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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和哈利·波特流落荒島。
聽起來像個麻瓜節目的名字。
或換個順序：德拉科·馬爾福和流落荒島的哈利·波特。
“你說誰的名字放在前面比較順耳？”德拉科問。
“‘流落荒島的德拉科·馬爾福’，句號，問題解決了。”哈利說，一邊生火烤肉。
德拉科誇張地倒吸一口氣，歪過身去抱他，笑道：“你真是大公無私。”
“不客氣，救世主的基本素養。”哈利說。
德拉科抱著他笑。
他們在海上開著車，直到遇見了這個荒島才停下。兩人饑腸轆轆地去找食物吃。這島上的蛇很多，但德拉科婉拒蛇肉，並用蛇佬腔告訴它們都到一邊兒玩去，不然就烤了它們。
最終哈利奇跡般地發現一頭野豬。德拉科對著它的方向一道魔咒過去，一連截斷了七八顆樹，也截斷了野豬。他用另外的咒語輕松地把它剝皮然後大卸八塊。場面極為血腥，哈利見了簡直想吐。
“你不會覺得惡心嗎？”哈利問。
“不會，我以此平息殺人的渴望。”
哈利什麽也沒說，開始準備清洗生肉。
“我們沒有調料。”過了一會兒，哈利說。
“這個容易，那兒有棵樹，我剛剛看見了……只要稍微加工一下……”
德拉科離開了，沒多久，他帶了一堆樹葉回來，然後對它們用了個魔咒，樹葉就成了粉末。德拉科把它們撒在肉上，香味立刻飄了出來。
哈利盯著他看。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有好幾年的時間我都在吃書，”德拉科說，“恐怕能和格蘭傑一較高下。”
“書裏連這種事都有？”
德拉科聳聳肩。
“不記得，看的書太多。”
肉烤好了，他們邊吃邊聊，哈利問他“殺人的渴望”是從哪來的。
“無止無休的憤怒，”德拉科答道，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憤怒為什麽他就一定要做那些事，憤怒為什麽我沒有辦法阻止他，後來憤怒他的死亡和我的戀戀不舍。”
“你一直在想著他。”哈利說。
“所以，被我愛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會愛那個人很久。”德拉科看著他笑。
哈利不敢對上那目光。他還從未愛過什麽人到那種地步，簡直無法想象。
他們默然吃著東西，德拉科心情很好，還講起了過去在學校時的事，談到他們斯萊特林那一群人。
哈利聽著，想起潘西似乎是他那群斯萊特林朋友裏唯一一個還和他有聯系的，其他人或死或逃，或在阿茲卡班。
他知道德拉科和潘西一直有聯系。有一陣子他還在上班時德拉科去度假了，好像就是和潘西一家人一起去的。德拉科提過幾次和他們見面時的事。
他們聊著天吃完了午飯。哈利滅了火，收拾幹凈火堆。
車裏有酒。德拉科把酒拿過來，兩人坐在沙灘上邊喝邊聊。
不久後，德拉科醉了過去，躺倒在細沙上。
哈利低頭看他，摸著他的頭發。
德拉科變得越來越奇怪了。他越來越不像是這世上的人，只像這世界留不住的人。他躺在白色的細沙裏，金色的頭發也似乎淡了。
他整個人也淡了顏色，仿佛即將從這世上消失。
哈利抱住他，和他一起醉了過去。
他們醒來時已經是黃昏了。
在黃昏金色的大海前，他們迷糊著說了會兒話，這才漸漸打起精神。
德拉科說他已經訂好了餐廳，他們一會兒換件衣服就去吃飯。
哈利沒什麽興致。他向德拉科看了一眼，問道：“你又要消失了，是嗎？所以你在補償我，又是私奔，又是在海上開車、到荒島上玩。”
德拉科身上一僵，仍舊笑道：“被你發現了。”
“不要走，”哈利疲倦地扣住他的手腕，“哪也別去。”
“我或許只離開一兩個星期……”
“你說了‘或許’，就不是一兩個星期了。你會消失更久，”哈利嘆息著，“別這樣，德拉科，你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我甚至都不能讓你高興嗎？”
“這是什麽話，”他的聲音低下去，“我只是需要一點兒自己的空間。”
哈利緊攥著他的手腕。
“你會什麽時候回來？別兜圈子。”
“幾個月。”德拉科答道。
“究竟是幾個月？”
“我不確定，這要看心情。”
“但我不想你走。你不能留下嗎，為了我？”哈利問。
德拉科幾乎動搖了。
“這像一段正常戀愛了，是吧？”哈利問，“我在追求你。追人的時候就是這樣，是嗎？我渴望你，乞求你，然後你對我若即若離。”
“我沒有那樣想。”
“但我很高興追求你，”哈利笑道，“這讓我很快樂。喜歡一個人總是很快樂。”
“你說話像小孩子。喜歡一個人怎麽可能總是很快樂。”
