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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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63
德拉科低垂著頭攪拌坩堝中的魔藥，始終沒有回頭看波特。
波特說想讓他救個人，德拉科猶豫著要如何說出拒絕他的話。他為什麽要幫波特的忙？波特殺了湯姆，他難道不該拒絕波特的任何提議嗎？
他應該為難他，他應該殺了他。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波特殺了湯姆。波特是他的仇人，他們不共戴天。
一個個念頭飛快地從德拉科腦中滑過。然後不知怎麽，沒來得及考慮善惡或道德，他同意了波特的請求。
後者立即離開，很快帶著傷者回來。
這次波特踏入家中時，德拉科仔細向他望了望。眼前的波特和夢中那個重合到一起。
真奇怪，自己為什麽要答應他救人？
看看啊，殺了湯姆的人，殺了他愛人的人。
他就站在這裏，多麽偉大，多麽了不起，救世主在殺了伏地魔後仍然救死扶傷，他是抓捕罪犯的傲羅，在工作之外仍關心同事、親自帶著他治療。德拉科受不了這些，過去幾年中他的生活裏不是囚犯，就是食死徒，再就是食死徒的首領。他的生活裏沒有這樣的人，全然光明磊落，大公無私——就好像善是惡，是缺點，如果一個人善良、釋放好意，他必然有這樣那樣見不得人的汙點，另有所圖，不懷好意。如果沒有，那就更令人厭惡。
德拉科冷冷地應對著波特，想著應該殺了他。
為什麽不？他有這個能力。不是他自誇，在湯姆身邊的那些年沒有白費，他是數一數二的巫師，只恨沒有機會讓世人知曉他的力量。
而力量應該是令人畏懼的，力量是要展現出來的，讓世人崇拜，讓世人臣服。
他開始像湯姆一樣思考了。他不認同，但他樂於讓自己接近湯姆。
波特是伏地魔的宿敵，又不是他的，說不定他會勝了波特。
殺了他。
殺了他。
幻想甜美至極。
為湯姆報仇，讓他給湯姆陪葬，湯姆死去，波特也死，他也可以死……
德拉科看著那雙綠色眼睛，冷冷地給波特帶來的傷者治療了手臂。
他不想再看波特，只想盡快送客，後者卻不讓他如願，還留下來和他吵架。德拉科覺得這人有毛病，自己如他所願救了人，他幹嘛還揪著細節不放？他當然是用伏地魔的方法為傷者接上手臂，不然波特還有什麽期盼？期盼他二十出頭就無師自通成了治療大師？他是個前食死徒啊，波特忘了嗎？
他們爭執幾句後，波特離開了。
在那之後，波特一次次帶著受傷的人來他家。德拉科和他都非常厭煩彼此，最終德拉科提議讓格蘭傑來把治療的幾個魔咒學走。
和波特相比，格蘭傑無疑是個更讓德拉科歡迎的客人，波特在面對他時似乎還帶著學生氣（或是他們積怨太深），但格蘭傑完全是個成熟的人，她與之前和德拉科打交道的聖芒戈工作人員很像，禮貌，周到，客氣。德拉科完全無法與她針鋒相對。
格蘭傑出現時，德拉科驚訝了一瞬。他過去在報紙上見過格蘭傑的照片，但她出現時還是讓德拉科眼前一亮。她知性美麗，落落大方，只是看她一眼也知道她性格中有強勢的一面，這種特質在一些生活和工作場景中極為必要。
德拉科羨慕她，還有波特。他們生機勃勃地活著，鮮活地存在於世上。
格蘭傑笑臉相迎，他的態度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
他邀請格蘭傑進門，他們短暫地寒暄幾句後，他開始教她魔咒。格蘭傑掌握得很快，德拉科有些驚訝。上學那時他也知道她成績好，但總覺得她不過是死讀書、背課本，對她一直有偏見，可今天教他魔咒，德拉科親眼見到她飛快地理解、掌握了魔咒的重點，這才對她的才智心悅誠服。
那年的聖誕節期間，德拉科覺得他的魔藥開始起作用了。只要再服用魔藥一陣子，他就能再懷孕了。
但聖誕前夕，他的願望在一個下午落空了。
他忽然劇烈腹痛，胸口憋悶。
他不住地咳嗽著，咳嗽得站不起來，然後開始咳血。德拉科扶著墻踉蹌著向前走。這時敲門聲響起，他無暇顧及，跌跌撞撞去找魔藥，十幾步後跪在地板上咳血不止。
