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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天子寢宮(三更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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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天子寢宮(三更合一)……

殿中點著宮燈, 不知外面夜色已濃。

這話雖是實情,卻委實容易引人遐思。

薛姈渾身一僵,方才驚覺兩人之間竟有些許微妙的氣氛。

她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答話, 悄悄擡起眼, 似乎想要窺視天子的情緒。

是單純的陳述事實, 還是戲謔,亦或者是厭惡——

她的忐忑落入趙徽眼中,則是另一番風致。

雪青色的綢緞妥帖裹住女子玲瓏的身段,她因緊張而急促的呼吸,面上愈發沁出些許緋色,那雙泛白的紅唇, 幾乎要被她咬破。

他恍惚間有了種錯覺, 眼前這一幕, 仿若她承歡後嬌弱無力地模樣。

趙徽喉頭滾了下, 沒等她回答, 刻意拉開了些距離, 轉身坐到了旁邊的圈椅上。

只見她不知從哪裏來得力氣,撐著身子掀開錦被, 跪在了天子面前。

與其說是跪, 跟從床上摔下來也無異。

她半垂著眼, 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慌亂,聲音微微發顫。“奴婢失禮,請皇上責罰。”

趙徽心頭那點旖旎散去, 薄唇抿成一條線,眼神也冷淡下來。

“是朕將你帶回來的,你何錯之有?”

他對薛姈多有寬縱,哪怕她有自己的小心思, 也從未點破,甚至順水推舟。

來到自己身邊,不就是她百般努力的目的麽?

自己今日一時心軟,對她動了惻隱之心,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哪怕殿中鋪著柔軟的地毯,膝蓋處的痛更是讓她險些洩出痛苦的呻-吟,可她卻死死咬住下唇,勉強維持著儀態。

從決心走到走這條路的時候起,她就想過會有這日。

她要向薛妃覆仇,不僅要離開延福宮,更要身居高位,天子的恩寵是最要緊的。

原本她想著皇上會將她安置在一處空置的房舍中,再行決定她的歸處。今日結果,比她預料的還要好些。

可這樣還不夠。

薛姈察覺到天子的不悅,斂著眸子,低頭輕聲道:“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趙徽眉心微擰。

自己何曾責備過她,甚至連重話都沒有半句,哪怕她真的別有用心——

“奴婢沒想到只在雨中淋了片刻,竟昏了過去。”薛姈似是滿心愧疚,她重覆了一遍,只是這次隱隱帶了哭腔:“奴婢不是故意的。”

趙徽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不是故意裝昏倒想賴上自己,而是真的身不由己。

這倒像極了她的性子,謹小慎微刻在骨子裏。

趙徽知道她的身世,父親是定北侯府中不受待見的庶子,且又早逝;她娘親出身地位又因年幼生病而心智不齊,她在侯府的日子裏可想而知。

所以她壓抑著自己,一言一行全守著規矩。

看著她長睫上掛著水珠,又帶了哭腔,饒是再冷硬的心腸也軟了下來。

無論是有意還是無意,她的確有本事勾起自己的憐惜。

趙徽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遞到她面前。“你膝蓋還要不要了。”

男子的手指骨節分明、修長有力,薛姈淚眼朦朧的擡起頭,杏眸裏盛滿了無措,一層層泛著水光。

薛姈心中一松,方才撐住她的力量也隨著弱了下來,她還沒來及握住趙徽的手,先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

趙徽眉眼間閃過一絲無奈,他屈尊彎下腰,將她從地上抱了起來。

薛姈只感覺自己身子一輕,瞬息之後,她再次跟天子四目相對。

只是這一次,兩人離得更近了。

她甚至能聞到天子身上極為淺淡的墨香,薛姈忽地分了神,皇上是批完了折子,就立刻過來看她了嗎?