“從本質上來說，”哈利強調，“從根本上來說，不管那些煩悶、嫉妒和求而不得，只說‘喜歡一個人’這件事的根本，你能否認嗎？喜歡一個人就是快樂的，從最高的層次來講，從最深的內裏來講。”
“好奇怪的話。”德拉科笑道，但他同意了。
“來我家吧。”哈利說。
那晚德拉科去哈利家了。
他有無數個理由不該踏進那所房子，但哈利堅持如此，他不願總是違逆哈利的意願，還是去了。
那晚哈利下廚。他做起飯來像個麻瓜，讓他用魔杖做飯他就會手忙腳亂。他做的東西就像那座房子給人的感覺，很溫馨，帶著家的感覺。
飯後，哈利帶他參觀了各個房間。
房子在當年被黑魔法毀壞得很徹底，所以哈利在重建時也無法保留多少原本的痕跡，因為根本沒有痕跡可言。他有一個朝南的大房間作為臥室，有些亂，但不得不說很可愛。
旁邊有個稍小一些的房間。
“這是孩子的房間，我最近才收拾出來的，但還沒做好領養的打算，大概過兩年才會實施吧。”
德拉科有些驚訝。哈利是認真對待這件事的，這間房比其他房間都更整潔，陽光好，也很寬敞。墻上的壁紙也像是新換的，有星星和貓頭鷹的圖案。
“你好像還真的會是個好父親。”德拉科感嘆。
“或許吧，”哈利說，“如果你也住在這裏，我會哄好了孩子，不讓她吵你的。”
德拉科忽然呆了呆。
“房子不夠大，是嗎？”哈利笑道，“可以擴建的，這周圍還有好大一塊可以利用的地方，當初重建時施工人員就說可以那樣做，但我嫌麻煩，只想馬上給自己一個能住的地方。但如果你搬進來，我們又有了孩子——可以按照你的喜好領養。”他匆忙加上這句話，怕德拉科以為自己沒有考慮他的意見。
“你也可以不必一直住在這裏，”見德拉科沒答話，哈利趕快說道，“我們可以是那種……呃，開放的關系，你想住在哪邊就住在哪邊……或者我們另選一個地方——如果你有喜歡的地方的話。”
哈利越說越沒有底氣。
一切都可以是假的。
他自己的話語可以是假的，他的熱情、謹慎和渴望可以是假的，德拉科完全可以不相信這一切。他要如何證實自己的喜歡？
他又要做什麽才能讓德拉科相信他的心意？
“你考慮得真周全，”德拉科笑道，握住他的手，“緊張什麽，現在談那些也太早了。”
哈利拿了父母的照片給德拉科看。
他知道這或許會讓德拉科感覺異樣，但哈利想讓他認識自己的父母。畢竟他真的喜歡德拉科，也是想要和德拉科認真戀愛的。
德拉科看著一張張照片上的波特夫婦。
那就是他殺死的人。而波特夫婦不過是其中之一。他們剛剛組建了家庭，就被他撕碎，哈利也變成孤兒，寄人籬下地在姨媽家長大。
德拉科知道他殺了很多人。但一張張見到他們的照片，見到那些面孔時，他還是感覺遭受沖擊。
他看到了年輕時的盧平教授，還有哈利的教父，以及羅恩、赫敏、許多韋斯萊家的人。
“這是韋斯萊太太？”翻到一張照片時，德拉科問。
照片上的韋斯萊夫婦剛剛成婚，還穿著婚紗。但看得出照片拍得很倉促。
“是，她那時才剛畢業。”哈利笑道。韋斯萊夫婦送了他好多照片。
德拉科看著照片上那張圓圓的、和善卻年輕的面孔，忽然感覺很慶幸。她沒有死，他們沒有死於黑魔王手中，沒有被他的屬下追殺。除了弗雷德·韋斯萊。
但那不是我的錯。
他翻著照片靜靜想到。我沒有殺死弗雷德·韋斯萊，我沒有謀殺任何人。
他翻著相片，發覺他的負罪感少了。
他不能永遠背負著那些重量。就算他要背負，時間也減輕了它們。
時間無可抵擋，它促成一切，也毀滅一切。
“我讓你心煩意亂了嗎？”哈利問，“我是說，這些照片。”
“沒有，”德拉科說，“我確實沒有參與戰爭，我只是一直在做個懦夫。”
“懦夫也好過殺人犯。”哈利說。
德拉科忽然擡起頭看他。
那句話猛地撞在心上。
“你只是在為我開脫。”
“我會一直為你開脫。你沒有罪，就不必贖罪。你是個聰明人，怎麽會想不通這個？”
德拉科虛弱地微笑。
“我不知道，或許我只是想聽別人告訴我我不必這樣做。有些話，好像只有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才能讓自己相信。”
德拉科自己也覺得好笑。他原本是不在乎外界的一切的。
可他愛著的人毀了外界，也毀了一切。
“你不是懦夫，”哈利在他的手上攥著，“你只是愛著一個人。”
·
那段時間德拉科給父母寫了很多信，寄去他為他們制作的各種魔法物件或是魔藥。他快活地準備著這一切，足不出戶。少數時候，德拉科感覺到魔法異動，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他選擇忽略它們，找其他事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他不能面對，也完全不敢。外面那世界現在會是什麽樣子？他過去的同學們，甚至老師們，他們也生活在恐懼中，是嗎？他在斯萊特林的朋友們呢？他們已經成了食死徒，在外面制造和引起恐慌嗎？又有人死去了嗎？他們是怎麽死去的？