正在天旋地轉時，格蘭傑三人匆忙進來。他指著桌上的魔藥，他們幫他將魔藥灌了下去。
他不再咳嗽，被韋斯萊抱去臥室。
醒來時，他知道他又一次失敗了。魔藥的副作用太大，正在損耗他的身體，他只好繼續改進。
他對失敗習以為常，已經不覺得多麽煩躁了。再者，這次失敗後的情形也不同。
波特在床邊等他——他們三人竟帶了禮物來。
德拉科想要大笑。格蘭芬多，這就是格蘭芬多，他們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自己與他們這樣的關系有什麽送聖誕禮物的必要？不必考慮體面、交際，不必真誠相待也不必虛與委蛇，直接忽略就好。他確實教了格蘭傑魔咒，但獲益的不是格蘭傑，而是她醫治的人。她既然沒有獲得好處，就不必覺得虧欠了自己什麽或有必要禮尚往來。
可無論他如何驚訝，他都收到了禮物。自進阿茲卡班後，他還沒收到過母親之外任何人的禮物。
他撕著包裝，有種孩子氣的欣喜。
這一刻他像個普通人了，一個平平常常的人，和所有人一樣過節、收禮物。就好像他真的能回到正常生活、回到社會中。
當年最讓他礙眼的就是格蘭芬多，現在他們反倒成了向他流露好意的人。世界就是這樣難以捉摸，是吧？
他曾經也是有自己的朋友的，可他們死了，沒死的也流亡國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見一面。
德拉科與波特閑聊幾句，兩人都有意早早結束對話，因而只是寒暄了兩個來回，波特就準備告辭了。德拉科也松了口氣，他還不適應和波特長時間相處。
波特起身向外走去時，德拉科就覺得喉嚨癢，想要咳嗽。但他寧願等到波特離開房子之後再咳嗽，不想反覆在他面前表現出自己身體很差的一面，就好像他在展示自己的軟弱。
他抓過來那瓶魔藥喝下去一大口，一邊聽著波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
忽然，他將藥吐了出去，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咳嗽和血。
波特匆忙返回。德拉科繼續向口中灌藥、希望借此緩解，但這次他的情況太糟，藥劑完全無用。
“去醫院。”波特給他披了一件鬥篷，帶他幻影顯形去聖芒戈。
抵達聖芒戈時，德拉科已經連站也站不穩了。波特直接抱起他向大廳中走去，眾人都望了過來，救世主抱著一個吐血的人走來，那人身形單薄、一頭長長的金發，而他的金發上甚至染著血。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德拉科仍在咳血，醫護人員接走了他，波特倉促跟在後面，眼看著他進了治療室，他才在門口停下腳步。
在治療師為德拉科診斷時，工作人員過來對波特詢問病人的信息，辦理登記和住院。
“姓名？”
“德拉科·馬爾福。”隔著沒關嚴的門，他聽見波特回答。
工作人員遲疑了一瞬，他讓羽毛筆記下這些信息，向波特和德拉科各自看了一眼。
“聯系人這一欄寫誰？”工作人員問。
“哈利·波特。”他答道。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說我當然知道你是哈利·波特，但，認真的嗎？你真要和前食死徒有聯系？不用填個其他人的名字？
波特平靜地向那人望著，看著對方把病歷表填好。對於不得已成了德拉科這次住院的聯系人，他自然興趣不大，但也認為這事沒有計較的必要。
他確實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德拉科想。人們應該在意這些的，忽略流言蜚語談何容易，更何況他是實實在在的救世主、被眾人矚目，連普通人都會為流言困擾，就更不用說波特這樣名聲在外的人。
可他竟然真的不在乎。
德拉科昏睡了幾個小時，醒來時，他見到的仍是波特。
這感覺奇怪極了。他身體孱弱，被迫入院，陪伴他的人竟是上學時他最討厭的人——無論如何，那是上學時的事了。
“你不用一直在這兒陪著我。”德拉科說。