趙徽將她抱到了床上,那溫熱的氣息再次撲在他耳邊,趙徽垂了眸子,拉開了些距離在床邊坐下。

“朕讓人給你塗了藥膏,你這一跪,只怕都蹭掉了。”他語氣淡淡的,聽不出情緒來。

薛姈身子再次僵硬起來,她呼吸都是輕輕的,仿佛生怕惹他不快似的。

“是奴婢思慮不周。”她無措的垂著頭,下意識地想要蜷起雙腿掩飾一二,卻又忘了傷,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下一刻,趙徽面無表情的替她彎起褲腿。

兩條筆直纖細的小腿暴露在空氣裏,她藏起來的肌膚白得紮眼,那兩團腫脹的青紫色淤痕就格外礙眼。

趙徽擰起了眉。

太醫給薛姈診治、宮人來給她上藥,他並不在場。

他知道薛姈腿上的傷不會輕,卻也沒想到會如此觸目驚心。

“拿藥膏來。”趙徽冷聲吩咐。

在天子話音落下的同時,劉康順手中捧著眼熟的青玉藥罐走了進來。

殿中先前靜得落針可聞,薛姈以為只有他們二人。實則暗處有人在,只要天子不發話,那些人比空氣還安靜。

她耳根隱隱發燙,小聲道:“謝皇上賜藥。”

趙徽看出她的不自在,今日她又是罰跪又是發燒,已經疲憊至極,倒沒有再苛責。

“薛妃為何會罰跪你?”他淡淡問道。

從她當時渾身濕透的模樣看,已經在雨中跪了不短的時候。

罰跪她的人,趙徽甚至不用去查,除了薛妃再無第二個人。前些日子當眾掌摑她,今日罰跪她,都是薛妃能做出來的事。

“回皇上的話,奴婢許是穿錯了衣裳,引得娘娘誤會。”薛姈說到此處,不自覺又紅了眼眶,她輕輕吸了口氣,竭力壓住了淚意。“娘娘說奴婢跟外人勾結,才得了好衣裳。”

她滿心委屈,一時忘了稱呼,脫口而出:“但我真的沒有。”

趙徽挑了下眉,想起她今日身上穿的衣裳,是自己命人給她特意所制。

雖是不起眼,若留心細看,還是能發現不同的。

看來薛妃果真處處苛待她。

薛姈是侯府姑娘,哪怕做宮女也該比別人多些體面,更何況宮妃身邊的大宮女,本就有些優待,薛妃竟容不得她過得好一點。

她看到趙徽有所思的看著自己,含著淚請罪:“奴婢失禮了。”

薛姈本就被冤枉,受盡了委屈,卻還要開口閉口自稱“奴婢”請罪,聽得他心裏很有些不舒服。

“在朕面前,不用再自稱奴婢了。”趙徽淡淡的道。

薛姈茫然地看著他,她倒沒有執拗,凝神想了片刻,小心翼翼的道:“民女記下了。”

她的父親一介白衣,甚至連世家子弟的虛職都無,自是不能稱“臣女”。

趙徽略一頷首,算是默許了。

“你安心住下養傷,有什麽需要吩咐殿中宮人。”他起身,垂眸看了一眼薛姈,淡淡吩咐。“等下會有人給你送藥,喝完就先歇下吧。”

薛姈輕輕點頭,神色乖順的道:“民女聽皇上的。”

他沒說對薛姈的安排,她也識趣地沒有開口。

可兩人都心知肚明。

她今夜留在福寧殿,哪怕真的是清清白白,可一切就都說不清了。

待到天子離開,薛姈整個人脫力似的靠在大迎枕上。

這一日熬過來,她太累了!