他不敢知道。
伏地魔回家後，德拉科從不問他今天都做了什麽。
可剛一見到伏地魔，剛一擁抱他時，德拉科就聞到血與火的味道。是他的錯覺嗎？是他胡思亂想嗎？
德拉科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就是他絕不會問。
伏地魔也在避開這些。他們從不提外面發生的事。
但德拉科還是感覺到了。
無論他用什麽做借口，無論他用什麽偽裝，他都無法否認世界處於戰爭中的事實。他的愛人挑起了戰爭和一切苦難。
現如今，伏地魔在家或不在，德拉科完全是兩種樣子。
他莫名地感覺壓抑，幾乎沒力氣做任何事。可一旦伏地魔回來，德拉科就又是那副快樂的面孔了。
有時伏地魔會在半夜離開。清早德拉科醒了，見他不在身邊就有些慌亂。過去，他只是需要伏地魔在身邊，但現在，他開始擔心伏地魔會做出的事。
他在餐廳吃早飯，對著桌上血紅的燭臺。
他搞錯了。這樣血紅的顏色是壓抑的，無法讓人愉快。
可他那樣愛著他。他的愛並不是假的。
德拉科默然吃著東西，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下來，被他毫不在意地拌著食物一起吃掉。他的眼睛也麻木著，黯淡無光。
後來，德拉科還是出門了。
他知道自己會見到什麽，知道一切都不會讓他愉快。但德拉科就是要去，他就是要讓自己經歷註定不愉快的場景，如果他能痛苦就最好了，至少不要讓他像個懦夫一樣置身事外。
如今已完全是戰時了。
連麻瓜的世界也在混亂中，街道上行人極少，車輛也少，人們都在避免出門。
德拉科在街上游魂似的走著。
在破損的建築中，他是唯一的活物。
他走了好久才終於見到人。
一切都是灰色的，蕭條的。少數出門的行人也各自神色匆匆，幾乎是小跑著，希望能盡快平安抵達目的地。
許久之後，他走入另一片區域，救護車，警車，救火車呼嘯而過，成了這座城市裏唯一有生氣的存在。
空氣裏有煙塵味，土腥味。似乎有建築在不久前坍塌了。
世界完全變了。
他要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嗎？
就好像他有什麽辦法似的——難道伏地魔會停手嗎？難道德拉科能阻止他嗎？
在他走過一條長長的街道時，爆炸忽然發生了。毫無疑問，是魔法操縱的爆炸。
德拉科沒有立即躲避，也沒有立刻逃開，他麻木地、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很快，人們的尖叫聲傳來。德拉科呆滯著，幾秒鐘後，他不自覺地向發生爆炸的方向走去。
但他還沒靠近，就忽然有人接近他，直接帶他幻影顯形了。
待德拉科再度站穩時，他和伏地魔已經回到家中的庭院裏了。花朵的芬芳在正午時馥郁濃烈，熏得他頭暈目眩，陽光強烈，晃得他睜不開眼。
兩個世界。一個璀璨奪目，一個瀕臨死亡。
德拉科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他搖晃著，像是站不穩。伏地魔握住他的手臂。德拉科似乎想要掙脫，但仍舊沒動。
“你不該去外面，太危險。”伏地魔說。
德拉科扭動著胳膊，要從他手中把胳膊抽出來。伏地魔松了手。
“你怎麽也在那裏？”德拉科問。
“我在你身上下了一個咒語。”
德拉科沒說話，他忽然不知再說什麽。伏地魔握住他的手，要帶他回宅子裏，德拉科抽回了胳膊。
“我只是出去走走，不用過分擔心我。”
他語氣溫和，但話語帶著抗拒的成分。
他獨自向房中走，伏地魔也跟著進去了。
回到臥室，德拉科脫下外衣，在床上躺下，他精疲力竭，站也站不住。伏地魔在他身旁坐下，握住德拉科的一只手。
“你生氣了？”
“沒有，”德拉科仍閉著眼，“我累了，睡一會兒。”
“不要生我的氣。”伏地魔吻他。
德拉科答應了一聲，似乎真的原諒他了似的，至少，他的火氣少了很多。
他很快就睡了過去。他沒有說謊，他確實很累。發現和愛人產生沖突的事實讓他本能地產生抗拒。他一直在避免去想這件事，他躲了很久，這天重新回到現實世界，發現情況只比他想象得更糟。
醒來時他也沒覺得好上多少。
只有他一人在戰爭之外。
他是戰爭中唯一免於苦難的人。就好像他是唯一的叛徒。巫師的叛徒。所有人都在受苦，為什麽他能幸免於難？
如果這是巫師的戰爭，那就也是他的戰爭。
如果這是所有人的苦難，那就也是他的苦難。
德拉科早就不把純血當回事了，他知道自己不比任何人優越，也沒有資格從戰爭中逃離。他當然無法阻止戰爭，可他至少不該做個懦夫、藏在隱蔽的角落養尊處優。
甚至，就算做食死徒也比他現在的處境要好。至少食死徒也在做著什麽——冒著危險、出生入死，可他呢？