“我知道，但你身邊需要有個人——聖芒戈的硬性規定，你的情況實在太糟，”哈利說，“我可以幫你聯系你的家人朋友。”
這當然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德拉科並不熱衷於他的陪伴，哈利同樣如此。
哈利看著他，等他給出一個名字，一個地址。
可德拉科一個人也沒有。
兩人對視著，德拉科茫然睜著眼向他忘，一時竟沒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如何可悲。
唯一能聯系的是母親，可他把母親的心打碎了一次又一次，再沒有臉讓他來陪伴因懷孕魔藥傷了身體的自己。
在好幾秒的尷尬後，哈利終於明白了德拉科的處境，答了句：“別想了，我最近閑著。”
“讓你陪著我，豈不是在折磨你？”德拉科自嘲道。
“你沒那個本事。”哈利說。
德拉科笑了笑。好多年過去，波特確實和從前不同了，但有些東西又絕不會變。
晚些時候，赫敏過來了，她倒還能和德拉科多聊幾句，問問他的病情，聊一聊藥理——她什麽都知道一些，著實是萬事通，褒義的那種。
沒多久，羅恩下班了，問他們在哪裏，要一起吃飯。
他們通過一個可以及時見到對方的魔咒通話，羅恩得知他們和德拉科·馬爾福一起呆在醫院有些驚訝，但他的回話幹脆利落：
“噢，那我再多帶兩個菜。”
他從餐廳趕過來。
羅恩來了。德拉科莫名其妙地和他們三人一起吃晚餐。他虛弱得不像話，不得不躺在床上，其他三人圍著他，好像他病得不輕。
那晚他們說話不多，畢竟也沒有多熟，但德拉科很喜歡這種氛圍，讓他想起朋友，想起童年，想起上學的日子。那時他有斯萊特林的朋友們，後來，戰爭爆發，他住在馬爾福莊園，漸漸成了孤身一人，再後來被湯姆帶去了與世隔絕的地方生活。
從那時候開始一切就變了。他還以為他這一生都不會再重現這樣的一刻：和幾個朋友平平常常地相處、平平常常地吃飯。就算有孩子，德拉科也認為他只會有一個，那樣一來父母更會與他疏遠，他做夢也不必想有一家人和和氣氣吃飯的場景。
今天它卻實現了。
即使略有些尷尬，但大家都在維護平和的氛圍，包括德拉科。人是會不自覺融入環境的，更何況是讓他舒服的環境。
那晚赫敏和羅恩先回去了，哈利在醫院多留了半個小時。德拉科知道自己病得不輕，於是不得已對哈利開口，拜托他再幫自己一次：替他去一趟馬爾福莊園給母親送聖誕禮物，告訴她自己不能回家。
之前哈利問德拉科是否能有人來陪他時，德拉科啞口無言，那時哈利猜到了他或許和家裏人有些不愉快，但沒想到竟還需要自己這個外人在中間周旋——德拉科竟然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連個能傳話的熟人都沒有，他甚至不得不求助最厭惡的人。
他竟然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
哈利不禁詫異。在他的記憶裏，德拉科總是不可一世的。最初相遇時就是如此，德拉科站在摩金夫人的長袍店裏，傲慢地向他開口，那時他就是哈利的反面，他生長於魔法家庭，被母親呵護著帶來對角巷、準備送他上學，而哈利父母雙亡，被麻瓜虐待著長大，剛剛得知自己是個巫師。
世界不斷顛倒。
如今，哈利手刃了殺害父母的仇人，他有親密無間的朋友，被認為是救世主，在魔法部供職，人們尊敬他，喜愛他，甚至他還有許多狂熱粉絲。
而德拉科仿佛成了過去的他。雖然他的父母活著，他卻好像失去了他們；他沒有朋友，孤身一人，連住在醫院都沒人陪伴；許多人厭惡他，因為食死徒就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德拉科在住院的第二天見到了納威。
他全無防備，無論如何也沒想過會有格蘭芬多來病房探望他——已經有哈利他們三個了，他以為這幾個格蘭芬多已經夠多了。
納威走進房中時，德拉科驚異又不知所措，他好像只要見到一個格蘭芬多就會想起自己欺負對方的往事。
上學時德拉科對納威的敵意很大，他是更容易攻擊的那個，笨手笨腳又不擅口舌之爭，欺負他真是輕而易舉。
現在納威走進病房與他打招呼，他快活又平靜，無疑是個令人愉快的人。
