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關燈
第 35 章

48

德拉科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並告訴哈利他來陪他加班時,哈利驚訝得合不攏嘴。

哈利一時手忙腳亂。他這幾天工作太多,辦公室裏堆滿卷宗和文件,別人還沒辦法幫他整理或應對,因為都是他自己才能弄清楚的東西,旁人來幫就成了搗亂,因而他寬敞的辦公室因為過多的文件變得又窄又小。

德拉科走進來時,哈利著實感覺他與這間辦公室格格不入,甚至與魔法部也格格不入。

就好像魔法部配不上他,也不配讓他出現在這裏。

他神色如常,冷靜也缺乏表情,只有見到哈利時才柔和了神色。

“我給我們帶了晚飯。”德拉科說。

哈利把他迎進來。

“你還沒吃晚飯?”

“要加班的不只是你一個人。”德拉科說著走到一張放卷宗的桌子旁,他原封不動地讓所有卷宗飄浮起來,飄去了房間的另一邊,就在空中晃蕩著。他用另一個魔咒清理了桌子,哈利和他一起把晚飯擺好。

兩人一起吃晚飯一面聊天。哈利問德拉科加班在忙什麽。

“不過是為了錢,”德拉科說,“我要做的事太多,有些機構盈利太少,要用錢的地方卻多,不能不多找些路子。”

“聽起來不太容易?”

德拉科點點頭,“但我有不少人幫我,我雇傭人的時候總是選最好的——他們都是麻瓜,比我更知道在麻瓜世界應該做什麽、怎麽做,就算完全把公司交給他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

哈利暗自品味著這句話的言外之意。他不想再次逼問德拉科什麽,也不想打破眼下的氛圍,於是只點點頭,什麽也沒問。

“你今晚加班在忙什麽?”德拉科問。

“冤假錯案,陳年舊案,還有關於法條的修改和建議——我現在越來越擅長這些東西了。”

“包括我的案子?”

哈利點點頭。

“魔法部有做錯的地方,雖說現在在事後不能補救什麽,但至少應該對你道歉。”

“算了吧,”德拉科說,“都過去了,我不想舊事重提。”

“但你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哈利看著他說道。

“如果你重啟這個案子讓魔法部對我道歉,只會讓我的處境更難堪,”德拉科望著哈利,感覺奇怪,“你一定能考慮到這些,怎麽還會這樣打算?”

哈利有點尷尬,答道:“不喜歡別人對你胡說八道。”

德拉科笑了,帶著那種少年人戀愛的傻氣。哈利在乎他,甚至暈了頭,想要做這樣費力不討好的事,這對哈利的一切都不利:前途,名聲,但哈利不在乎。

“別人不懂我,也不懂你,這都沒關系,”德拉科說,“你也遭受過風言風語,這麽多年過去一定早就有了抵抗力,我也是。你不會讓那時誤解你的人對你道歉,我也如此。人們盡管誤解我,這沒關系。他們傷害不到我。”

“我只是想做點什麽,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

“你為我做得夠多了,”德拉科說,“眼下你要辦的事這麽多,就別再讓我給你添亂了,還是處理其他人的要緊案子更好。”

“我可以把你這件放在後面處理。”

“我寧願你不要提起來,我現在最想要的就是從大眾視野裏消失。如果魔法部道歉,只會讓大家更恨我。”

“其實我知道,”哈利嘆道,“我只是覺得你應該得到一個公正的待遇。”

“我不要那麽多公正,”德拉科說,“戰爭期間唯獨我一人不用提心吊膽,我已經享受了不公正帶來的好處,現在也應該接受不公正帶來的一點點壞處。這無關緊要。但你記掛我,我很高興。”

他把話說到了這個地步,哈利也不好再堅持了。而且他也知道這事對德拉科是雙刃劍,其實哈利也有些猶豫。如今德拉科這樣說了,他也就暫時放下這件事,未來再考慮。

那晚德拉科留下陪他加班。哈利做著自己的工作,德拉科也忙著他自己的事。他在好長一卷羊皮紙上列出密密麻麻的事項,似乎在一個個分析著、安排著。

深夜,他們一同離開魔法部,幻影顯形回到哈利家中。

時間太晚,他們也太累,兩人倒在床上就睡了。

天亮之前,德拉科忽然聽見樓下傳來響動,跟著出現的就是羅恩的聲音。

“哈利,哈利快起床——”

