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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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43
私奔的第一晚，哈利和德拉科在旅館睡下。
醒來時，他們卻出現在一家酒吧裏。
哈利抓著頭發坐起來，他滿身酒氣，暈暈沈沈。他記得昨夜發生了什麽，但那些情節太激烈，他現在頭痛欲裂，絕不要回想。
已經是中午了。他疲倦地揉著眼睛想要坐起來，但有什麽正壓著他，讓他無法起身。哈利摸過去，他看也沒看，就已經知道是德拉科了。他枕在自己的胸口上，壓得哈利連喘氣都費力。
又過了幾秒，哈利漸漸聽見人們的說話聲。他再度睜開眼，迷茫地望向四周。
他在酒吧裏睡了不知多久……在大庭廣眾下。現在酒吧裏有至少十幾個客人，只有他和德拉科倒在沙發上大睡特睡，滿身酒氣，衣服上全是褶皺，而且德拉科衣衫不整——這怪自己，哈利知道，這是他弄的。雖說德拉科只是襯衫的扣子被拽開了，但哈利還是趕快為他系上了。
情急之下，哈利忘了自己是個巫師。
他為德拉科系上衣扣後，才想起應該把魔杖拿來，給自己一個清醒咒，然後立刻帶著德拉科離開現場——太丟人了，就算是在麻瓜世界，也太過了，他們宿醉、睡在酒吧裏，周圍是進進出出的客人，不知有多少人看到他們這種狼狽的樣子。
但就在哈利要去拿魔杖時，他再度被醉意俘獲、睡了過去。
“真的可以嗎？”
哈利聽見一個聲音。
“那太感謝了……您發給我吧……”
是德拉科。
哈利睜開眼，懊惱地發現剛剛的場景不是夢，他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宿醉、狼狽地躺在沙發上，穿著皺皺巴巴的衣服，頭發亂得像鳥窩，而且不斷有目光落到他身上。
相較之下，德拉科的情況就好多了。雖說他也沒打理自己，但至少他的頭發柔順地落在背上。
哈利揉著眼睛坐起來，德拉科也坐回到哈利身邊，還遞給他一個手機。
“他們要把監控裏的這段視頻送給我們！”德拉科似乎很高興。
哈利會用手機，但他不明白德拉科在說什麽。
他還在說著哈利聽不懂的話。
“大概是早上我點的酒太貴了，他們想表示一下吧……而且這段視頻也確實很有趣。”
哈利醉醺醺地在身旁摸眼鏡，摸了半天才發現眼鏡就架在鼻梁上。
那段視頻顯然是監控拍下的，在經過拉近和放大之後依舊非常清晰。但也沒什麽好看，不過是他和德拉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幹杯……還喝交杯酒……用嘴給德拉科餵酒……沒羞沒臊地在大庭廣眾之下吻到一起……吻了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他還去扯德拉科的衣服，但好在德拉科穿得多，而哈利也醉得厲害，沒能把他的衣服扯下來。
轉瞬間，哈利就清醒了。他和德拉科沒完沒了地吻著，現在只是看著視頻裏的畫面他都覺得腮幫子疼。
“你剛剛說這個視頻怎麽了？”
“他們說要送給我們，我已經把我在麻瓜世界的郵箱地址留給他們了。”德拉科說。
哈利困惑地盯著他看。
“怎麽了？盯著我幹什麽？”
哈利卻忽然臉上一紅，裝作低頭整理衣服。
“你想到什麽了？波特，看著我！”德拉科抓著哈利的肩膀讓他擡起頭來，但哈利絕不要看他的眼睛。
“別問了。”
“你在想什麽？”德拉科笑起來，搖晃著他低聲問道：“你也想要那段視頻，是不是？我發給你……這有什麽，你直說不就好了……”
哈利看了德拉科一眼。
而他的大腦封閉術爛得無可救藥。
“哈利·波特！”德拉科驚呼一聲，“你怎麽什麽都敢想！”
“我都讓你別問了，你非要問！別對我攝神取念！”哈利說。
旁邊的幾個顧客聽見“攝神取念”這個詞，都疑惑地向他們望過來。哈利立即不再說了，抓著德拉科離開酒吧。
兩人走到一個人少的角落後，德拉科給他們各自用了幾個咒語，讓他們從宿醉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清理掉他們的酒氣、也讓衣服上的褶皺消失得幹幹凈凈。有了個人樣後，兩人找了家餐廳去吃早午餐了。
在等待食物的同時，哈利回想著激烈的私奔第一夜。
在他很浪漫地抱著德拉科走進旅館、上樓進房間後，他們睡了一會兒，然後德拉科醒了，他們發生關系。
在發生關系的中途，門口忽然傳來巨響，然後他們的門被踢開，兩個警員破門而入。因為前臺報了警，他們見到哈利抱著昏睡的德拉科上樓，認為他可能會侵犯一個失去意識的人。
於是半夜警員破門而入，讓他們配合調查。
哈利這二十幾年的經歷已經夠多姿多彩了，但這樣奇特的經驗還是前所未有。畢竟，那是正在進行□□的時候，而且麻瓜警察又拿著槍在深夜闖進來……
德拉科就只覺得好玩，還不停打趣哈利。
“我對你刮目相看，波特，那種情況下你都沒軟，如果是其他人，恐怕早就嚇得……”
“別說了。”哈利連忙打斷他。
“我是認真誇獎你的，”德拉科說，“真的，不負你救世主的名望，你簡直天賦異稟。”
“別說這個了！”
“我說的明明都是好話！”德拉科笑道，但其實他就是在拿這件事打趣哈利，哈利越不好意思，他就越要說，“你不要這種樣子，沒談過戀愛似的。”
哈利苦笑一下。
“我們在談戀愛嗎？”
德拉科忽然呆了。他的嘴角動了動，表情的變化很微小，但哈利還是註意到了。