德拉科與他客套幾句，漸漸聊了起來。直到對方離去時，他才終於說出那句剛剛在心中重覆幾十次的話：我對發生在你父母身上的事很抱歉。
納威聽了也有些驚訝似的，他看著德拉科，然後對他道謝、離開。
德拉科長舒一口氣。說出道歉的話真不容易，要承認自己的錯誤也是，可一旦邁過了那道坎，也就覺得沒什麽了……雖說納威父母的事與他無關，但畢竟貝拉特裏克斯是他的親戚，伏地魔還是他的戀人。
哈利去送納威，他回來時，他們之間還是那些翻來覆去的談話。德拉科知道他是個體面的正派人，就算自己不待見哈利，也沒必要拉他下水、搞砸他的名聲，他不想去影響別人什麽，尤其是糟糕的影響。
但是，哈利·波特麽，他如果能聽自己的話才怪。他在上學時就不斷打破校規，現在長大了，就更沒必要聽從別人的話。
他們聊了幾句，聊到了吐真劑上。
德拉科驟然出神，想著自己被灌下藥劑、被逼問隱私的時刻。
那一刻著實可怕，他微弱地體會到食死徒強迫他人、傷害他人時的感覺。這不就是食死徒會做的事嗎？他早見過了好多次，這還是第一次發生在他身上。但他所遭受得太輕了，被食死徒抓住的人無一不被折磨、羞辱，他們的肢體和精神都會破碎，可他遭受的實在是太輕。這是不應該的，他應該遭受更多懲罰的，甚至三年阿茲卡班也不夠，湯姆殘害世界，他作為他的戀人，應該遭受更多苦難。
但世界輕易地放過了他，湯姆為他鋪好了後路，旁人無法得知他們的真實關系，他得以在戰後的世界平安生活。
許久前的一天，他在做魔藥時想起湯姆。魔藥的香味在房中飄蕩，他兀自露出微笑，想到湯姆曾給他看過他小時候在孤兒院的記憶。年幼的湯姆·裏德爾顯然與可愛毫無關聯，他是只獨自長大的毒蛇，但德拉科見到三四歲時的湯姆還是覺得他很可愛。那時的湯姆年紀太小，還不會作惡，可他的眼睛異常冷靜，仿佛一個年老的靈魂被囚禁其中。
他想起小時候的湯姆，想起那家孤兒院，忽然想去看看。
他按照名字和大約的地址找過去，卻發現那家孤兒院早就關閉了。
德拉科順著街道向下走，卻在轉彎處發現了另一家孤兒院。
更大，更蕭瑟。
招牌掛在高高的大門上。不是招牌，就只是個符號，蘊含著令人不快的深意。
德拉科站在招牌下擡頭向上看。
孤兒院是會永遠存在的東西，關了這家，也會有另一家。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不幸，永遠會有孩子被拋棄，人們有許許多多的苦衷，制造千奇百怪的災難。
他站在冷風中，忽然笑了，眼底積了一層淚，他無知無覺。
世界多麽可笑。他想要指責某個神，指責他創造了這樣不完美的世界，可驟然間他反應過來，這許許多多的苦難，湯姆是要承擔一半責任的。他在不完美的世界裏大開殺戒，妄圖成為神，比那傳說中的神更殘暴。
德拉科在孤兒院門前呆怔片刻，匆忙離開了。
幾天後，他回來了。
德拉科漸漸成了孤兒院的常客。
他在各個城市奔波，孤兒院的數量多得驚人——聽起來像個可悲的笑話。
他緩慢地適應著孤兒院裏的氛圍，也不得不幾次對小孩子解釋他不能帶他們回家。他面對自己的殘忍和偽善，還要狡辯這是不得已：因為他沒有那麽多愛，因為他從不無私，因為他心中只有他和湯姆未來的孩子。但是他有錢呀，他雖然沒有多少良心，卻有錢，拿錢抵良心，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給孤兒的領養家庭發善款。
孤兒院太多，這筆錢倒真不是個小數目。德拉科疑惑地看著賬目，盤算著他需要弄來更多的錢。
馬爾福和巫師做生意，也和麻瓜做生意，這幾年納西莎一直經營著，她很低調，因而知道的人並不多。現在戰爭結束快四年了，至少馬爾福家可以在麻瓜世界裏高調些了。
德拉科急匆匆地接手了麻瓜世界的生意，他需要錢，許許多多的錢。
在孤兒院，德拉科見過幾個與湯姆有些許相像的孩子。說是相像，也不過是發色與臉型相似，面容上並沒有什麽共同點。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部分孩子，尤其發現他們彬彬有禮又天真善良時，他就會在心底長舒一口氣，很高興他們沒有成為湯姆那樣的人。