尤其是在天子面前做戲,稍有不慎,就會適得其反。

哪怕天子帶她來了福寧殿,她進後宮已是板上釘釘,可皇上對她的態度,決定著她的處境。

她直白地發洩對薛妃的抱怨和不滿,那就太假了,她還沒有離開,兩人尚且要榮損與共,哪怕是為了自身安危,她也要忍住。

所以她只能將自己的苦處,一一展示給皇上看。

一來皇上知道薛妃善妒至此,不會將她在放到延福宮,給她令擇宮室;二來皇上對她多些憐惜,位份上也能好些。

薛姈眨了眨眼,將情緒藏好。

過了今夜,薛妃將會為把她帶進宮的決定而後悔。

***

延福宮。

夜色已深,薛妃沒有半分睡意,來回在殿中踱步。

本以為薛姈是在別處躲雨,才沒能及時回來。可她已經暗中派人找了兩三個時辰,竟完全沒有薛姈的消息。

這麽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看到軟簾掀起,她連忙擡眼往門口看去,見只有白芷一人進來,心頭不免添了幾分煩躁。

白芷知道自家主子心焦,來不及換下沾染了夜露的衣裳,連忙上前回話。

“娘娘,奴婢已經花銀子打點了禦花園裏上夜的人,一旦有消息就立刻送過來。”

薛妃眉頭緊皺,臉色愈發難看。

宮裏層層護衛把手,離宮是萬萬不可能的,薛姈還能去哪裏?

“娘娘,您先別擔心。”白芷也覺得不妙,卻也怕主子情急之下,做出錯誤的決定。“許是阿姈姑娘誤入了禦花園裏無人的屋子,不小心睡了過去。”

“醒來時發現過了宮門落鑰的時候,她是個謹慎的性子,不願生出事端,這才沒趕著回來。”

她的解釋勉強說得過去,薛妃心神不寧地點了點頭。

白芷緩聲勸道:“娘娘,時候不早了,您先歇下吧。”

“娘娘,阿姈姑娘的丫鬟繡棠問到奴婢面前,說是遲遲未見她們姑娘回去。”銀柳端著熱水進來,見周圍並無人在,才輕聲道:“奴婢照著您的意思說了,阿姈姑娘留在您身邊服侍。”

薛妃雖嚴格控制了知曉這件事的範圍,可銀柳是掌事大宮女,倒也沒瞞著她。

聽到繡棠詢問薛姈下落,薛妃倒松了口氣。

薛姈在侯府不受待見,堂妹們為了討好自己,也不會跟她親近,她的玩伴只有身邊的兩個丫鬟,主仆之間感情極好。

當時她叮囑祖母讓薛姈帶個丫鬟一同進宮,也是為了方便控制她。

若薛姈真的有心背叛,起碼也會安置好繡棠。

今日的事顯然是個意外。

“安撫住她,別讓她出門。”饒是如此,薛妃還是有些不放心的道:“留意著都有誰跟她接觸。”

銀柳輕聲應下,跟白芷一同服侍薛妃梳洗更衣。

今夜薛妃沒有留人在殿內服侍,她沒有點安神香,翻來覆去壓根沒有睡意。

她忽然記起禦花園裏還有兩口枯井,薛姈會不會不堪受辱,自尋短見?

這個念頭在她心裏一閃而過。

幸而當時下著大雨,禦花園中無人看見,死了也就死了。

如此倒也清靜省事,只需求皇後幫著遮掩一二,只說薛姈出宮去了。

薛妃心裏反而有種奇異的安定,漸漸困意襲來,迷糊地睡了過去。

***

薛姈醒來時,天光已經透過帳子照了進來。

她看了眼時辰鐘,已經將近辰時。

進宮以後,她做得多是服侍人的活計,很久都沒睡得這樣踏實。

聽到裏面的動靜,身穿淡粉色衣裙的宮女靈松快步走了進來,她動作極輕地掀開帳子,恭聲問道:“姑娘,可是要起了?”

薛姈大大方方的含笑點頭,柔聲道:“有勞了。”

這是她住在福寧殿的第三日,腿傷幾乎不疼了,只是看著厲害。靈松過來又細細的幫她塗了一層藥膏,待到不沾衣料後,才服侍她換了貼身小衣。

床榻邊的紫檀木雕花小幾上放著一套明藍色的新衣,只是疊起來看不到款式。

單看這樣鮮亮的顏色,已經不是宮女能用的。

靈松扶著她在床邊坐下,又轉身去取衣裳。

意料之中,這並非宮女的款式,卻也不是宮妃們的宮裝樣式。反而像極了從侯府進宮時,祖母特意給她趕制的衣裙。

薛姈看著細膩精致的繡工,有了一瞬的恍神。

皇上是記得她那晚的話,存了給她恢覆身份的意思?