德拉科趕快推他,後者睡眼朦朧地坐起來,哈利剛戴上眼鏡,羅恩就沖到了樓上,一把拉開房門。

“赫敏——啊德拉科——”他對德拉科匆忙打了招呼,“赫敏在醫院,克魯姆剛剛通知我,他也剛過去——提前了,預產期……”

哈利暈頭暈腦地坐起來,和德拉科一起忙亂地穿著衣服,然後三人一同趕去聖芒戈。

在醫院裏,產房外的等待區已經聚集了一大群人,赫敏和克魯姆的父母,還有韋斯萊夫婦和金妮,在羅恩半夜收到克魯姆的通知時她們也醒了,所以也一同趕來了。

德拉科和眾人一起等待著,心中緊張起來。

就算是巫師,也無法百分之百保證分娩的安全。眾人都知道那概率很小,但毫不耽誤他們為此憂心。

分娩過程算不得十分順利,至少它耗費的時間太多了。直到幾個小時後,醫生才從產房離開,抱著赫敏的女兒。

得知她們兩人都平安後,眾人立即松了口氣。德拉科感覺到一種確切無疑的幸福,雖說他和格蘭傑從來都不是密友,但這不耽誤他為此快樂。

克魯姆接過孩子,似乎想哭,但他又笑著,臉上的表情很滑稽。他匆忙看了看孩子,又去照料赫敏了。

那天早上大家輪流在醫院餐廳吃了飯。輪到羅恩、哈利和德拉科時,他們三個在餐廳的小桌旁吃著東西,各自也不知說什麽,有種快樂又無措的感覺。

“我最好的朋友有孩子了。”羅恩說著話,忽然眼中含淚,自己又很不好意思。

“大早上的,別這麽情緒化,我也要被你傳染了。”哈利說。

“我沒辦法,我年紀大了,”羅恩笑道,“變得感情用事了。但我才是孩子的教父,你想都不要想。”

“你會動搖嗎?”德拉科問,“會想要自己的孩子嗎?”

“不會,我會做個為別人的孩子誕生感覺快樂的單身漢。”羅恩說。

他臉上仍帶著笑,德拉科只是看著他也感覺很幸福。一個完全知道自己要什麽、快樂又包容一切的人。

吃過飯後,他們回到赫敏的病房。因為魔咒和草藥的作用,赫敏精神很好,也不再覺得累了。克魯姆像座山一樣坐在病床旁抱著孩子,幸福得令人驚奇。

“明天我要出去走走,”赫敏語出驚人地說道,“別大驚小怪,我是女巫。再呆在室內簡直會憋死我。”

“你想去哪?”克魯姆問。

“去遠一點的地方,陽光好一點,要有很多樹,人少又安靜的,但我需要帶很多東西……”

她一件件說了起來,克魯姆記錄著,安排他們明天就要出門這事,哈利和羅恩也起身去拿各種各樣需要的東西。

“我能幫你做些什麽?”德拉科問。

赫敏搖搖頭,“好像還有些什麽事沒做,但一時間想不起來,也不重要。”

兩人閑聊了幾句後,德拉科問她對懷孕、分娩這一整件事是什麽感覺。

“很奇妙,”赫敏想了想答道,“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一個沒有我就不會被帶到這世上的存在,我們連結在一起,直到她長大,直到她離開我,去建立她自己的家庭。”

她說出這些話時,竟沒有任何傷感的跡象。德拉科不禁驚奇。

他想到自己和父母的關系,發覺這件事確實沒什麽可傷感。事實就是如此,人們都要脫離原本的家,建立新的家庭,未來他們有了孩子後,那孩子長大,也脫離他們去建立另一個家庭,或僅僅只是脫離父母,作為一個獨立的人開始他的新生活。

一個又一個循環。

人們養大孩子,只為看著他們離開,讓他們成為他們自己。

德拉科忽然很想去探望父母。

“總而言之,我感覺很好,”赫敏接上剛剛的話,“我們都有過混亂的生活,但如今那一切結束了,眼下就是最好的時候。”

她說的混亂自然是指戰時。德拉科記得那時候哈利和她還有羅恩一起流亡在外,還被食死徒控制的魔法部通緝。

他聽說過他們闖進古靈閣的金庫,在戈德裏克山谷遇險,三人都曾數次負傷——在戰後有許多報道講述了這些事。

他們果然是真正的格蘭芬多。真正的勇士。

在他們為夢想與和平奮戰、為勝利與和平流血受傷時,他自己又在什麽地方呢?

