活。”

伏地魔有很多話可以應對德拉科。他可以解釋許多事、分析許多事來證明人們應該過著現在的生活,但他不能太貪婪、站在世界之巔還要和戀人做口舌之爭、分個對錯高下。

“我想做些什麽讓你高興。”

“我很好,也不缺少什麽東西。”

“你可以去外面走走,至少散散心。”伏地魔說。

德拉科將種子埋進土壤,在上面澆了些水。伏地魔用咒語帶走德拉科手上的泥土和灰。他垂頭望著花盆,但還是不能不註意到伏地魔伸出的手。過去的兩個月他數次忽略戀人的示好,幾乎成了習慣。

甚至,他在等伏地魔發火,然後與他分手。這自然只是幻想——就連這種幻想也很痛苦,但會減緩另一種苦。

幾秒鐘後,德拉科起身走過去,在伏地魔腿上坐下。

“我想見到你快樂。”伏地魔摸著他的臉。

“我以為你已經得到一切、不再需要什麽了。”

“你是一切的基礎。”他說。

德拉科臉上浮現些笑意,默然片刻後答道:“好,最近我會出門散心的。”

他在伏地魔腿上坐了一會兒,漸漸困了。

伏地魔註意到德拉科像是回到了過去的某一個時期,他對什麽事都提不起興趣,只想一直睡下去。

德拉科迷糊地被他抱著,偶爾睜開眼,不知緣由地抵抗困意。

好像有什麽東西變了。

“花園怎麽不一樣了?”德拉科問。

“你不是在花園裏挖了個很深的通道嗎?”伏地魔說,“好久之前挖的,當時還滲水了、淹了花園的一角。”

“我記得。”

“下面連著地下室。我們的孩子在那裏。”

德拉科很輕地“啊”了一聲。他從未問過伏地魔把孩子安葬在什麽地方。

原來它在那裏……花園深處藏著墓室。

伏地魔抱著他回到臥室,將德拉科安置在床上後,他也在德拉科身旁躺下,抱著他,在他臉上、嘴唇上吻了吻,哄著他睡。

德拉科迷糊著,漸漸收緊了胳膊。

他不止要親吻,他要更多。

伏地魔脫下他的衣服時,德拉科這才意識到原來他很想念他,也想念他們的親密。

人可以為欲望放棄一切,人應該為欲望付出一切,為什麽不?

他為什麽要想那麽多?他有什麽好憂慮?為什麽要拒絕愛人?

只是一瞬間,德拉科的身體活了過來。他像大病初愈般想起很多事,想起在城堡養傷時那個清涼的、愜意的夏天,想起他們在星夜下的婚禮,想起伏地魔剖開胸膛露出的心臟。那是他的,湯姆把他的心給了他,只要他伸出手,就能將心臟從湯姆的胸腔裏摘下。

“我好想你。”在親吻的間隙,德拉科說。

伏地魔說不出話。

他快瘋了,他甚至以為贏得戰爭的代價是失去德拉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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