有殘疾的孩子也不在少數。德拉科與工作人員聊過，得知許多孩子都是幾年前戰爭的受害者。在戰事中，麻瓜一再被波及，盡管魔法部數次強調甚至請求不要殃及麻瓜世界，但食死徒絕不在乎，湯姆也不在乎。於是襲擊一場接著一場，作為警告和報覆，作為挑釁和慶祝。德拉科覺得食死徒像攝魂怪，他們以人們的悲慘與痛苦為樂，而湯姆冷血得令人無法理解。他只有那一滴血是熱的，給了德拉科。
現在德拉科來報答那一滴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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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低垂著頭攪拌坩堝中的魔藥，始終沒有回頭看波特。
波特說想讓他救個人，德拉科猶豫著要如何說出拒絕他的話。他為什麽要幫波特的忙？波特殺了湯姆，他難道不該拒絕波特的任何提議嗎？
他應該為難他，他應該殺了他。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為波特殺了湯姆。波特是他的仇人，他們不共戴天。
一個個念頭飛快地從德拉科腦中滑過。然後不知怎麽，沒來得及考慮善惡或道德，他同意了波特的請求。
後者立即離開，很快帶著傷者回來。
這次波特踏入家中時，德拉科仔細向他望了望。眼前的波特和夢中那個重合到一起。
真奇怪，自己為什麽要答應他救人？
看看啊，殺了湯姆的人，殺了他愛人的人。
他就站在這裏，多麽偉大，多麽了不起，救世主在殺了伏地魔後仍然救死扶傷，他是抓捕罪犯的傲羅，在工作之外仍關心同事、親自帶著他治療。德拉科受不了這些，過去幾年中他的生活裏不是囚犯，就是食死徒，再就是食死徒的首領。他的生活裏沒有這樣的人，全然光明磊落，大公無私——就好像善是惡，是缺點，如果一個人善良、釋放好意，他必然有這樣那樣見不得人的汙點，另有所圖，不懷好意。如果沒有，那就更令人厭惡。
德拉科冷冷地應對著波特，想著應該殺了他。
為什麽不？他有這個能力。不是他自誇，在湯姆身邊的那些年沒有白費，他是數一數二的巫師，只恨沒有機會讓世人知曉他的力量。
而力量應該是令人畏懼的，力量是要展現出來的，讓世人崇拜，讓世人臣服。
他開始像湯姆一樣思考了。他不認同，但他樂於讓自己接近湯姆。
波特是伏地魔的宿敵，又不是他的，說不定他會勝了波特。
殺了他。
殺了他。
幻想甜美至極。
為湯姆報仇，讓他給湯姆陪葬，湯姆死去，波特也死，他也可以死……
德拉科看著那雙綠色眼睛，冷冷地給波特帶來的傷者治療了手臂。
他不想再看波特，只想盡快送客，後者卻不讓他如願，還留下來和他吵架。德拉科覺得這人有毛病，自己如他所願救了人，他幹嘛還揪著細節不放？他當然是用伏地魔的方法為傷者接上手臂，不然波特還有什麽期盼？期盼他二十出頭就無師自通成了治療大師？他是個前食死徒啊，波特忘了嗎？
他們爭執幾句後，波特離開了。
在那之後，波特一次次帶著受傷的人來他家。德拉科和他都非常厭煩彼此，最終德拉科提議讓格蘭傑來把治療的幾個魔咒學走。
和波特相比，格蘭傑無疑是個更讓德拉科歡迎的客人，波特在面對他時似乎還帶著學生氣（或是他們積怨太深），但格蘭傑完全是個成熟的人，她與之前和德拉科打交道的聖芒戈工作人員很像，禮貌，周到，客氣。德拉科完全無法與她針鋒相對。
格蘭傑出現時，德拉科驚訝了一瞬。他過去在報紙上見過格蘭傑的照片，但她出現時還是讓德拉科眼前一亮。她知性美麗，落落大方，只是看她一眼也知道她性格中有強勢的一面，這種特質在一些生活和工作場景中極為必要。
德拉科羨慕她，還有波特。他們生機勃勃地活著，鮮活地存在於世上。
格蘭傑笑臉相迎，他的態度自然而然地柔和下來。
他邀請格蘭傑進門，他們短暫地寒暄幾句後，他開始教她魔咒。格蘭傑掌握得很快，德拉科有些驚訝。上學那時他也知道她成績好，但總覺得她不過是死讀書、背課本，對她一直有偏見，可今天教他魔咒，德拉科親眼見到她飛快地理解、掌握了魔咒的重點，這才對她的才智心悅誠服。