在世界動蕩不堪時，他獨自享受著安寧。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除了他的家；沒有任何人能安穩睡去，除了他；沒有任何人能不必為家人擔心，除了他。因為一切戰爭、動蕩、苦難與災厄的始作俑者就在他身旁，愛著他，保護他，讓他在戰亂中免於遭受任何傷害，甚至是任何驚嚇。
德拉科不只在物質上擁有一切，他在精神和感情上也得到了充分的悉心照料，充沛的愛。
愛傷害他。
那幾天他總是提不起精神，疲倦又厭煩。他沒出門，與伏地魔聊天時，也避免提到外面正在發生的戰爭。但後來，他幾乎不知要說什麽了，他沒有話題能再聊下去了。
伏地魔並未提過讓他留在家裏、閉門不出。伏地魔不想因任何事與他有爭執，也不想束縛德拉科。
於是半個月後，德拉科又一次回到那滿目瘡痍的世界。
沒什麽好轉，一切都變得更糟。更混亂，更悲慘。
一個大晴天，他踱步在廢墟似的城市中。
那座城市還沒有完全淪為廢墟，戰鬥又一次發生了。德拉科誤入戰場，絲毫不覺得需要躲避。
戰鬥正在進行，他既不知道他們的戰況和勝負，也不在乎哪一方的人正在受傷、死去。他管不了那麽多，他沒有那麽大的力量。
他走在高樓中間，從廢墟與煙塵中踏過。在走出一片陰影、陽光落在他臉上時，德拉科笑了。
他應該笑。
多麽好笑。他的“特權”，他的保護。只有他一人能獲此殊榮，可以不必擔心任何事地行走在戰亂的城市中。
爆炸聲此起彼伏。他擡頭望著，等待災厄從天而降，讓他受傷，讓他死，讓他不必面對任何抉擇。
但出現的卻是戀人。
伏地魔無聲無息地抱住他，帶走了他。德拉科一言不發，亦不掙紮，任由對方帶自己離開。
這次他們沒有回家，而是出現在一棟很高的建築的頂樓。是一家酒店，德拉科曾在這裏住過。
德拉科以為伏地魔會惱火，會生氣為什麽他又一次踏足戰場、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但事實又一次與他的想象大相徑庭。
“又亂走，”他低聲說，攬著德拉科的腰從背後抱他，他們已平穩地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後了，“也不知道去個安靜的地方，頭發也臟了。”他在德拉科的金發上碰了碰，抹去一點灰塵。
“隨便走走，”德拉科說，他無力地微笑著，“反正我不會有危險。”
“是啊，反正你勾著我。”伏地魔說，然後為德拉科施了個咒，讓他衣服上、頭發上的灰塵都消失了。
“看來這裏安然無恙？”德拉科看了看窗外祥和的城市。
“這裏不是戰區。”
德拉科更想笑了。說的就好像戰爭也存在仁慈。
戰爭與仁慈又有什麽關系？
伏地魔放開他，德拉科回過神來，擡頭看他。
德拉科眼中帶著一抹笑意，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
“剛剛你在忙著嗎？”
“沒有，不重要。”伏地魔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他反覆打量著德拉科，生怕他受傷或出現任何問題。
可顯然德拉科已經出問題了。
他無精打采，疲倦又無力。他的軀體完好無損，精神正在遭受折磨。
“你比我想象得更固執。”伏地魔說。
“我們都在堅持自認為正確的東西。”德拉科答道。他們各自話中有話，誰也不戳破。
“我在乎你的安全和快樂，而現在你正在遠離這兩樣東西。我應該把你關在家裏，但這樣顯然也不會讓你快樂，我不想束縛你。”
“你說的就好像我是個孩子，”德拉科笑道，“什麽都不懂，隨時會陷入危險，所以不能讓我亂跑。”
“我為你擔心得太多。”
德拉科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他想起自己為什麽笑，因為就算在這樣的境遇中，在他最無力又混亂的時刻，他也仍被愛著。即使那愛也是混亂的，像個小孩子，懷裏抱著一大捧他最珍貴的東西，即使它們是冬日的白色樹枝、是枯萎的花朵、是深埋土中的種子、是長著刺的荊棘，即使它們刺傷了他、讓他流血，它們也依舊是他的珍寶，他要把這些給他珍視的人。那是他所擁有的最好的、最好的一切。
愛應該是寬容和諒解，是嗎？愛應該是讓雙方都快樂的、讓彼此都感受到更好的東西、也成為更好的自己，是嗎？如果是這樣，德拉科覺得自己其實做到了。他感受到了從未體會過從不知道它竟然存在的東西。這是愛，而不只是愛情。他下意識地認為愛情淺薄，配不上他的感受。
德拉科握著伏地魔的手，隔著些距離看他，忽然說道：
“解釋愛。”
那語氣就像個命令。