氣氛忽然變了。
“沒有，”德拉科說，“你希望我們談戀愛嗎？”
早餐端上來了，在已經是大中午的時間，非常不合時宜。
食物放到眼前，兩人卻都失去了食欲。
“你又是這個態度，”哈利笑了下，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好像只要我說我們應該戀愛，你就會同意。又像施舍，又像贖罪，對我來說這感覺並不好受。”
“我很抱歉，”德拉科說，他們不看對方，各自望著桌上的餐具，“可能我表達的方式不對。我是想說……我很享受現在和你一起的時光，我只希望在我們陪伴彼此的這段時間，你能開心些。當然，我也很高興。”
“你沒有，”哈利放下叉子，“你一直很痛苦。”
“不要提起這些。”德拉科輕聲說。
但哈利覺得非說不可。
“我們談談吧，好嗎？你已經習慣痛苦了，不是嗎？”他問。
德拉科遲疑著，點了點頭。這句話甚至不能讓他感覺被冒犯。他確實習慣了痛苦，而哈利越來越了解他。
“我一直想談這件事，但總覺得說不出口，今天既然提到了，……你總是這樣的態度，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我喜歡你，我是希望見到你快樂的，也希望我能讓你快樂——或許我做到了，但我只能給你流於表面的快樂。”
“你對我沒有責任。”
“我喜歡你。”哈利重覆道，示意著這完全可以解釋他剛剛的話。
德拉科精通攝神取念，但這次，輪到他不敢看哈利的眼睛了。
“你未來會有真正的戀人和家庭，我們的關系只能維持一段時間而已……所以，我們的事，不要當真，好嗎？”
“我看不到未來，也沒想結婚。我現在只能想到你——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是最糟的人選，你是前食死徒，你和伏地魔有過關系——如果我在乎這些，我是說，如果我還在乎這些，現在就不會在這裏和你坐在一起。”
“不要想那麽多，波特……想想好的地方，只想有趣的事，好嗎？想想我們昨天私奔的第一晚就被警察闖進房間，還在警署裏過了一整夜，這不是很有趣嗎？只記得這樣的事就好了。”
哈利只笑了笑，沒有就這句話向德拉科追問。
哈利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也不願逼迫德拉科做任何事。
已經有人逼迫過他了。
而德拉科愛著那個人。
什麽吐真劑，他必然想辦法騙過了吐真劑……他不可能不愛伏地魔，哈利看得出來。德拉科愛他，愛得太深，愛了好多年。他無惡不作，卻有人這樣愛他，哪怕他死了，哪怕德拉科因此受苦。
“我不能阻止你去愛一個人，是嗎？”哈利自問自答似的說出這話，“但我至少想減少你的痛苦。”
“你已經在這樣做了，”德拉科在桌子上握住哈利的手，“你救了我，我現在能呼吸了，”他笑道，“我目前的情況已經比過去好太多了。”
他們看著對方，不由都笑了。
這話題顯然沒辦法幾句話說清楚，他們既不想毀了早飯，也不想毀了私奔，兩人沈默一會兒，正要開始一個新話題時，德拉科卻改了主意。
“你要什麽呢？”他看著哈利，“我是說，你想要什麽？”
哈利猶豫著是否要開口。過了幾秒，他還是回答了。
“如果我說了，你不要多想，我無意給你任何壓力……我要一個真正的家，真正的愛情——很俗氣，是嗎？”他笑了下，綠眼睛在鏡片後溫柔得像春日的湖水，“我做好準備了。做好了退讓的準備，做好了改變的準備，我知道沒有兩人能完美契合彼此，也知道自我很重要……但我現在不想那麽多了。我想讓一個人快樂，想讓他和我都快樂，我想知道我能變成多好的人，能做出什麽樣的事——拯救世界還不夠，我比我想象得更貪婪，現在我想要更多了。做個合格的戀人，做個好丈夫，或許收養個孩子，做個好父親。赫敏說得對，我應該多想想活著的人，我也想有個能照顧的人，無論戀人還是孩子。我想被人記掛，不是被朋友，也不是因為我是‘救世之星’……我想要個只屬於我的人，我也只屬於他——你知道，這是我沒有的東西，我一直想要的東西。”
德拉科的身體僵了。他的眼淚藏在眼底，不知怎麽，他輕易地被觸動。他看著哈利的眼睛，錯愕地註視那雙眼背後的魂魄。他是救世主，但救世主並非無堅不摧，也並非擁有一切。
“你不能因為憐憫我給我這些，而且你也給不了，你愛著另一個人，”哈利停頓一下，補充道，“我們只是聊天，我沒有在給你壓力。”
德拉科倉促地抹了一下眼睛，笑道：“我知道，我……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談這些。”
“你對我沒有責任，”哈利說，“如果我們像你所說的那樣，這關系只能維持一段時間，那麽，僅僅是一段時間也好。未來我就算沒有戀人，也會去收養個孩子。我不會一個人生活的。”
德拉科茫然地點頭，不敢再對上他的目光。
·
德拉科又開始喝酒了。
最近伏地魔正因什麽事忙碌著，他有幾天沒回家，於是德拉科也一直住在外面，因而不必對伏地魔解釋為什麽他心情不好、為什麽過度喜歡酒精。
他住在一家酒店裏，很大的套房，仍是高層。與伏地魔來接走他的那個房間很相似。
但這也是唯一相似的地方。
即使在雲端，他也察覺到世界的震動與不平靜。
永遠是陰天，永遠在下雨，大霧無止無休。德拉科站在窗後，在爆炸的巨響傳來時，他抖了一下，之後的幾分鐘裏，他都在猶豫是否要去看看情況。
他感覺到了魔法的波動。是魔法造成的襲擊。