“我總是會忘記你們有多了不起,”德拉科說,但他的話在赫敏聽來有點不知所雲,“你和波特、羅恩一樣看起來都是普通人,但做的都是最了不起的事。”

“你又在這樣了,”赫敏笑道,“個人境遇的不同不是他們自己的錯,我們沒辦法選擇外界的推力。不過是遇到什麽就面對什麽罷了,沒有你說得那麽誇張。”

德拉科很喜歡這幾句話,在把那些話語來回品味幾次後,他發現他已不再認為這是自己為自己找借口了。

新生兒在搖籃裏睡著。德拉科望過去,看著那孩子的模樣。

赫敏說得沒錯,眼下就是最好的時候,沒有什麽比和平更珍貴。

這樣想著,德拉科卻還是記起一個吹著涼風的午後。夏日,在山間,在那棟城堡裏。

·

為了療養,伏地魔帶德拉科換了住處。

那處城堡建在山上,地勢高,景致好,通風也好。其實這些都是次要的因素,但德拉科恢覆得太慢,伏地魔很焦慮,他別無他法,只能寄希望於這樣的小事上,希望任何微小的轉變來加速德拉科的痊愈。

他已有好一陣子沒和食死徒見過面了。其實這花費不了多少時間,幻影顯形不過是一瞬間的功夫,但伏地魔完全不能考慮這些,其他事甚至沒出現在他的腦子裏。德拉科渾身皮開肉綻,這時他怎麽可能去考慮其他事?

德拉科的皮膚全部毀了,伏地魔看著他時甚至感覺很陌生。畢竟他從未見過德拉科這種模樣。

他漂亮的小孩子。

他摸著德拉科的頭發,看著那雙緊閉的、帶著傷口的眼睛。

未來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他會一勞永逸地解決一切,讓德拉科再也不能遭受傷害。

因此他取出自己的骨頭和肉。

制作過程很不容易,和讓德拉科恢覆健康一樣困難。他同時忙著這兩件事,第一次有種忙亂感。制作戒指不能出錯,需要他時時盯著,但德拉科每天都會醒來一會兒,他不想讓德拉科醒了卻見不到他,也不能放下戒指不管,而因為戒指制作時需要大量對人體有害的黑魔法物件,他也無法讓德拉科和戒指出現在同一個房間裏。

於是他讓德拉科昏睡過去,維持著他的生命的同時也盡量減少他的痛苦。

德拉科沈睡著。在漫長的夢境中體會著皮膚愈合的痛苦,在漫長的夢境中回到了他和伏地魔的過去。

伏地魔給他的感情太極端,太強烈,竟全然覆蓋了過去。

他竟然不知道,德拉科想,他竟然不知道世上有這樣的感情,讓他戰栗、慌亂又狂喜。他也不知自己會有這樣的感情。他無可救藥地愛著一個人,撕碎了自己也不願放棄。

他在夢中回到了過去,然後天真地、幼稚地覺得愛那個人更多了。

他夢見海底。

一道幽深的峽谷,海的傷口。他在那幽蘭的、接近黑色的海中下沈,愉悅地下沈。

他要葬在那裏,在海底,和他喜歡的人一起。

他眼中忽然湧上熱淚。

他們不該活著,是嗎?他的愛人就是世界的傷口,所以他也是。他們不該出現、存留在這世上,他們應該死去,為他們犯下的錯誤贖罪。

我們走吧。

德拉科在夢中喚著。

我們走吧。

我陪你走,陪你死。世間不能帶給我們任何東西,我們汙染它,割裂它,然後理所當然地被抗拒,被排斥。我不要這樣的世界了,我只要你。

德拉科在夢中不安分起來,他的手在床單上動著,想要抓到什麽。

可他只是動一下也疼得無法忍受,他的傷口正在極為緩慢地恢覆著,他的戀人也不在身旁。

他不要這樣。

他奇怪伏地魔去了哪兒,他不知道自己在做夢還是已經醒來。他不顧疼痛,手指亂抓著,在床單上留下一行行血。他哭起來,又成了那個三歲的孩子,他不能獨自生活,他需要有人在他身旁,照料他,陪伴他,抱著他,在意他。愛他,愛他。