那年的聖誕節期間，德拉科覺得他的魔藥開始起作用了。只要再服用魔藥一陣子，他就能再懷孕了。
但聖誕前夕，他的願望在一個下午落空了。
他忽然劇烈腹痛，胸口憋悶。
他不住地咳嗽著，咳嗽得站不起來，然後開始咳血。德拉科扶著墻踉蹌著向前走。這時敲門聲響起，他無暇顧及，跌跌撞撞去找魔藥，十幾步後跪在地板上咳血不止。
正在天旋地轉時，格蘭傑三人匆忙進來。他指著桌上的魔藥，他們幫他將魔藥灌了下去。
他不再咳嗽，被韋斯萊抱去臥室。
醒來時，他知道他又一次失敗了。魔藥的副作用太大，正在損耗他的身體，他只好繼續改進。
他對失敗習以為常，已經不覺得多麽煩躁了。再者，這次失敗後的情形也不同。
波特在床邊等他——他們三人竟帶了禮物來。
德拉科想要大笑。格蘭芬多，這就是格蘭芬多，他們善良到了愚蠢的地步，自己與他們這樣的關系有什麽送聖誕禮物的必要？不必考慮體面、交際，不必真誠相待也不必虛與委蛇，直接忽略就好。他確實教了格蘭傑魔咒，但獲益的不是格蘭傑，而是她醫治的人。她既然沒有獲得好處，就不必覺得虧欠了自己什麽或有必要禮尚往來。
可無論他如何驚訝，他都收到了禮物。自進阿茲卡班後，他還沒收到過母親之外任何人的禮物。
他撕著包裝，有種孩子氣的欣喜。
這一刻他像個普通人了，一個平平常常的人，和所有人一樣過節、收禮物。就好像他真的能回到正常生活、回到社會中。
當年最讓他礙眼的就是格蘭芬多，現在他們反倒成了向他流露好意的人。世界就是這樣難以捉摸，是吧？
他曾經也是有自己的朋友的，可他們死了，沒死的也流亡國外，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見一面。
德拉科與波特閑聊幾句，兩人都有意早早結束對話，因而只是寒暄了兩個來回，波特就準備告辭了。德拉科也松了口氣，他還不適應和波特長時間相處。
波特起身向外走去時，德拉科就覺得喉嚨癢，想要咳嗽。但他寧願等到波特離開房子之後再咳嗽，不想反覆在他面前表現出自己身體很差的一面，就好像他在展示自己的軟弱。
他抓過來那瓶魔藥喝下去一大口，一邊聽著波特的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
忽然，他將藥吐了出去，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的咳嗽和血。
波特匆忙返回。德拉科繼續向口中灌藥、希望借此緩解，但這次他的情況太糟，藥劑完全無用。
“去醫院。”波特給他披了一件鬥篷，帶他幻影顯形去聖芒戈。
抵達聖芒戈時，德拉科已經連站也站不穩了。波特直接抱起他向大廳中走去，眾人都望了過來，救世主抱著一個吐血的人走來，那人身形單薄、一頭長長的金發，而他的金發上甚至染著血。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德拉科仍在咳血，醫護人員接走了他，波特倉促跟在後面，眼看著他進了治療室，他才在門口停下腳步。
在治療師為德拉科診斷時，工作人員過來對波特詢問病人的信息，辦理登記和住院。
“姓名？”
“德拉科·馬爾福。”隔著沒關嚴的門，他聽見波特回答。
工作人員遲疑了一瞬，他讓羽毛筆記下這些信息，向波特和德拉科各自看了一眼。
“聯系人這一欄寫誰？”工作人員問。
“哈利·波特。”他答道。
那人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說我當然知道你是哈利·波特，但，認真的嗎？你真要和前食死徒有聯系？不用填個其他人的名字？
波特平靜地向那人望著，看著對方把病歷表填好。對於不得已成了德拉科這次住院的聯系人，他自然興趣不大，但也認為這事沒有計較的必要。
他確實是個不同尋常的人，德拉科想。人們應該在意這些的，忽略流言蜚語談何容易，更何況他是實實在在的救世主、被眾人矚目，連普通人都會為流言困擾，就更不用說波特這樣名聲在外的人。
可他竟然真的不在乎。
德拉科昏睡了幾個小時，醒來時，他見到的仍是波特。
這感覺奇怪極了。他身體孱弱，被迫入院，陪伴他的人竟是上學時他最討厭的人——無論如何，那是上學時的事了。