如果他現在出發，抵達事發地時，會不會看見許多熟悉的面孔？食死徒在和傲羅交戰，還僅僅是又一次對麻瓜隨心所欲的殺戮？或以要挾鳳凰社和傲羅而進行的殺戮？
甚至，伏地魔會在那裏嗎？
德拉科握著杯子，握得太緊，不慎捏碎了它。
碎片紮進手掌，讓他鮮血淋漓。
夠了，你不要再認為這些微小的、微不足道的傷害能讓你贖罪了。
你什麽也沒有，德拉科，你有什麽資格置身事外？所有人都在受苦，都在苦難中，除了你，除了他，除了作惡的食死徒。
他在原地呆站著，任由手掌流血。
忽然間，遠處閃現火光。
德拉科腿上一軟，向後退了一步。
警笛響了起來。或許還有人群慌亂的叫喊聲和腳步聲，但太遠，他聽不到。
世界在燃燒，世界在大火裏。而他袖手旁觀。
他應該立刻趕去事發地，看看是否能做什麽。
可如果是食死徒在執行任務、如果是食死徒在和傲羅交戰……就好像他不知道食死徒都是惡棍！難道還要為他們辯解？
倘若他去了，而伏地魔知道了，他要怎麽解釋？
他聲稱自己愛他，卻要擾亂、破壞他的計劃嗎？
他僵直地站著，仿佛一具死屍。
片刻後，他聽見又一陣嘈雜，立即傾身向窗外看去。他的手按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血漬。
很快，火滅了。一點火光的蹤跡也尋不到了。他的血弄臟了一整塊玻璃。
於事無補。
德拉科又一次後退，跌坐在沙發上。他甚至沒有流淚的資格，沒有痛苦的資格，也沒有憐憫的資格。他就只是個袖手旁觀的膽小鬼，他無法做出選擇，他既不高尚，也不懦弱；他有勇氣，但不想反抗愛人。他渴望傷害自己。
淩晨時，伏地魔來了。
德拉科總是會告訴他自己的行蹤，以免伏地魔找不到他擔心。
伏地魔進入房間，見德拉科在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睡著。天涼了，他連衣服也不披上一件，窗戶也忘了關。伏地魔走到他身旁，正要抱起年輕人、將他挪動到床上去，卻在這時留意到窗戶上一片過於幹凈的玻璃。那一塊的顏色明顯和其他的不同。
伏地魔向那塊玻璃望去，用了個咒語。
在短暫的瞬間裏，他見到那塊玻璃上染了血，還有手掌的印子。很快，那血跡被清理一新。
他翻過德拉科的右手。男孩的手掌完好無損，但上面無疑存在著魔法痕跡。德拉科在今天對自己用了治療咒。
伏地魔註視著他。
德拉科繼續沈睡，仿佛不願醒來。
過了一會兒，伏地魔抱起他，將他放到床上安置好，自己也在他身旁躺下。
德拉科有些醒了，迷糊地向他這邊抓。伏地魔握住他的手，在他額頭上吻了吻。
“沒事了，睡吧。”
德拉科困倦地把頭埋進對方懷中。
“我……我做了夢。”
只是說出這幾個字，他就忽然難受起來。
夢裏只有火。一場不會平息的火，連雪與荒原都被它燒爛。世界化為煉獄，在烈火中燃燒。人們無聲無息地死去，仿佛幸福地死去。而他是個局外人，是個人偶。他努力要感受痛苦和悲傷，但根本無法做到。他沒有感情，也不會憐憫，他是個鐵石心腸的怪物，他眼看著人們在他面前死去——那又如何？他人的生死和他有什麽關系？既不是他做的，他也沒有推波助瀾，為什麽他不能袖手旁觀？他為什麽要去做個聖人？怎麽，他看起來像是神嗎？他應該是那個悲天憫人的存在嗎？世人給了他什麽、他要去拯救他們？世人給了他什麽、他要為他們背叛愛人？
“夢見什麽？”伏地魔問。
德拉科迷糊地笑著，並未回答。
他很快睡了過去，手指緊緊攥著伏地魔的袍子。
翌日醒來後，伏地魔問起他的手怎麽受傷了。德拉科輕描淡寫，說只是手掌握得太緊、把杯子攥碎了。
他們都知道這是假話，但誰都沒再說什麽。
那個上午他們一直在床上。德拉科任由□□讓自己精疲力竭，在中午時又睡了過去。在他睡著後，伏地魔離開了幾個小時，而他趕回來時，德拉科竟然還沒睡醒。
晚飯之前，德拉科終於醒了，但連起床也不願意。
他懶洋洋地在床上躺著，伏地魔用幾個咒語為他檢查身體。
“身體並沒有異常……最近怎麽總是病怏怏的？”
“不知道，或許懷孕了。”說完，德拉科笑起來。
伏地魔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他把德拉科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德拉科靠在他懷裏，安心地閉著眼。
他摸著德拉科的頭發，似乎擔心他生病或受傷。
兩人有一會兒沒說話。片刻後，德拉科囈語似的開口了。
“我其實很愛你，”德拉科頭腦暈沈，說話聲音也輕，“我一直很愛你。”
“我知道。”伏地魔握住他的手吻了吻，又吻他的臉頰。
德拉科深深地吸氣，過了好久，終於睜開眼。
“你今天一點東西也沒吃過，”伏地魔說，“現在有胃口了？”
德拉科點頭。
伏地魔的手動了動，不久前被送到房中的食物飄了過來。德拉科仍在他懷裏靠著，也不伸手。伏地魔切好了食物送到他嘴邊。德拉科慢悠悠地吃著，眼睛只顧著窗外的晚霞。
淡淡的橘色鋪在天上，火燒雲點綴在上面。
忽然，救護車的聲音傳來，德拉科嚇得一抖，連食物也卡在喉嚨裏，他劇烈地咳嗽，伏地魔立刻用了個咒語。
“我沒事。”德拉科倉促說道，那塊卡住的食物已經消失了。
伏地魔把水杯拿過來送到他嘴邊。
他臉色煞白，比平常還要缺少血色。
伏地魔的臉色也不好看。他生氣了，德拉科能感覺到。為救護車的聲音生氣，為德拉科被嚇到生氣——當然，生氣是因為心疼。
他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但都選擇視而不見。
直到餵他吃完了飯，伏地魔才問道：“你想回家嗎？至少家裏安靜些。”