“陷阱，”伏地魔答道，“一個又一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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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拉科和哈利·波特流落荒島。
聽起來像個麻瓜節目的名字。
或換個順序：德拉科·馬爾福和流落荒島的哈利·波特。
“你說誰的名字放在前面比較順耳？”德拉科問。
“‘流落荒島的德拉科·馬爾福’，句號，問題解決了。”哈利說，一邊生火烤肉。
德拉科誇張地倒吸一口氣，歪過身去抱他，笑道：“你真是大公無私。”
“不客氣，救世主的基本素養。”哈利說。
德拉科抱著他笑。
他們在海上開著車，直到遇見了這個荒島才停下。兩人饑腸轆轆地去找食物吃。這島上的蛇很多，但德拉科婉拒蛇肉，並用蛇佬腔告訴它們都到一邊兒玩去，不然就烤了它們。
最終哈利奇跡般地發現一頭野豬。德拉科對著它的方向一道魔咒過去，一連截斷了七八顆樹，也截斷了野豬。他用另外的咒語輕松地把它剝皮然後大卸八塊。場面極為血腥，哈利見了簡直想吐。
“你不會覺得惡心嗎？”哈利問。
“不會，我以此平息殺人的渴望。”
哈利什麽也沒說，開始準備清洗生肉。
“我們沒有調料。”過了一會兒，哈利說。
“這個容易，那兒有棵樹，我剛剛看見了……只要稍微加工一下……”
德拉科離開了，沒多久，他帶了一堆樹葉回來，然後對它們用了個魔咒，樹葉就成了粉末。德拉科把它們撒在肉上，香味立刻飄了出來。
哈利盯著他看。
“你怎麽什麽都知道？”
“有好幾年的時間我都在吃書，”德拉科說，“恐怕能和格蘭傑一較高下。”
“書裏連這種事都有？”
德拉科聳聳肩。
“不記得，看的書太多。”
肉烤好了，他們邊吃邊聊，哈利問他“殺人的渴望”是從哪來的。
“無止無休的憤怒，”德拉科答道，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憤怒為什麽他就一定要做那些事，憤怒為什麽我沒有辦法阻止他，後來憤怒他的死亡和我的戀戀不舍。”
“你一直在想著他。”哈利說。
“所以，被我愛上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會愛那個人很久。”德拉科看著他笑。
哈利不敢對上那目光。他還從未愛過什麽人到那種地步，簡直無法想象。
他們默然吃著東西，德拉科心情很好，還講起了過去在學校時的事，談到他們斯萊特林那一群人。
哈利聽著，想起潘西似乎是他那群斯萊特林朋友裏唯一一個還和他有聯系的，其他人或死或逃，或在阿茲卡班。
他知道德拉科和潘西一直有聯系。有一陣子他還在上班時德拉科去度假了，好像就是和潘西一家人一起去的。德拉科提過幾次和他們見面時的事。
他們聊著天吃完了午飯。哈利滅了火，收拾幹凈火堆。
車裏有酒。德拉科把酒拿過來，兩人坐在沙灘上邊喝邊聊。
不久後，德拉科醉了過去，躺倒在細沙上。
哈利低頭看他，摸著他的頭發。
德拉科變得越來越奇怪了。他越來越不像是這世上的人，只像這世界留不住的人。他躺在白色的細沙裏，金色的頭發也似乎淡了。
他整個人也淡了顏色，仿佛即將從這世上消失。
哈利抱住他，和他一起醉了過去。
他們醒來時已經是黃昏了。
在黃昏金色的大海前，他們迷糊著說了會兒話，這才漸漸打起精神。
德拉科說他已經訂好了餐廳，他們一會兒換件衣服就去吃飯。
哈利沒什麽興致。他向德拉科看了一眼，問道：“你又要消失了，是嗎？所以你在補償我，又是私奔，又是在海上開車、到荒島上玩。”
德拉科身上一僵，仍舊笑道：“被你發現了。”
“不要走，”哈利疲倦地扣住他的手腕，“哪也別去。”
“我或許只離開一兩個星期……”
“你說了‘或許’，就不是一兩個星期了。你會消失更久，”哈利嘆息著，“別這樣，德拉科，你這樣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我甚至都不能讓你高興嗎？”
“這是什麽話，”他的聲音低下去，“我只是需要一點兒自己的空間。”
哈利緊攥著他的手腕。
“你會什麽時候回來？別兜圈子。”
“幾個月。”德拉科答道。
“究竟是幾個月？”
“我不確定，這要看心情。”
“但我不想你走。你不能留下嗎，為了我？”哈利問。
德拉科幾乎動搖了。
“這像一段正常戀愛了，是吧？”哈利問，“我在追求你。追人的時候就是這樣，是嗎？我渴望你，乞求你，然後你對我若即若離。”
“我沒有那樣想。”
“但我很高興追求你，”哈利笑道，“這讓我很快樂。喜歡一個人總是很快樂。”
“你說話像小孩子。喜歡一個人怎麽可能總是很快樂。”