“你不用一直在這兒陪著我。”德拉科說。
“我知道，但你身邊需要有個人——聖芒戈的硬性規定，你的情況實在太糟，”哈利說，“我可以幫你聯系你的家人朋友。”
這當然是最好的解決辦法，德拉科並不熱衷於他的陪伴，哈利同樣如此。
哈利看著他，等他給出一個名字，一個地址。
可德拉科一個人也沒有。
兩人對視著，德拉科茫然睜著眼向他忘，一時竟沒反應過來自己的處境如何可悲。
唯一能聯系的是母親，可他把母親的心打碎了一次又一次，再沒有臉讓他來陪伴因懷孕魔藥傷了身體的自己。
在好幾秒的尷尬後，哈利終於明白了德拉科的處境，答了句：“別想了，我最近閑著。”
“讓你陪著我，豈不是在折磨你？”德拉科自嘲道。
“你沒那個本事。”哈利說。
德拉科笑了笑。好多年過去，波特確實和從前不同了，但有些東西又絕不會變。
晚些時候，赫敏過來了，她倒還能和德拉科多聊幾句，問問他的病情，聊一聊藥理——她什麽都知道一些，著實是萬事通，褒義的那種。
沒多久，羅恩下班了，問他們在哪裏，要一起吃飯。
他們通過一個可以及時見到對方的魔咒通話，羅恩得知他們和德拉科·馬爾福一起呆在醫院有些驚訝，但他的回話幹脆利落：
“噢，那我再多帶兩個菜。”
他從餐廳趕過來。
羅恩來了。德拉科莫名其妙地和他們三人一起吃晚餐。他虛弱得不像話，不得不躺在床上，其他三人圍著他，好像他病得不輕。
那晚他們說話不多，畢竟也沒有多熟，但德拉科很喜歡這種氛圍，讓他想起朋友，想起童年，想起上學的日子。那時他有斯萊特林的朋友們，後來，戰爭爆發，他住在馬爾福莊園，漸漸成了孤身一人，再後來被湯姆帶去了與世隔絕的地方生活。
從那時候開始一切就變了。他還以為他這一生都不會再重現這樣的一刻：和幾個朋友平平常常地相處、平平常常地吃飯。就算有孩子，德拉科也認為他只會有一個，那樣一來父母更會與他疏遠，他做夢也不必想有一家人和和氣氣吃飯的場景。
今天它卻實現了。
即使略有些尷尬，但大家都在維護平和的氛圍，包括德拉科。人是會不自覺融入環境的，更何況是讓他舒服的環境。
那晚赫敏和羅恩先回去了，哈利在醫院多留了半個小時。德拉科知道自己病得不輕，於是不得已對哈利開口，拜托他再幫自己一次：替他去一趟馬爾福莊園給母親送聖誕禮物，告訴她自己不能回家。
之前哈利問德拉科是否能有人來陪他時，德拉科啞口無言，那時哈利猜到了他或許和家裏人有些不愉快，但沒想到竟還需要自己這個外人在中間周旋——德拉科竟然真的一個人都沒有了，連個能傳話的熟人都沒有，他甚至不得不求助最厭惡的人。
他竟然落到如此可悲的境地。
哈利不禁詫異。在他的記憶裏，德拉科總是不可一世的。最初相遇時就是如此，德拉科站在摩金夫人的長袍店裏，傲慢地向他開口，那時他就是哈利的反面，他生長於魔法家庭，被母親呵護著帶來對角巷、準備送他上學，而哈利父母雙亡，被麻瓜虐待著長大，剛剛得知自己是個巫師。
世界不斷顛倒。
如今，哈利手刃了殺害父母的仇人，他有親密無間的朋友，被認為是救世主，在魔法部供職，人們尊敬他，喜愛他，甚至他還有許多狂熱粉絲。
而德拉科仿佛成了過去的他。雖然他的父母活著，他卻好像失去了他們；他沒有朋友，孤身一人，連住在醫院都沒人陪伴；許多人厭惡他，因為食死徒就該受到這樣的對待。
德拉科在住院的第二天見到了納威。
他全無防備，無論如何也沒想過會有格蘭芬多來病房探望他——已經有哈利他們三個了，他以為這幾個格蘭芬多已經夠多了。
納威走進房中時，德拉科驚異又不知所措，他好像只要見到一個格蘭芬多就會想起自己欺負對方的往事。
上學時德拉科對納威的敵意很大，他是更容易攻擊的那個，笨手笨腳又不擅口舌之爭，欺負他真是輕而易舉。
現在納威走進病房與他打招呼，他快活又平靜，無疑是個令人愉快的人。
德拉科與他客套幾句，漸漸聊了起來。直到對方離去時，他才終於說出那句剛剛在心中重覆幾十次的話：我對發生在你父母身上的事很抱歉。
納威聽了也有些驚訝似的，他看著德拉科，然後對他道謝、離開。
德拉科長舒一口氣。說出道歉的話真不容易，要承認自己的錯誤也是，可一旦邁過了那道坎，也就覺得沒什麽了……雖說納威父母的事與他無關，但畢竟貝拉特裏克斯是他的親戚，伏地魔還是他的戀人。