德拉科點了點頭。
“但是……你這幾天不要出門，好不好？在家陪我。”
伏地魔同意了。
一回家，德拉科就病倒了。
連伏地魔也束手無策。他就只是病了，卻沒個原因。他沒完沒了地發燒，似乎是肺炎，可檢查後卻找不到病因。
德拉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生病。他其實很高興伏地魔不出門、在家陪他。他原本想和他好好度過這段時間的，結果卻莫名其妙地病了。
伏地魔甚至讓一個治療師上門查看，但對方也無能為力。
德拉科倒也不覺得怎麽難受。他只是發低燒，有些頭暈，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癥狀，對於生病來說，他的程度算很輕的。
“我沒事，過幾天就好了，”德拉科反而安慰他，“你不要擔心，不然我也要跟著擔心。”
他們在沙發上坐著，德拉科靠在他懷裏。
“你不如直說了——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伏地魔說。
德拉科玩著伏地魔的手，摸那只手上突出的骨節。
“我？我沒有什麽想說，是你胡思亂想。”
他們沈默一會兒，伏地魔嘆了一聲，吻他的臉頰。
“你說是就是。”他嘆息著。
德拉科笑起來：“別用這種語氣，好像是我在欺負你。”
伏地魔只是摸著他的頭發，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德拉科當然無法欺負他。但德拉科可以傷害他。
德拉科正在傷害他。
“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伏地魔問，“或者，有什麽想去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你父母？”
德拉科努力想了想。
“不要，我不想見爸媽，也沒什麽想要的東西……至於想去的地方……我想去霍格沃茲。”
“回去上學？”伏地魔問，仿佛馬上就要給他辦手續似的。
“只是回去看看。”
“去吧，”伏地魔說，“現在霍格沃茲已經是我們的了，你不需要理由，光明正大就能進去。”
“不要，”德拉科坐起來，“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不去學校裏面，我只想在外面走走，再看看它。”
他們當晚就去霍格沃茲了。
德拉科很久都沒這麽快樂過了。
霍格沃茲看起來與過去無異。城堡矗立在湖岸旁，被夜空與山環繞。那晚很晴朗，群星落在湖水裏，城堡燈火通明，似乎一切都沒改變，似乎戰爭從未發生。
“你也在這裏上學，是嗎？”德拉科問。
“確實。霍格沃茲是我第一個家。”
德拉科著迷地望著城堡，“第一次來上學時，我完全被它震懾住了。它比我想象得要好，我無法想象一個教授孩子們魔法更好的地方了。”
“我受到的震撼可能比你更深。”伏地魔說。
“因為你在麻瓜的世界長大？”德拉科問。
伏地魔點頭。
他想了想，問道：“孤兒院什麽樣？”
“很吵，小孩子太多。”
“會有很多孩子被領養嗎？”
“不會。原本有領養意願的家庭就很少，見了孤兒院裏的孩子後還能願意領養的，就更少。”
“那是為什麽？”
德拉科追問起來，伏地魔對他一一解釋。
林中起霧了。
他們漫步在濃霧中，不辨方向，也不需要方向。德拉科聽著那些話，仿佛踩在冰涼的石磚上，呼吸著被殺菌過似的空氣。孤兒院讓他想起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多次漿洗的衣裳，洗得發白的床單。床褥是溫吞的，又薄又暖，仿佛被夕陽倉促地曬了幾分鐘。他眼前浮現伏地魔小時候的模樣，他很瘦弱，總是孤身一人。
德拉科幾乎是在聽到伏地魔講述的同時，就主動為戀人美化了他的過去。他聽見伏地魔說孤兒院裏的其他孩子如何怕他、如何被他懲罰，但德拉科只拼命地去想他這樣做是有原因的。
即使伏地魔講述了，德拉科依然無法想象孤兒院裏的生活。有人否認；有人假裝；有人抗拒；有人年紀太小、一無所知；有人生來就是弱者，一直是被欺淩的性格；也有人健康地成長、成為社會中與旁人無異的模樣。有一些則會被領養——或許幸運，或許不幸。
德拉科覺得冷。
他後悔了，他一個字也不想再聽，即使伏地魔的講述很平靜，也並未提及任何恐怖的情節（最恐怖的就是他自己做的事了），但德拉科覺得這已經遠超出他能接受的程度。他承認他是個膽小鬼，他害怕太多東西。
伏地魔給他施了個咒語，德拉科立刻暖和起來。他緊攥著伏地魔的手，怕他也會冷似的。
“在那樣的地方長大，你認為我應該成為什麽樣的人？”伏地魔問。
“你只應該成為你，”德拉科說，“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做得更好。”
“你在為我辯解。”
“不然呢？我不為你，還要為誰辯解？”德拉科問。
“你要用什麽理由？”
“這個世界不夠好，許多人都該死。”德拉科說，他已經不冷了，卻還在發抖。
“我殺了我父親和祖父母，他們確實已經付出代價了。但殺更多人的原因是什麽？”
“你問我這些幹什麽？”德拉科忽然惱了。
“我們正在談論這些，”伏地魔平靜地答道，“如果你不想，就不說了。”
德拉科仍舊惱怒著，他發著抖，怒氣沖沖地看著對方，但沒有松開和伏地魔握著的那只手。
“我不該逼你回答這些，是我的錯。”伏地魔說。