“從本質上來說，”哈利強調，“從根本上來說，不管那些煩悶、嫉妒和求而不得，只說‘喜歡一個人’這件事的根本，你能否認嗎？喜歡一個人就是快樂的，從最高的層次來講，從最深的內裏來講。”
“好奇怪的話。”德拉科笑道，但他同意了。
“來我家吧。”哈利說。
那晚德拉科去哈利家了。
他有無數個理由不該踏進那所房子，但哈利堅持如此，他不願總是違逆哈利的意願，還是去了。
那晚哈利下廚。他做起飯來像個麻瓜，讓他用魔杖做飯他就會手忙腳亂。他做的東西就像那座房子給人的感覺，很溫馨，帶著家的感覺。
飯後，哈利帶他參觀了各個房間。
房子在當年被黑魔法毀壞得很徹底，所以哈利在重建時也無法保留多少原本的痕跡，因為根本沒有痕跡可言。他有一個朝南的大房間作為臥室，有些亂，但不得不說很可愛。
旁邊有個稍小一些的房間。
“這是孩子的房間，我最近才收拾出來的，但還沒做好領養的打算，大概過兩年才會實施吧。”
德拉科有些驚訝。哈利是認真對待這件事的，這間房比其他房間都更整潔，陽光好，也很寬敞。墻上的壁紙也像是新換的，有星星和貓頭鷹的圖案。
“你好像還真的會是個好父親。”德拉科感嘆。
“或許吧，”哈利說，“如果你也住在這裏，我會哄好了孩子，不讓她吵你的。”
德拉科忽然呆了呆。
“房子不夠大，是嗎？”哈利笑道，“可以擴建的，這周圍還有好大一塊可以利用的地方，當初重建時施工人員就說可以那樣做，但我嫌麻煩，只想馬上給自己一個能住的地方。但如果你搬進來，我們又有了孩子——可以按照你的喜好領養。”他匆忙加上這句話，怕德拉科以為自己沒有考慮他的意見。
“你也可以不必一直住在這裏，”見德拉科沒答話，哈利趕快說道，“我們可以是那種……呃，開放的關系，你想住在哪邊就住在哪邊……或者我們另選一個地方——如果你有喜歡的地方的話。”
哈利越說越沒有底氣。
一切都可以是假的。
他自己的話語可以是假的，他的熱情、謹慎和渴望可以是假的，德拉科完全可以不相信這一切。他要如何證實自己的喜歡？
他又要做什麽才能讓德拉科相信他的心意？
“你考慮得真周全，”德拉科笑道，握住他的手，“緊張什麽，現在談那些也太早了。”
哈利拿了父母的照片給德拉科看。
他知道這或許會讓德拉科感覺異樣，但哈利想讓他認識自己的父母。畢竟他真的喜歡德拉科，也是想要和德拉科認真戀愛的。
德拉科看著一張張照片上的波特夫婦。
那就是他殺死的人。而波特夫婦不過是其中之一。他們剛剛組建了家庭，就被他撕碎，哈利也變成孤兒，寄人籬下地在姨媽家長大。
德拉科知道他殺了很多人。但一張張見到他們的照片，見到那些面孔時，他還是感覺遭受沖擊。
他看到了年輕時的盧平教授，還有哈利的教父，以及羅恩、赫敏、許多韋斯萊家的人。
“這是韋斯萊太太？”翻到一張照片時，德拉科問。
照片上的韋斯萊夫婦剛剛成婚，還穿著婚紗。但看得出照片拍得很倉促。
“是，她那時才剛畢業。”哈利笑道。韋斯萊夫婦送了他好多照片。
德拉科看著照片上那張圓圓的、和善卻年輕的面孔，忽然感覺很慶幸。她沒有死，他們沒有死於黑魔王手中，沒有被他的屬下追殺。除了弗雷德·韋斯萊。
但那不是我的錯。
他翻著照片靜靜想到。我沒有殺死弗雷德·韋斯萊，我沒有謀殺任何人。
他翻著相片，發覺他的負罪感少了。
他不能永遠背負著那些重量。就算他要背負，時間也減輕了它們。
時間無可抵擋，它促成一切，也毀滅一切。
“我讓你心煩意亂了嗎？”哈利問，“我是說，這些照片。”
“沒有，”德拉科說，“我確實沒有參與戰爭，我只是一直在做個懦夫。”
“懦夫也好過殺人犯。”哈利說。
德拉科忽然擡起頭看他。
那句話猛地撞在心上。
“你只是在為我開脫。”
“我會一直為你開脫。你沒有罪，就不必贖罪。你是個聰明人，怎麽會想不通這個？”
德拉科虛弱地微笑。
“我不知道，或許我只是想聽別人告訴我我不必這樣做。有些話，好像只有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才能讓自己相信。”
德拉科自己也覺得好笑。他原本是不在乎外界的一切的。
可他愛著的人毀了外界，也毀了一切。
“你不是懦夫，”哈利在他的手上攥著，“你只是愛著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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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德拉科給父母寫了很多信，寄去他為他們制作的各種魔法物件或是魔藥。他快活地準備著這一切，足不出戶。少數時候，德拉科感覺到魔法異動，似乎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他選擇忽略它們，找其他事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他不能面對，也完全不敢。外面那世界現在會是什麽樣子？他過去的同學們，甚至老師們，他們也生活在恐懼中，是嗎？他在斯萊特林的朋友們呢？他們已經成了食死徒，在外面制造和引起恐慌嗎？又有人死去了嗎？他們是怎麽死去的？