哈利去送納威，他回來時，他們之間還是那些翻來覆去的談話。德拉科知道他是個體面的正派人，就算自己不待見哈利，也沒必要拉他下水、搞砸他的名聲，他不想去影響別人什麽，尤其是糟糕的影響。
但是，哈利·波特麽，他如果能聽自己的話才怪。他在上學時就不斷打破校規，現在長大了，就更沒必要聽從別人的話。
他們聊了幾句，聊到了吐真劑上。
德拉科驟然出神，想著自己被灌下藥劑、被逼問隱私的時刻。
那一刻著實可怕，他微弱地體會到食死徒強迫他人、傷害他人時的感覺。這不就是食死徒會做的事嗎？他早見過了好多次，這還是第一次發生在他身上。但他所遭受得太輕了，被食死徒抓住的人無一不被折磨、羞辱，他們的肢體和精神都會破碎，可他遭受的實在是太輕。這是不應該的，他應該遭受更多懲罰的，甚至三年阿茲卡班也不夠，湯姆殘害世界，他作為他的戀人，應該遭受更多苦難。
但世界輕易地放過了他，湯姆為他鋪好了後路，旁人無法得知他們的真實關系，他得以在戰後的世界平安生活。
許久前的一天，他在做魔藥時想起湯姆。魔藥的香味在房中飄蕩，他兀自露出微笑，想到湯姆曾給他看過他小時候在孤兒院的記憶。年幼的湯姆·裏德爾顯然與可愛毫無關聯，他是只獨自長大的毒蛇，但德拉科見到三四歲時的湯姆還是覺得他很可愛。那時的湯姆年紀太小，還不會作惡，可他的眼睛異常冷靜，仿佛一個年老的靈魂被囚禁其中。
他想起小時候的湯姆，想起那家孤兒院，忽然想去看看。
他按照名字和大約的地址找過去，卻發現那家孤兒院早就關閉了。
德拉科順著街道向下走，卻在轉彎處發現了另一家孤兒院。
更大，更蕭瑟。
招牌掛在高高的大門上。不是招牌，就只是個符號，蘊含著令人不快的深意。
德拉科站在招牌下擡頭向上看。
孤兒院是會永遠存在的東西，關了這家，也會有另一家。世上有各種各樣的不幸，永遠會有孩子被拋棄，人們有許許多多的苦衷，制造千奇百怪的災難。
他站在冷風中，忽然笑了，眼底積了一層淚，他無知無覺。
世界多麽可笑。他想要指責某個神，指責他創造了這樣不完美的世界，可驟然間他反應過來，這許許多多的苦難，湯姆是要承擔一半責任的。他在不完美的世界裏大開殺戒，妄圖成為神，比那傳說中的神更殘暴。
德拉科在孤兒院門前呆怔片刻，匆忙離開了。
幾天後，他回來了。
德拉科漸漸成了孤兒院的常客。
他在各個城市奔波，孤兒院的數量多得驚人——聽起來像個可悲的笑話。
他緩慢地適應著孤兒院裏的氛圍，也不得不幾次對小孩子解釋他不能帶他們回家。他面對自己的殘忍和偽善，還要狡辯這是不得已：因為他沒有那麽多愛，因為他從不無私，因為他心中只有他和湯姆未來的孩子。但是他有錢呀，他雖然沒有多少良心，卻有錢，拿錢抵良心，改善他們的生活條件，給孤兒的領養家庭發善款。
孤兒院太多，這筆錢倒真不是個小數目。德拉科疑惑地看著賬目，盤算著他需要弄來更多的錢。
馬爾福和巫師做生意，也和麻瓜做生意，這幾年納西莎一直經營著，她很低調，因而知道的人並不多。現在戰爭結束快四年了，至少馬爾福家可以在麻瓜世界裏高調些了。
德拉科急匆匆地接手了麻瓜世界的生意，他需要錢，許許多多的錢。
在孤兒院，德拉科見過幾個與湯姆有些許相像的孩子。說是相像，也不過是發色與臉型相似，面容上並沒有什麽共同點。這是他最喜歡的一部分孩子，尤其發現他們彬彬有禮又天真善良時，他就會在心底長舒一口氣，很高興他們沒有成為湯姆那樣的人。
有殘疾的孩子也不在少數。德拉科與工作人員聊過，得知許多孩子都是幾年前戰爭的受害者。在戰事中，麻瓜一再被波及，盡管魔法部數次強調甚至請求不要殃及麻瓜世界，但食死徒絕不在乎，湯姆也不在乎。於是襲擊一場接著一場，作為警告和報覆，作為挑釁和慶祝。德拉科覺得食死徒像攝魂怪，他們以人們的悲慘與痛苦為樂，而湯姆冷血得令人無法理解。他只有那一滴血是熱的，給了德拉科。
現在德拉科來報答那一滴血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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