“姑娘,這套衣裳可還合意?”靈松看她出神,貼心的道:“皇上吩咐過,下午針工局會送來更多的衣裳供姑娘選擇。”

薛姈回過神來,搖了搖頭:“不必麻煩了,靈松姐姐眼光好,我很喜歡。”

靈松含笑應是。

早在阿姈姑娘頭一次來送湯時兩人就打過照面,當時她們就察覺到皇上對阿姈姑娘是有些不同的,沒想到竟有如此優待。

皇上極少在福寧殿召幸宮妃,更別提像阿姈姑娘一樣,能連住三日。

雖說阿姈姑娘並未侍寢,可皇上待她足夠不同,將來定是要當主子娘娘的。

這待遇若別的娘娘得了,還不知要怎樣得意。阿姈姑娘卻並沒有任何嬌縱,也不故作姿態扭捏難猜,落落大方的極好相處。

靈松想到她的堂姐,心高氣傲的薛妃娘娘,不由在心中暗暗比較。

同出定北侯府的堂姐妹,性子卻是天壤之別。

“這明藍色極襯姑娘的膚色呢。”她收回心思,手腳麻利地服侍著薛姈更衣,自己瞧了後,眼底先劃過一絲驚艷。

此時阿姈姑娘未施脂粉,就別有種清逸出塵的氣質。若用心妝扮一二,再用些華貴的首飾添彩,只怕要把宮裏的娘娘們都比下去了。

“姑娘真美!”靈松有感而發。

薛姈謙遜地笑笑,擡眸看向落地穿衣鏡中的自己。

她平日裏多以素雅為主,極少穿這樣顏色鮮亮的衣裳,看上去竟有幾分陌生。

這邊換完衣裳,又有小宮女端著銅盆進來,拿著牙粉等物服侍薛姈梳洗。

待到一切收拾妥當,早飯悄然擺在了外間的圓桌上。

宮人們手腳麻利,動作悄無聲息,卻又處處妥帖,不愧是禦前服侍的人。

薛姈暗暗感慨,坐下用過早飯,又被宮人扶著回到房中。

她雖是住在福寧殿中,這兩日卻沒跟趙徽見面,皇上事務繁忙,她也從不提出去禦前。

靈松手中抱著一疊書進來,放在軟榻的小幾上。“姑娘若悶了,可以翻看一二。”

薛姈道了謝,翻看後發現有話本、游記、其中還夾著本棋譜。

她想起薛妃殿中擺著棋盤,可薛妃素日在家中時並不愛下棋。能讓薛妃有動力去學的唯有一件,那就是皇上喜歡。

薛姈隨手抽出了棋譜翻看。

與此同時,趙徽早早散了朝,就下令回福寧殿。今日難得清閑些,沒留在禦書房裏批折子,直接帶了回去。

劉康順揣測著聖意,回來後服侍完天子更衣,即刻派人去打探薛姈的情況。

果然趙徽用過茶,才要提筆批折子,似是想起什麽,他頓了頓,淡淡開口道:“今日薛姈怎麽樣了?”

劉康順連忙恭聲應下,不多時就帶回了消息。

“阿姈姑娘已經用過飯,也喝過了藥,眼下正在房中坐著看書。”

趙徽神色上看不出情緒變化,他沒有再說什麽,專註於手頭的折子,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劉康順有些猜不透皇上的心情。

不過阿姈姑娘性子好,安分守己不惹麻煩,肯定會讓皇上舒心的。

他才擱下這件事,準備出去做別的事,卻聽皇上突然開口:“去取兩道甜食,給她送過去。”

劉康順一楞,有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只是他沒敢露出來,躬身行禮後,答應著去辦了。

***

皇上不進後宮,禦膳房裏也不似往日熱鬧。

夏月從袖中拿出一塊碎銀子塞給竈上的嬤嬤,客客氣氣的道:“我們貴儀這幾日都要一道開胃爽口的素菜,清淡些。”

“又讓貴儀主子破費!”那嬤嬤嘴上說得客套,手上動作卻是極快的接過。

夏月笑笑,又寒暄了兩句,準備回慶春宮。

她邁過門檻時,忽地跟一道藍色的身影擦肩而過,那人怎麽看都有些眼熟。

他好像是禦前的福喜公公!