他不敢知道。
伏地魔回家後，德拉科從不問他今天都做了什麽。
可剛一見到伏地魔，剛一擁抱他時，德拉科就聞到血與火的味道。是他的錯覺嗎？是他胡思亂想嗎？
德拉科不知道。他所知道的，就是他絕不會問。
伏地魔也在避開這些。他們從不提外面發生的事。
但德拉科還是感覺到了。
無論他用什麽做借口，無論他用什麽偽裝，他都無法否認世界處於戰爭中的事實。他的愛人挑起了戰爭和一切苦難。
現如今，伏地魔在家或不在，德拉科完全是兩種樣子。
他莫名地感覺壓抑，幾乎沒力氣做任何事。可一旦伏地魔回來，德拉科就又是那副快樂的面孔了。
有時伏地魔會在半夜離開。清早德拉科醒了，見他不在身邊就有些慌亂。過去，他只是需要伏地魔在身邊，但現在，他開始擔心伏地魔會做出的事。
他在餐廳吃早飯，對著桌上血紅的燭臺。
他搞錯了。這樣血紅的顏色是壓抑的，無法讓人愉快。
可他那樣愛著他。他的愛並不是假的。
德拉科默然吃著東西，眼淚無聲無息地掉下來，被他毫不在意地拌著食物一起吃掉。他的眼睛也麻木著，黯淡無光。
後來，德拉科還是出門了。
他知道自己會見到什麽，知道一切都不會讓他愉快。但德拉科就是要去，他就是要讓自己經歷註定不愉快的場景，如果他能痛苦就最好了，至少不要讓他像個懦夫一樣置身事外。
如今已完全是戰時了。
連麻瓜的世界也在混亂中，街道上行人極少，車輛也少，人們都在避免出門。
德拉科在街上游魂似的走著。
在破損的建築中，他是唯一的活物。
他走了好久才終於見到人。
一切都是灰色的，蕭條的。少數出門的行人也各自神色匆匆，幾乎是小跑著，希望能盡快平安抵達目的地。
許久之後，他走入另一片區域，救護車，警車，救火車呼嘯而過，成了這座城市裏唯一有生氣的存在。
空氣裏有煙塵味，土腥味。似乎有建築在不久前坍塌了。
世界完全變了。
他要對這一切視而不見嗎？
就好像他有什麽辦法似的——難道伏地魔會停手嗎？難道德拉科能阻止他嗎？
在他走過一條長長的街道時，爆炸忽然發生了。毫無疑問，是魔法操縱的爆炸。
德拉科沒有立即躲避，也沒有立刻逃開，他麻木地、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很快，人們的尖叫聲傳來。德拉科呆滯著，幾秒鐘後，他不自覺地向發生爆炸的方向走去。
但他還沒靠近，就忽然有人接近他，直接帶他幻影顯形了。
待德拉科再度站穩時，他和伏地魔已經回到家中的庭院裏了。花朵的芬芳在正午時馥郁濃烈，熏得他頭暈目眩，陽光強烈，晃得他睜不開眼。
兩個世界。一個璀璨奪目，一個瀕臨死亡。
德拉科後退一步和他拉開距離。
他搖晃著，像是站不穩。伏地魔握住他的手臂。德拉科似乎想要掙脫，但仍舊沒動。
“你不該去外面，太危險。”伏地魔說。
德拉科扭動著胳膊，要從他手中把胳膊抽出來。伏地魔松了手。
“你怎麽也在那裏？”德拉科問。
“我在你身上下了一個咒語。”
德拉科沒說話，他忽然不知再說什麽。伏地魔握住他的手，要帶他回宅子裏，德拉科抽回了胳膊。
“我只是出去走走，不用過分擔心我。”
他語氣溫和，但話語帶著抗拒的成分。
他獨自向房中走，伏地魔也跟著進去了。
回到臥室，德拉科脫下外衣，在床上躺下，他精疲力竭，站也站不住。伏地魔在他身旁坐下，握住德拉科的一只手。
“你生氣了？”
“沒有，”德拉科仍閉著眼，“我累了，睡一會兒。”
“不要生我的氣。”伏地魔吻他。
德拉科答應了一聲，似乎真的原諒他了似的，至少，他的火氣少了很多。
他很快就睡了過去。他沒有說謊，他確實很累。發現和愛人產生沖突的事實讓他本能地產生抗拒。他一直在避免去想這件事，他躲了很久，這天重新回到現實世界，發現情況只比他想象得更糟。
醒來時他也沒覺得好上多少。
只有他一人在戰爭之外。
他是戰爭中唯一免於苦難的人。就好像他是唯一的叛徒。巫師的叛徒。所有人都在受苦，為什麽他能幸免於難？
如果這是巫師的戰爭，那就也是他的戰爭。
如果這是所有人的苦難，那就也是他的苦難。
德拉科早就不把純血當回事了，他知道自己不比任何人優越，也沒有資格從戰爭中逃離。他當然無法阻止戰爭，可他至少不該做個懦夫、藏在隱蔽的角落養尊處優。
甚至，就算做食死徒也比他現在的處境要好。至少食死徒也在做著什麽——冒著危險、出生入死，可他呢？