戒指的制作剛剛進入到一個平穩的階段就被迫停下了。

一天夜裏,伏地魔回到他和德拉科的房間,見德拉科滿臉滿身都是血。

見到那一幕時,伏地魔有種真真切切的感覺,就好像他自己在一次次死去。

德拉科昏睡著,但曾有過幾次醒來。他的手亂動亂抓,胳膊和手上的傷口被碰壞,血沾得到處都是。

他哭過,淚水滑進傷口,讓他的疼痛加劇,傷口惡化。

伏地魔不能讓他徹底昏睡、完全沒有意識,那對德拉科的恢覆不利。

他一刻也不能休息,立即為德拉科治療傷口,然後推遲了戒指的制作。

戒指固然是為了德拉科長久的平安與保護,但眼下他的情況起伏不定,伏地魔沒辦法丟下他不管,沒辦法讓他在血與淚水中孤零零躺在床上。

他中斷戒指的制作相當於前功盡棄。這過程無法暫停,只能重頭再來。伏地魔覺得無所謂,他在魔法的道路上遭遇過無數挑戰和阻礙,他習慣了,他知道他會解決所有問題,所以白費功夫也無所謂,未來再次毀壞自己的身體也無所謂,他現在只想照顧德拉科。

伏地魔撤下之前給德拉科的咒語,現在他在能醒來的時候可以清醒片刻了。伏地魔也做好了新的魔藥給他。

在又一個黎明之前,德拉科醒了。

他的手剛一動,就被人輕輕地握住了。

德拉科迷茫地笑著。他知道是戀人在身旁。

伏地魔的動作很輕,怕弄傷德拉科手上的傷口。

好一會兒,德拉科才終於睜開眼睛。

他幾乎是癡迷地看著那雙紅色眼睛,然後眼中淌下血水。

“我好想你。”他輕聲說。

伏地魔又一次不知所措。

在和德拉科的相處中,他一次次遭受沖擊。

他的戀人醒了,久久地望著他,先是一言不發,然後眼中滾下血淚,對他說我好想你。

而你是我在這世上珍視的一切。

伏地魔握著德拉科的手擡起來,在他傷口初步愈合的指尖上吻了吻。

你是我珍視的一切。他說。

德拉科笑了。他不敢笑得幅度太大,拉深傷口會很疼。

“我喜歡現在。”德拉科小聲說,連說話也不敢做出大一些的口型。他喜歡現在,他喜歡和戀人在一起。什麽也不做,連親吻和性也不需要。他們早就連結彼此、成為彼此。他們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

我好高興。德拉科迷糊地說。

他滿身傷口,因為疼痛太過、就連清醒也是迷糊的,身體以此避免自己感受更多疼痛。

我好高興。他小聲說著。他像個孩子似的高興,他這一生沒有更快樂的時候。他確實曾有過不好的經歷,他此刻正躺在自己千瘡百孔的身體裏,可他的快樂是真的,他得到了無上的喜悅,無上的歡欣。感情充沛地溢滿了身體,激活了身體,連靈魂也通透起來,輕盈起來。世上的一切都不重要,世上的一切就是他此刻感受到的東西。人們的歡喜、悲痛、不舍、快樂、憤怒、嫉妒、生離死別,他忽然感受到一切,他成了世界。

人們組成了一切,人們的愛與恨構建這世界。它或許好,或許壞,都不重要。它真實存在著,它是過去與未來,也是正在進行的每一刻。

我可以愛著別人了,他想。我可以愛著所有人了,愛著這世界。愛它的榮光與腐壞,愛它的溫柔與狂暴,愛它的仁慈、慷慨、寬容和諒解,愛它的混亂、惡意、災厄和汙濁。

他閉上眼,在太陽升起的時刻觸摸天堂,置身天堂,化為天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