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望氣(11)

關燈
第23章 望氣(11)

(十一)

清晨,少室山,朝岳峰。

後山一塊相對平坦的草坪上,範舒爻焚了一爐香,一邊舞劍一邊聽郭舒弋在一旁興致勃勃地談她近來新讀的古書。

她們慣常這樣,郭舒弋講自己的,範舒爻和馬舒鈺也各幹各的,偶爾聽上幾耳朵,搭上幾句。

範舒爻的劍法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舞畢收劍回身看郭舒弋正就著自己的香爐熏一本泛黃的舊書,知道她又在蹭香,走過去隨口搭話,“離魂、鎖魄一類,都是禁術,就算你翻到了上古典籍,也得仔細著點。”

她雖這麽說,其實一點也不擔心,郭舒弋各種術法秘籍看得太多,卻只是喜歡研究義理,從沒見她對著哪個修煉過,不然也不會像現在這樣修為平平。

郭舒弋果然不以為意,“無需多慮,莫說少室山,就是整個人世,能讀懂這上古文字的,也怕是也只有我和看守歸一閣的舒揚師兄了,如今舒揚師兄又不在山上,不會有人知道我最近看了什麽的。”

範舒爻在她身邊備好的墊子上席地而坐,就著她帶來的茶給自己倒了一杯,剛一入口又噗地全吐了出來,“好澀!”

郭舒弋不願承認她點的茶差勁,駁道,“是你心中有事,吃什麽喝什麽都是苦的。”她見範舒爻面色漸冷,趕緊接著問,“

卓劍鋒玄寂

師伯那邊怎麽說,還是沒找到蛇王嗎?”

範舒爻搖了搖頭,眉間浮起憂色,“我師父仍說在江南不曾尋得蛇王蹤跡,為此斥責我輕信妖類妄言,累及師門。”

“你信滕冉。”郭舒弋不是問句。

“我都信。”範舒爻苦笑,“他們蛇類傳遞信息和感知妖氣的方式與我們不同,我懷疑方臘與摩尼教聯合蛇王故意隱匿了氣息,讓我們這些修仙門派無法看出來。”

“也不是沒有可能。也不知道玄寂師伯有沒有從少陽峰找個人去望氣,依他跟玄凈師伯的關系,八成夠嗆,”郭舒弋給自己也倒了杯茶,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嘖嘖……提神!玄誠師伯將蛇王一事交給了玄寂師伯,而玄凈師伯又八成不會幫玄寂師伯,可真是一團亂麻,想不到少室山上這些彎彎繞繞,到頭來也能苦了江南百姓。”

她自顧理論著,卻見範舒爻一言不發,兀自深思,不由眉心一跳,“你不會是還想著自己去查吧!可是你又不會望氣……馬老師!你在懷疑玄凈師伯!”

“我很難不這麽想,”範舒爻語氣冷靜,“咱們朝岳峰裏,師出少陽峰、如今教授入門弟子望氣之術的高階弟子不在少數,以往玄凈師叔和內門弟子出於避嫌不便下山時,很多師兄師姐都去過。”

“但馬老師是第一次去。她向來膽小,莫說鬼神邪祟,連棺材、屍體、血她都害怕,確實不是下山望氣的合適人選。”郭舒弋接著沈吟道,“朝岳峰裏主修望氣術的師兄師姐雖多,但與你範舒爻親厚到能私下幫你調查蛇王的,只有馬舒鈺。”

“老馬那邊怎麽樣了?”範舒爻將她的長劍“紫電”橫在膝上,掏出懷裏的帕子,一邊擦拭紫電一邊問郭舒弋,“等她回來了,一切就有分曉了。”

“她昨晚又有信來,”郭舒弋把熏香完畢的古書小心揣回懷裏,才從袖子裏掏出四張不大的紙,一邊遞給範舒爻一邊笑著說,“她拿自己作餌,想引出偷李家風水的賊,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

範舒爻把紫電擱在身邊,一起接過幾封信放在腿上,前三封她已經看過,便先展開第四封讀了起來。

郭舒弋在一旁隨口道,“她這一趟也是不容易,一會兒火場一會兒墳地的,明明怕得要死,還硬著頭皮查下去,如果換了我,怕是早早回山找玄凈師伯換人了。”

信不長,範舒爻早已看完第四封,又重新拿起第三封看起來,頭也不擡,“你也不會的,我們是



,義之所在,縱有萬難,也要有所往。”

範舒爻說得理所當然,郭舒弋卻徹底楞住,她自幼隨祖父學儒,到了純陽也只好將心思花在經史典籍上,她在儒道之間徘徊求索,卻一直沒有真正想明白什麽是“道”。如今被範舒爻一語擊中,她忽覺自己十分可笑,向外求得再多,也不該忘了,當初師祖至陽真人正是以劍俠之名創立純陽,斬妖除魔,利物濟世,並傳承至今的。

她忽然很羨慕範舒爻,範舒爻的道,就是純陽的道,是

“俠道”。

她甚至不敢想,如果換了自己遇到這般境地,真的不會想著逃避嗎?