“就是你的錯，”德拉科急促地喘著氣，“你就是想逼我做出選擇。”
“你做出選擇了嗎？”
“我正站在你身邊！”德拉科提高聲音，“我正握著你的手，你說我做出選擇了沒有？”
伏地魔卻忽然想到，德拉科的手幾天前受傷了。
他忽然後悔，擡起德拉科的右手，攤開他的手掌，在那沒有疤痕的掌心上檢查著，然後把德拉科抱進懷裏。
“是我不好，不要生氣。”
他仍握著德拉科的手，在那只手的掌心上吻了吻。
“我沒有生氣，”德拉科脫力伏在他懷裏，“我們回家吧。”
伏地魔抱著他幻影顯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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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的第一晚，哈利和德拉科在旅館睡下。
醒來時，他們卻出現在一家酒吧裏。
哈利抓著頭發坐起來，他滿身酒氣，暈暈沈沈。他記得昨夜發生了什麽，但那些情節太激烈，他現在頭痛欲裂，絕不要回想。
已經是中午了。他疲倦地揉著眼睛想要坐起來，但有什麽正壓著他，讓他無法起身。哈利摸過去，他看也沒看，就已經知道是德拉科了。他枕在自己的胸口上，壓得哈利連喘氣都費力。
又過了幾秒，哈利漸漸聽見人們的說話聲。他再度睜開眼，迷茫地望向四周。
他在酒吧裏睡了不知多久……在大庭廣眾下。現在酒吧裏有至少十幾個客人，只有他和德拉科倒在沙發上大睡特睡，滿身酒氣，衣服上全是褶皺，而且德拉科衣衫不整——這怪自己，哈利知道，這是他弄的。雖說德拉科只是襯衫的扣子被拽開了，但哈利還是趕快為他系上了。
情急之下，哈利忘了自己是個巫師。
他為德拉科系上衣扣後，才想起應該把魔杖拿來，給自己一個清醒咒，然後立刻帶著德拉科離開現場——太丟人了，就算是在麻瓜世界，也太過了，他們宿醉、睡在酒吧裏，周圍是進進出出的客人，不知有多少人看到他們這種狼狽的樣子。
但就在哈利要去拿魔杖時，他再度被醉意俘獲、睡了過去。
“真的可以嗎？”
哈利聽見一個聲音。
“那太感謝了……您發給我吧……”
是德拉科。
哈利睜開眼，懊惱地發現剛剛的場景不是夢，他真的在眾目睽睽之下宿醉、狼狽地躺在沙發上，穿著皺皺巴巴的衣服，頭發亂得像鳥窩，而且不斷有目光落到他身上。
相較之下，德拉科的情況就好多了。雖說他也沒打理自己，但至少他的頭發柔順地落在背上。
哈利揉著眼睛坐起來，德拉科也坐回到哈利身邊，還遞給他一個手機。
“他們要把監控裏的這段視頻送給我們！”德拉科似乎很高興。
哈利會用手機，但他不明白德拉科在說什麽。
他還在說著哈利聽不懂的話。
“大概是早上我點的酒太貴了，他們想表示一下吧……而且這段視頻也確實很有趣。”
哈利醉醺醺地在身旁摸眼鏡，摸了半天才發現眼鏡就架在鼻梁上。
那段視頻顯然是監控拍下的，在經過拉近和放大之後依舊非常清晰。但也沒什麽好看，不過是他和德拉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幹杯……還喝交杯酒……用嘴給德拉科餵酒……沒羞沒臊地在大庭廣眾之下吻到一起……吻了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他還去扯德拉科的衣服，但好在德拉科穿得多，而哈利也醉得厲害，沒能把他的衣服扯下來。
轉瞬間，哈利就清醒了。他和德拉科沒完沒了地吻著，現在只是看著視頻裏的畫面他都覺得腮幫子疼。
“你剛剛說這個視頻怎麽了？”
“他們說要送給我們，我已經把我在麻瓜世界的郵箱地址留給他們了。”德拉科說。
哈利困惑地盯著他看。
“怎麽了？盯著我幹什麽？”
哈利卻忽然臉上一紅，裝作低頭整理衣服。
“你想到什麽了？波特，看著我！”德拉科抓著哈利的肩膀讓他擡起頭來，但哈利絕不要看他的眼睛。
“別問了。”
“你在想什麽？”德拉科笑起來，搖晃著他低聲問道：“你也想要那段視頻，是不是？我發給你……這有什麽，你直說不就好了……”
哈利看了德拉科一眼。
而他的大腦封閉術爛得無可救藥。
“哈利·波特！”德拉科驚呼一聲，“你怎麽什麽都敢想！”
“我都讓你別問了，你非要問！別對我攝神取念！”哈利說。
旁邊的幾個顧客聽見“攝神取念”這個詞，都疑惑地向他們望過來。哈利立即不再說了，抓著德拉科離開酒吧。
兩人走到一個人少的角落後，德拉科給他們各自用了幾個咒語，讓他們從宿醉的狀態中清醒過來，清理掉他們的酒氣、也讓衣服上的褶皺消失得幹幹凈凈。有了個人樣後，兩人找了家餐廳去吃早午餐了。
在等待食物的同時，哈利回想著激烈的私奔第一夜。
在他很浪漫地抱著德拉科走進旅館、上樓進房間後，他們睡了一會兒，然後德拉科醒了，他們發生關系。
在發生關系的中途，門口忽然傳來巨響，然後他們的門被踢開，兩個警員破門而入。因為前臺報了警，他們見到哈利抱著昏睡的德拉科上樓，認為他可能會侵犯一個失去意識的人。
於是半夜警員破門而入，讓他們配合調查。
哈利這二十幾年的經歷已經夠多姿多彩了，但這樣奇特的經驗還是前所未有。畢竟，那是正在進行□□的時候，而且麻瓜警察又拿著槍在深夜闖進來……
德拉科就只覺得好玩，還不停打趣哈利。
“我對你刮目相看，波特，那種情況下你都沒軟，如果是其他人，恐怕早就嚇得……”
“別說了。”哈利連忙打斷他。
“我是認真誇獎你的，”德拉科說，“真的，不負你救世主的名望，你簡直天賦異稟。”