夏月留了心,故意借著提鞋的動作磨蹭一會兒。

隔著窗戶,她瞧見竈上的人畢恭畢敬圍上來,聽了福喜的話後,立刻答應著去拿東西。夏月凝神去看,被裝到食盒裏的是兩道甜品。

見福喜要出門,她連忙閃身躲開,快步走回了慶春宮。

她來不及歇口氣,立刻去向自己主子張貴儀匯報在禦膳房的見聞。

“你看清楚了,福喜帶了甜品離開?”張貴儀聞言,眸中閃過一抹訝色。

在得到夏月肯定的回答後,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皇上並不喜甜食,禦膳房平日裏往禦前送得糕點極少,怎麽會派人專門去拿?

在福寧殿吃甜品的另有其人。

可皇上已經許久未曾進後宮,也並不曾召人伴駕,到禦前的人只聽皇上吩咐……

張貴儀一瞬間心中閃過無數念頭,卻始終拿不定主意。

她可以肯定這是個重要的消息,只是不能肯定準確與否。送到貴妃面前可能是功勞一件,更可能激怒貴妃,被厭棄也說不定。

猶豫了片刻,她拿定了主意。

“你帶人去慶福宮周圍逛逛……”

夏月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心領神會的點點頭,帶著人出了門。

從她們宮中到慶福宮,需要穿過禦花園。

她故意磨蹭了一會兒,果然看到了雲充容一行不緊不慢的往這邊走。

近來雲充容時常去貴妃的昭陽宮獻殷勤,這是必經之路。

夏月給身邊的宮人使了個眼色,故意在紫藤蘿的花架子說起了禦膳房的見聞,只是這一次她說得信息更模糊,倒是就算出了錯,也怪不到她身上。

聽到雲充容一行離開的急促腳步聲,夏月放了心,帶著人回去覆命。昭陽宮中。

雲充容這次不等人通傳,就匆匆闖了進來。

正由宮人服侍著染指甲的衛貴妃懶洋洋瞥了她一眼,目光又落到自己的指甲上,漫不經心的訓斥了句:“毛毛躁躁的,你又聽到了什麽要緊的消息?”

為了討好自己,雲充容不僅來得勤,還時常捕風捉影編造些消息,試圖以此博取自己的信任。

她已經聽得不耐煩,偏生雲充容不知好歹。

“娘娘這次千真萬確的消息!”雲充容滿頭大汗的在貴妃下首的椅子上坐了,迫不及待的道:“福寧殿裏有人伴駕!”

衛貴妃冷嗤一聲,顯然不信。

她這些年在宮中有自己的眼線,雖未能滲透到福寧殿裏,可外圍的消息還是能探到的。

“奴婢絕不騙您!”她繪聲繪色地講了福喜是如何拿了兩道精致甜品回去,連是什麽甜品都說了出來,仿佛親眼所見。

這時衛貴妃的神色漸漸嚴肅起來,她擺了下手,制止雲充容再說下去。

“纖雲,去探一探消息。”衛貴妃直起身子,吩咐完後,又轉頭冷冷的道:“若本宮發現你信口雌黃,就割了你的舌頭!”