在世界動蕩不堪時，他獨自享受著安寧。沒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除了他的家；沒有任何人能安穩睡去，除了他；沒有任何人能不必為家人擔心，除了他。因為一切戰爭、動蕩、苦難與災厄的始作俑者就在他身旁，愛著他，保護他，讓他在戰亂中免於遭受任何傷害，甚至是任何驚嚇。
德拉科不只在物質上擁有一切，他在精神和感情上也得到了充分的悉心照料，充沛的愛。
愛傷害他。
那幾天他總是提不起精神，疲倦又厭煩。他沒出門，與伏地魔聊天時，也避免提到外面正在發生的戰爭。但後來，他幾乎不知要說什麽了，他沒有話題能再聊下去了。
伏地魔並未提過讓他留在家裏、閉門不出。伏地魔不想因任何事與他有爭執，也不想束縛德拉科。
於是半個月後，德拉科又一次回到那滿目瘡痍的世界。
沒什麽好轉，一切都變得更糟。更混亂，更悲慘。
一個大晴天，他踱步在廢墟似的城市中。
那座城市還沒有完全淪為廢墟，戰鬥又一次發生了。德拉科誤入戰場，絲毫不覺得需要躲避。
戰鬥正在進行，他既不知道他們的戰況和勝負，也不在乎哪一方的人正在受傷、死去。他管不了那麽多，他沒有那麽大的力量。
他走在高樓中間，從廢墟與煙塵中踏過。在走出一片陰影、陽光落在他臉上時，德拉科笑了。
他應該笑。
多麽好笑。他的“特權”，他的保護。只有他一人能獲此殊榮，可以不必擔心任何事地行走在戰亂的城市中。
爆炸聲此起彼伏。他擡頭望著，等待災厄從天而降，讓他受傷，讓他死，讓他不必面對任何抉擇。
但出現的卻是戀人。
伏地魔無聲無息地抱住他，帶走了他。德拉科一言不發，亦不掙紮，任由對方帶自己離開。
這次他們沒有回家，而是出現在一棟很高的建築的頂樓。是一家酒店，德拉科曾在這裏住過。
德拉科以為伏地魔會惱火，會生氣為什麽他又一次踏足戰場、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但事實又一次與他的想象大相徑庭。
“又亂走，”他低聲說，攬著德拉科的腰從背後抱他，他們已平穩地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後了，“也不知道去個安靜的地方，頭發也臟了。”他在德拉科的金發上碰了碰，抹去一點灰塵。
“隨便走走，”德拉科說，他無力地微笑著，“反正我不會有危險。”
“是啊，反正你勾著我。”伏地魔說，然後為德拉科施了個咒，讓他衣服上、頭發上的灰塵都消失了。
“看來這裏安然無恙？”德拉科看了看窗外祥和的城市。
“這裏不是戰區。”
德拉科更想笑了。說的就好像戰爭也存在仁慈。
戰爭與仁慈又有什麽關系？
伏地魔放開他，德拉科回過神來，擡頭看他。
德拉科眼中帶著一抹笑意，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笑。
“剛剛你在忙著嗎？”
“沒有，不重要。”伏地魔拉著他在沙發上坐下，他反覆打量著德拉科，生怕他受傷或出現任何問題。
可顯然德拉科已經出問題了。
他無精打采，疲倦又無力。他的軀體完好無損，精神正在遭受折磨。
“你比我想象得更固執。”伏地魔說。
“我們都在堅持自認為正確的東西。”德拉科答道。他們各自話中有話，誰也不戳破。
“我在乎你的安全和快樂，而現在你正在遠離這兩樣東西。我應該把你關在家裏，但這樣顯然也不會讓你快樂，我不想束縛你。”
“你說的就好像我是個孩子，”德拉科笑道，“什麽都不懂，隨時會陷入危險，所以不能讓我亂跑。”
“我為你擔心得太多。”
德拉科眼中的笑意加深了。
他想起自己為什麽笑，因為就算在這樣的境遇中，在他最無力又混亂的時刻，他也仍被愛著。即使那愛也是混亂的，像個小孩子，懷裏抱著一大捧他最珍貴的東西，即使它們是冬日的白色樹枝、是枯萎的花朵、是深埋土中的種子、是長著刺的荊棘，即使它們刺傷了他、讓他流血，它們也依舊是他的珍寶，他要把這些給他珍視的人。那是他所擁有的最好的、最好的一切。
愛應該是寬容和諒解，是嗎？愛應該是讓雙方都快樂的、讓彼此都感受到更好的東西、也成為更好的自己，是嗎？如果是這樣，德拉科覺得自己其實做到了。他感受到了從未體會過從不知道它竟然存在的東西。這是愛，而不只是愛情。他下意識地認為愛情淺薄，配不上他的感受。
德拉科握著伏地魔的手，隔著些距離看他，忽然說道：
“解釋愛。”
那語氣就像個命令。
“陷阱，”伏地魔答道，“一個又一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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