“別說這個了！”
“我說的明明都是好話！”德拉科笑道，但其實他就是在拿這件事打趣哈利，哈利越不好意思，他就越要說，“你不要這種樣子，沒談過戀愛似的。”
哈利苦笑一下。
“我們在談戀愛嗎？”
德拉科忽然呆了。他的嘴角動了動，表情的變化很微小，但哈利還是註意到了。
氣氛忽然變了。
“沒有，”德拉科說，“你希望我們談戀愛嗎？”
早餐端上來了，在已經是大中午的時間，非常不合時宜。
食物放到眼前，兩人卻都失去了食欲。
“你又是這個態度，”哈利笑了下，做出漫不經心的樣子，“好像只要我說我們應該戀愛，你就會同意。又像施舍，又像贖罪，對我來說這感覺並不好受。”
“我很抱歉，”德拉科說，他們不看對方，各自望著桌上的餐具，“可能我表達的方式不對。我是想說……我很享受現在和你一起的時光，我只希望在我們陪伴彼此的這段時間，你能開心些。當然，我也很高興。”
“你沒有，”哈利放下叉子，“你一直很痛苦。”
“不要提起這些。”德拉科輕聲說。
但哈利覺得非說不可。
“我們談談吧，好嗎？你已經習慣痛苦了，不是嗎？”他問。
德拉科遲疑著，點了點頭。這句話甚至不能讓他感覺被冒犯。他確實習慣了痛苦，而哈利越來越了解他。
“我一直想談這件事，但總覺得說不出口，今天既然提到了，……你總是這樣的態度，我會覺得自己很沒用。我喜歡你，我是希望見到你快樂的，也希望我能讓你快樂——或許我做到了，但我只能給你流於表面的快樂。”
“你對我沒有責任。”
“我喜歡你。”哈利重覆道，示意著這完全可以解釋他剛剛的話。
德拉科精通攝神取念，但這次，輪到他不敢看哈利的眼睛了。
“你未來會有真正的戀人和家庭，我們的關系只能維持一段時間而已……所以，我們的事，不要當真，好嗎？”
“我看不到未來，也沒想結婚。我現在只能想到你——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是最糟的人選，你是前食死徒，你和伏地魔有過關系——如果我在乎這些，我是說，如果我還在乎這些，現在就不會在這裏和你坐在一起。”
“不要想那麽多，波特……想想好的地方，只想有趣的事，好嗎？想想我們昨天私奔的第一晚就被警察闖進房間，還在警署裏過了一整夜，這不是很有趣嗎？只記得這樣的事就好了。”
哈利只笑了笑，沒有就這句話向德拉科追問。
哈利不是死纏爛打的人，也不願逼迫德拉科做任何事。
已經有人逼迫過他了。
而德拉科愛著那個人。
什麽吐真劑，他必然想辦法騙過了吐真劑……他不可能不愛伏地魔，哈利看得出來。德拉科愛他，愛得太深，愛了好多年。他無惡不作，卻有人這樣愛他，哪怕他死了，哪怕德拉科因此受苦。
“我不能阻止你去愛一個人，是嗎？”哈利自問自答似的說出這話，“但我至少想減少你的痛苦。”
“你已經在這樣做了，”德拉科在桌子上握住哈利的手，“你救了我，我現在能呼吸了，”他笑道，“我目前的情況已經比過去好太多了。”
他們看著對方，不由都笑了。
這話題顯然沒辦法幾句話說清楚，他們既不想毀了早飯，也不想毀了私奔，兩人沈默一會兒，正要開始一個新話題時，德拉科卻改了主意。
“你要什麽呢？”他看著哈利，“我是說，你想要什麽？”
哈利猶豫著是否要開口。過了幾秒，他還是回答了。
“如果我說了，你不要多想，我無意給你任何壓力……我要一個真正的家，真正的愛情——很俗氣，是嗎？”他笑了下，綠眼睛在鏡片後溫柔得像春日的湖水，“我做好準備了。做好了退讓的準備，做好了改變的準備，我知道沒有兩人能完美契合彼此，也知道自我很重要……但我現在不想那麽多了。我想讓一個人快樂，想讓他和我都快樂，我想知道我能變成多好的人，能做出什麽樣的事——拯救世界還不夠，我比我想象得更貪婪，現在我想要更多了。做個合格的戀人，做個好丈夫，或許收養個孩子，做個好父親。赫敏說得對，我應該多想想活著的人，我也想有個能照顧的人，無論戀人還是孩子。我想被人記掛，不是被朋友，也不是因為我是‘救世之星’……我想要個只屬於我的人，我也只屬於他——你知道，這是我沒有的東西，我一直想要的東西。”
德拉科的身體僵了。他的眼淚藏在眼底，不知怎麽，他輕易地被觸動。他看著哈利的眼睛，錯愕地註視那雙眼背後的魂魄。他是救世主，但救世主並非無堅不摧，也並非擁有一切。
“你不能因為憐憫我給我這些，而且你也給不了，你愛著另一個人，”哈利停頓一下，補充道，“我們只是聊天，我沒有在給你壓力。”
德拉科倉促地抹了一下眼睛，笑道：“我知道，我……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談這些。”
“你對我沒有責任，”哈利說，“如果我們像你所說的那樣，這關系只能維持一段時間，那麽，僅僅是一段時間也好。未來我就算沒有戀人，也會去收養個孩子。我不會一個人生活的。”
德拉科茫然地點頭，不敢再對上他的目光。
·
德拉科又開始喝酒了。
最近伏地魔正因什麽事忙碌著，他有幾天沒回家，於是德拉科也一直住在外面，因而不必對伏地魔解釋為什麽他心情不好、為什麽過度喜歡酒精。
他住在一家酒店裏，很大的套房，仍是高層。與伏地魔來接走他的那個房間很相似。
但這也是唯一相似的地方。
即使在雲端，他也察覺到世界的震動與不平靜。
永遠是陰天，永遠在下雨，大霧無止無休。德拉科站在窗後，在爆炸的巨響傳來時，他抖了一下，之後的幾分鐘裏，他都在猶豫是否要去看看情況。
他感覺到了魔法的波動。是魔法造成的襲擊。