割舌頭只是氣話,可惹怒了貴妃,自己吃不了兜著走。

宮人端上的冰鎮西瓜雲充容也沒心思吃,惴惴不安的起身賠笑。

***

薛姈性子好,待人寬和,短短兩三日,就跟靈松等人熟悉起來。

見有小宮女探頭探腦來找靈松,薛姈溫聲道:“我這裏沒什麽事了,姐姐去罷。”

靈松感激她的體恤,躬身行禮後就退了出去。

不多時,她很快走了回來,手中還端著給薛姈的補湯。“方才杏兒來說皇上的荷包被劃破了道口子,修補有些麻煩,她來找奴婢幫忙。”

“別的也就罷了,只是那荷包是先孝慧皇後親手所繡送給皇上的。”

薛姈接了過來,忽然瞧見靈松臉上有些苦惱之色,顯然這活計不大容易。

“我小時候跟著從江南請來的女紅師傅教過些針法,不若我隨姐姐一道去看一看?”薛姈心中微動,試探著道。

靈松有些拿不定主意。

薛姈姑娘腿傷還未好利索,皇上叮囑過要姑娘好生休養。

看出她的顧慮,薛姈目光掃過桌上擺著的一碟子荷花酥,柔聲道:“勞煩姐姐去通稟一聲,我去面聖謝恩。”

她在這裏得到了很好的照顧,若有能幫上忙的地方,自是義不容辭。她住進來三日,還是頭一次提出要求。

眼下離晚膳前還有段時間,想來不會打擾到皇上。

靈松答應著去了,不多時就喜氣洋洋地回來:“姑娘,皇上請您過去呢。”

薛姈淺笑著點點頭,心裏卻湧起些許緊張。

“走罷。”

主殿。

聽到內侍通傳薛姈過來時,趙徽還沒放下筆,卻先擡起眼,往門口看去。

軟簾掀起,一道明藍色的身影立在門前,讓人眼前一亮。

薛姈垂首走了進來,在離書案一丈遠的位置停下,福身行禮道:“民女見過皇上。”

她雖是能走動了,腿上的傷卻還沒好全。

皇上留她在這裏是為了好好養傷,若她一味講究禮數,不懂變通,反而誤了皇上的好意。

“平身。”趙徽微微頷首,溫聲叫起。

這還是他頭一次見薛姈穿淡粉色宮裝以外的衣裳,竟意外地適合她,平添了幾分明媚靈動。

薛姈規矩謹慎卻又不死板,行事妥帖,總是讓人舒服的,他又吩咐道:“賜座。”

劉康順親自搬了繡墩過來,請她坐下。

“這兩日民女養傷,沒能來皇上面前謝恩。”薛姈落落大方的坐下,她擡起那雙溫潤如水的杏眸,柔聲道:“您安排的靈松姐姐將民女照顧得極好,一應起居飲食都格外精心。”

她這句是發自真心的肺腑之言。

在她住進來的第二日,靈松就告訴她繡棠在延福宮裏很安全,她留在福寧殿的消息是被封鎖的,讓她不必擔心。

這正是她心頭最焦心想知道的事,靈松之所以告訴她,定是皇上授意。

趙徽眉梢微挑,他擱下筆,目光稱得上溫和。

“你今日過來,不光是謝恩罷?”

他雖是問句,語氣卻很篤定。

薛姈一怔,她還沒開口說話,皇上竟看透了她的心思麽?甚至在讓人通傳時,她都沒提過這事。

她並沒有掩飾自己的情緒,眸中透出一絲疑惑。

若事事都鎮定自若像個木頭人似的,豈不是太無趣了?

無傷大雅的情況下,她也要有自己的真情實感。

“朕才讓人補荷包,你就來了。”趙徽甚少從她臉上看到這樣純粹的表情,不是低調隱忍,不是規矩守禮,語氣也不自覺輕緩下來,甚至隱約透著些許戲謔。“很難猜到嗎?”