“老郭,”聽到範舒爻喚她,郭舒弋才回過神來,“嗯?”

“你有沒有覺得,這個季道人,放棄得太容易了。”範舒爻將兩封信重新遞給郭舒弋,“你再看看,我有些擔心,雖然有當地天雄軍幫她,但馬老師要釣的魚,怕還是有些大。”

郭舒弋接過信又仔細看了看,“比起這個,我倒覺得……”她說著又拿過了前兩封信,排到一起擺在地上,用雙手壓著看,“第一封信是初四那天,那天你去了杭州,她午後下山遇見了爆炸,到李家和李員外商量好了用計策引出偷風水的人,她晚上害怕給我來的信,我收到時已經是半夜。第二封是初六晚上,她從軍巡鋪逃出,和一個敵我莫辨的男子一起躲在神霄宮裏,深夜送給我的;第三封是前天,也就是初八晚上,事情已經基本解決,她打算在大名府再留幾天,找到季小娘子的屍身度化,順便尋個吉時為李宅重建堪輿風水,做到善始善終……哦……她還托我查幾種邪術,我昨天一早給她回了信;第四封信是初九晚上來的,她昨日在神霄宮的石林中尋到了季小娘子的屍身,比起害怕,更多的是難過。”

“第三封的信裏她有解釋,初七沒來信的原因是她假借給咱倆寫信把線索給了天雄軍的節度判官尋求幫助,這麽看她其實想每天都跟咱們保持聯絡,那初五,是因為她被關在軍巡鋪的班房嗎?”範舒爻也低頭看著四張信紙,思忖著道。

“按理說不會,小藍可是靈鴿,莫說班房尚有窗戶,就是一般的法術禁制,它都能進得去。”郭舒弋端起第二封信和第三封信,左右來回看了好幾遍,擰眉道,“看這兩封信,依馬老師的語言習慣,如果第二封信和第一封信之間也隔了一天,她沒道理對初五發生的事只字不提。而且咱們推斷一下馬老師的行蹤,如果初五一整天她和這個叫崔超的都被關在軍巡鋪班房裏,為什麽她們獲得的線索進展只有這麽一點?”

“只有一種可能,馬舒鈺和崔超在軍巡鋪班房昏迷了一天以上,她們兩個

過丟了一天

!”範舒爻下定結論。

“這就是季道人真正的陰謀!”郭舒弋倒吸一口冷氣,“馬老師過丟了一天,會把初六當做初五,我算算啊,初五日是辛未,初六日是壬申,她們從軍巡鋪班房逃出來,初七則是癸酉,我的天,是年

羅睺日

羅是星宿名,在星占中成為“蝕神”,如果用了羅睺日開羅盤,就會使風水師發生災禍。由年月所規定的日期就叫做羅睺日,由日期定出的時辰叫做殺師時。

!今年是庚子年,如果馬老師在癸酉日動了羅盤,必遭反噬!”

範舒爻也感覺遍體生寒,催促道,“你再算算,老馬這幾日來回奔波,恐怕沒條件查黃歷,如果她現在還沒發現自己過丟了一天,會怎麽樣?”

郭舒弋解下腰間掛著的筆袋,用茶水洇濕了筆尖,直接將馬舒鈺的信翻過來,在上面列上了幾個日子的幹支,勾勾畫畫算計半天,終於眼神一亮,“有了!她過丟了一天,會把昨天當做甲戌日,是月羅睺日,所以她等了一天,然後把今天當做乙亥日,吉時有醜、午、戌,醜時太早,戌時已經夜深,她如果想要為李宅重建定風水,一定會選擇午時用羅盤立向。”

“但今天是丙子日,午時是殺師時?”範舒爻長於劍術,堪輿理論太久不曾覆習,已經模糊,忙向郭舒弋確認。

郭舒弋面色嚴峻,“不僅僅是殺師時,今天是丙子,按季候算,冬季子日也是殺師日。”

範舒爻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天色,拎起紫電利落入鞘,站起來對郭舒弋道,“送信怕是來不及了,現在估摸著卯時將盡,我禦劍飛過去,你幫我同張師兄說一聲,讓他今日先頂了我的課。”

郭舒弋一把拉住她衣角,“再著急也得加幾件衣服再走,不然這麽到不了大名府。”

“松開,”範舒爻無奈,“我就是飛回房換衣服!”

郭舒弋一楞,連忙松了手,後悔自己事急失智,範舒爻又不像馬舒鈺不識北地寒冷,怎麽會不記得添衣服呢。

她晃了晃腦袋,一個人收拾起地上的紙筆香爐茶壺等物什,胡亂抱了,一步一步向自己的寮房走去,山路有些崎嶇,她雙手都托著東西影響平衡,腳底下控制不住地微微打滑,不禁心下懊惱,唔,或許自己,真該好好練一練荒廢已久的禦劍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