如果他現在出發，抵達事發地時，會不會看見許多熟悉的面孔？食死徒在和傲羅交戰，還僅僅是又一次對麻瓜隨心所欲的殺戮？或以要挾鳳凰社和傲羅而進行的殺戮？
甚至，伏地魔會在那裏嗎？
德拉科握著杯子，握得太緊，不慎捏碎了它。
碎片紮進手掌，讓他鮮血淋漓。
夠了，你不要再認為這些微小的、微不足道的傷害能讓你贖罪了。
你什麽也沒有，德拉科，你有什麽資格置身事外？所有人都在受苦，都在苦難中，除了你，除了他，除了作惡的食死徒。
他在原地呆站著，任由手掌流血。
忽然間，遠處閃現火光。
德拉科腿上一軟，向後退了一步。
警笛響了起來。或許還有人群慌亂的叫喊聲和腳步聲，但太遠，他聽不到。
世界在燃燒，世界在大火裏。而他袖手旁觀。
他應該立刻趕去事發地，看看是否能做什麽。
可如果是食死徒在執行任務、如果是食死徒在和傲羅交戰……就好像他不知道食死徒都是惡棍！難道還要為他們辯解？
倘若他去了，而伏地魔知道了，他要怎麽解釋？
他聲稱自己愛他，卻要擾亂、破壞他的計劃嗎？
他僵直地站著，仿佛一具死屍。
片刻後，他聽見又一陣嘈雜，立即傾身向窗外看去。他的手按在玻璃上，留下一片模糊的血漬。
很快，火滅了。一點火光的蹤跡也尋不到了。他的血弄臟了一整塊玻璃。
於事無補。
德拉科又一次後退，跌坐在沙發上。他甚至沒有流淚的資格，沒有痛苦的資格，也沒有憐憫的資格。他就只是個袖手旁觀的膽小鬼，他無法做出選擇，他既不高尚，也不懦弱；他有勇氣，但不想反抗愛人。他渴望傷害自己。
淩晨時，伏地魔來了。
德拉科總是會告訴他自己的行蹤，以免伏地魔找不到他擔心。
伏地魔進入房間，見德拉科在落地窗前的單人沙發上睡著。天涼了，他連衣服也不披上一件，窗戶也忘了關。伏地魔走到他身旁，正要抱起年輕人、將他挪動到床上去，卻在這時留意到窗戶上一片過於幹凈的玻璃。那一塊的顏色明顯和其他的不同。
伏地魔向那塊玻璃望去，用了個咒語。
在短暫的瞬間裏，他見到那塊玻璃上染了血，還有手掌的印子。很快，那血跡被清理一新。
他翻過德拉科的右手。男孩的手掌完好無損，但上面無疑存在著魔法痕跡。德拉科在今天對自己用了治療咒。
伏地魔註視著他。
德拉科繼續沈睡，仿佛不願醒來。
過了一會兒，伏地魔抱起他，將他放到床上安置好，自己也在他身旁躺下。
德拉科有些醒了，迷糊地向他這邊抓。伏地魔握住他的手，在他額頭上吻了吻。
“沒事了，睡吧。”
德拉科困倦地把頭埋進對方懷中。
“我……我做了夢。”
只是說出這幾個字，他就忽然難受起來。
夢裏只有火。一場不會平息的火，連雪與荒原都被它燒爛。世界化為煉獄，在烈火中燃燒。人們無聲無息地死去，仿佛幸福地死去。而他是個局外人，是個人偶。他努力要感受痛苦和悲傷，但根本無法做到。他沒有感情，也不會憐憫，他是個鐵石心腸的怪物，他眼看著人們在他面前死去——那又如何？他人的生死和他有什麽關系？既不是他做的，他也沒有推波助瀾，為什麽他不能袖手旁觀？他為什麽要去做個聖人？怎麽，他看起來像是神嗎？他應該是那個悲天憫人的存在嗎？世人給了他什麽、他要去拯救他們？世人給了他什麽、他要為他們背叛愛人？
“夢見什麽？”伏地魔問。
德拉科迷糊地笑著，並未回答。
他很快睡了過去，手指緊緊攥著伏地魔的袍子。
翌日醒來後，伏地魔問起他的手怎麽受傷了。德拉科輕描淡寫，說只是手掌握得太緊、把杯子攥碎了。
他們都知道這是假話，但誰都沒再說什麽。
那個上午他們一直在床上。德拉科任由□□讓自己精疲力竭，在中午時又睡了過去。在他睡著後，伏地魔離開了幾個小時，而他趕回來時，德拉科竟然還沒睡醒。
晚飯之前，德拉科終於醒了，但連起床也不願意。
他懶洋洋地在床上躺著，伏地魔用幾個咒語為他檢查身體。
“身體並沒有異常……最近怎麽總是病怏怏的？”
“不知道，或許懷孕了。”說完，德拉科笑起來。
伏地魔一點也不覺得好笑。他把德拉科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腿上。德拉科靠在他懷裏，安心地閉著眼。
他摸著德拉科的頭發，似乎擔心他生病或受傷。
兩人有一會兒沒說話。片刻後，德拉科囈語似的開口了。
“我其實很愛你，”德拉科頭腦暈沈，說話聲音也輕，“我一直很愛你。”
“我知道。”伏地魔握住他的手吻了吻，又吻他的臉頰。
德拉科深深地吸氣，過了好久，終於睜開眼。
“你今天一點東西也沒吃過，”伏地魔說，“現在有胃口了？”
德拉科點頭。
伏地魔的手動了動，不久前被送到房中的食物飄了過來。德拉科仍在他懷裏靠著，也不伸手。伏地魔切好了食物送到他嘴邊。德拉科慢悠悠地吃著，眼睛只顧著窗外的晚霞。
淡淡的橘色鋪在天上，火燒雲點綴在上面。
忽然，救護車的聲音傳來，德拉科嚇得一抖，連食物也卡在喉嚨裏，他劇烈地咳嗽，伏地魔立刻用了個咒語。
“我沒事。”德拉科倉促說道，那塊卡住的食物已經消失了。
伏地魔把水杯拿過來送到他嘴邊。
他臉色煞白，比平常還要缺少血色。
伏地魔的臉色也不好看。他生氣了，德拉科能感覺到。為救護車的聲音生氣，為德拉科被嚇到生氣——當然，生氣是因為心疼。
他們都知道是怎麽回事，但都選擇視而不見。
直到餵他吃完了飯，伏地魔才問道：“你想回家嗎？至少家裏安靜些。”
德拉科點了點頭。
“但是……你這幾天不要出門，好不好？在家陪我。”
伏地魔同意了。
一回家，德拉科就病倒了。
連伏地魔也束手無策。他就只是病了，卻沒個原因。他沒完沒了地發燒，似乎是肺炎，可檢查後卻找不到病因。
德拉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生病。他其實很高興伏地魔不出門、在家陪他。他原本想和他好好度過這段時間的，結果卻莫名其妙地病了。
伏地魔甚至讓一個治療師上門查看，但對方也無能為力。
德拉科倒也不覺得怎麽難受。他只是發低燒，有些頭暈，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癥狀，對於生病來說，他的程度算很輕的。
“我沒事，過幾天就好了，”德拉科反而安慰他，“你不要擔心，不然我也要跟著擔心。”
他們在沙發上坐著，德拉科靠在他懷裏。
“你不如直說了——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伏地魔說。
德拉科玩著伏地魔的手，摸那只手上突出的骨節。
“我？我沒有什麽想說，是你胡思亂想。”
他們沈默一會兒，伏地魔嘆了一聲，吻他的臉頰。
“你說是就是。”他嘆息著。
德拉科笑起來：“別用這種語氣，好像是我在欺負你。”
伏地魔只是摸著他的頭發，把他抱得更緊了些。
德拉科當然無法欺負他。但德拉科可以傷害他。
德拉科正在傷害他。
“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伏地魔問，“或者，有什麽想去的地方？要不要去看看你父母？”
德拉科努力想了想。
“不要，我不想見爸媽，也沒什麽想要的東西……至於想去的地方……我想去霍格沃茲。”
“回去上學？”伏地魔問，仿佛馬上就要給他辦手續似的。
“只是回去看看。”
“去吧，”伏地魔說，“現在霍格沃茲已經是我們的了，你不需要理由，光明正大就能進去。”
“不要，”德拉科坐起來，“我要和你一起去——我不去學校裏面，我只想在外面走走，再看看它。”
他們當晚就去霍格沃茲了。
德拉科很久都沒這麽快樂過了。
霍格沃茲看起來與過去無異。城堡矗立在湖岸旁，被夜空與山環繞。那晚很晴朗，群星落在湖水裏，城堡燈火通明，似乎一切都沒改變，似乎戰爭從未發生。
“你也在這裏上學，是嗎？”德拉科問。
“確實。霍格沃茲是我第一個家。”
德拉科著迷地望著城堡，“第一次來上學時，我完全被它震懾住了。它比我想象得要好，我無法想象一個教授孩子們魔法更好的地方了。”
“我受到的震撼可能比你更深。”伏地魔說。
“因為你在麻瓜的世界長大？”德拉科問。
伏地魔點頭。
他想了想，問道：“孤兒院什麽樣？”
“很吵，小孩子太多。”
“會有很多孩子被領養嗎？”
“不會。原本有領養意願的家庭就很少，見了孤兒院裏的孩子後還能願意領養的，就更少。”
“那是為什麽？”
德拉科追問起來，伏地魔對他一一解釋。
林中起霧了。
他們漫步在濃霧中，不辨方向，也不需要方向。德拉科聽著那些話，仿佛踩在冰涼的石磚上，呼吸著被殺菌過似的空氣。孤兒院讓他想起醫院，消毒水的味道，多次漿洗的衣裳，洗得發白的床單。床褥是溫吞的，又薄又暖，仿佛被夕陽倉促地曬了幾分鐘。他眼前浮現伏地魔小時候的模樣，他很瘦弱，總是孤身一人。
德拉科幾乎是在聽到伏地魔講述的同時，就主動為戀人美化了他的過去。他聽見伏地魔說孤兒院裏的其他孩子如何怕他、如何被他懲罰，但德拉科只拼命地去想他這樣做是有原因的。
即使伏地魔講述了，德拉科依然無法想象孤兒院裏的生活。有人否認；有人假裝；有人抗拒；有人年紀太小、一無所知；有人生來就是弱者，一直是被欺淩的性格；也有人健康地成長、成為社會中與旁人無異的模樣。有一些則會被領養——或許幸運，或許不幸。
德拉科覺得冷。
他後悔了，他一個字也不想再聽，即使伏地魔的講述很平靜，也並未提及任何恐怖的情節（最恐怖的就是他自己做的事了），但德拉科覺得這已經遠超出他能接受的程度。他承認他是個膽小鬼，他害怕太多東西。
伏地魔給他施了個咒語，德拉科立刻暖和起來。他緊攥著伏地魔的手，怕他也會冷似的。
“在那樣的地方長大，你認為我應該成為什麽樣的人？”伏地魔問。
“你只應該成為你，”德拉科說，“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做得更好。”
“你在為我辯解。”
“不然呢？我不為你，還要為誰辯解？”德拉科問。
“你要用什麽理由？”
“這個世界不夠好，許多人都該死。”德拉科說，他已經不冷了，卻還在發抖。
“我殺了我父親和祖父母，他們確實已經付出代價了。但殺更多人的原因是什麽？”
“你問我這些幹什麽？”德拉科忽然惱了。
“我們正在談論這些，”伏地魔平靜地答道，“如果你不想，就不說了。”
德拉科仍舊惱怒著，他發著抖，怒氣沖沖地看著對方，但沒有松開和伏地魔握著的那只手。
“我不該逼你回答這些，是我的錯。”伏地魔說。
“就是你的錯，”德拉科急促地喘著氣，“你就是想逼我做出選擇。”
“你做出選擇了嗎？”
“我正站在你身邊！”德拉科提高聲音，“我正握著你的手，你說我做出選擇了沒有？”
伏地魔卻忽然想到，德拉科的手幾天前受傷了。
他忽然後悔，擡起德拉科的右手，攤開他的手掌，在那沒有疤痕的掌心上檢查著，然後把德拉科抱進懷裏。
“是我不好，不要生氣。”
他仍握著德拉科的手，在那只手的掌心上吻了吻。
“我沒有生氣，”德拉科脫力伏在他懷裏，“我們回家吧。”
伏地魔抱著他幻影顯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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