她也不過十六歲,正是最靈動鮮活的年紀。

薛姈粉白的面頰沁出些許緋色,頗有點難為情的道:“民女曾經學過一些,只能來試試,不一定能補好……”

說話間宮人已經將荷包送了上來,薛姈起身接過後,只見寶藍色的緞面上,撕裂了一道口子,她一眼就看出荷包是被貓撓壞的。

看來小家夥對於皇上來說果然很不同,連這樣珍貴的物件,皇上也任由它弄壞了。

說起來自己能有今日,也算是沾了小家夥的光,自然要為它的錯誤盡力補救。

她細細看過針法後,在心裏盤算了一番,鼓起勇氣道:“民女想試一試,有五六成把握能補好。”

趙徽聽完就有數了,她性子謹慎,說是有五六成,大概就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皇上,民女就不打擾您了。”薛姈將荷包拿在手中,急著回去研究。

趙徽挑了挑眉。

本以為她聰慧,還很有些手段,怎地又如此實心眼兒了。自己準她過來,也默許了她可以有些別的念頭。

只是這話趙徽不會說出口。

殿中的氣氛忽地凝滯起來,劉康順猜到皇上的心思,在一旁替薛姈著急。

正當他琢磨著怎麽不動聲色地提醒薛姈時,殿外忽地響起通傳聲:“皇上,貴妃娘娘求見,正等在宮門外。”

趙徽面色仿佛沒什麽變化,細看去才能發現方才的松弛悄然淡去。

“皇上,民女先回去了。”薛姈聽到是貴妃要來,連忙起身。

只是她忘了自己腿沒好利索,險些摔到,還是劉康順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

趙徽皺了下眉,淡淡的道:“不必,你去內殿等著。”

若準她回去,她一定忍著疼快步飛奔回去,全然不愛惜自己的身體。她近來本就七災八難的,總不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還出事。

薛姈下意識擡頭往後看,那裏應當就是天子就寢之處。

她就這樣進去,真的妥當麽?

只是她看著皇上眉眼間有些冷淡,猜到他不大高興。

是不高興貴妃貿然前來,還是擔心她被貴妃看到,後宮會不安寧?

薛姈在心中默默揣測,一時沒有結論。不過她起身的動作卻不慢,扶著靈松的手,還是盡量快的離開了這裏。

看她的身影消失在錦簾後,趙徽才對來通傳的小內侍道:“準了。”

***

衛貴妃忐忑不安地等在殿門外。

她知道皇上每年這時都心情不大好,尤其是出了薛妃那檔子事,自己也不免被懷疑,本不該來。

可雲充容送來的消息竟然是真的!

纖雲從禦膳房打聽到消息,說福寧殿的人確實拿走了兩碟平日裏沒要過的甜點。

起初她以為是哪個宮妃去伴駕,打探了一圈,也沒發現誰去了福寧殿。一直到了傍晚,也沒發現誰從裏面出來。

難道是宮裏進了她不知道的新人?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她心裏瞬間湧起了幾分危機感。

平日裏倒也罷了,誰還在能在這個特殊的時候陪在皇上身邊?就是地位特殊的,舒妃也沒這個待遇!

遲遲等不到皇上的召見,衛貴妃愈發急躁,指尖兒捏緊了帕子,似乎疼痛能安撫越來越強的不踏實。

就在她耐心即將告罄時,傳話的內侍姍姍來遲。

“貴妃娘娘,皇上請您進去。”

衛貴妃聞言,心底微松。

皇上肯見她就是好事,起碼不會有她想象中的新人伴駕。

這樣想著,她的步伐都輕快了幾分。

到了殿門前,有宮人替她打起簾子,餘者皆是恭敬地向她屈膝行禮。

“妾身見過皇上。”衛貴妃在來之前才匆忙想好理由,她盈盈福身行禮,從宮人手裏接過食盒,捧出一個精致的甜白瓷碗。“天氣炎熱,妾身想給皇上送些吃食。”

她平日裏在自己面前慣是會使小性子、會撒嬌的,今日格外小心翼翼的模樣,趙徽到底沒拒絕她。

“貴妃有心了。”

聽皇上沒叫自己“阿鳶”,衛貴妃有點失落,不過皇上在這時肯見她,已是別人沒有的殊榮。

趙徽的心平氣和一直持續到看清湯碗裏的東西。

這是碗桂花甜酒釀,瞧著色香味俱全,卻並不合他口味。

“聞著倒香甜,怎麽想起送這個?”趙徽放下來碗,不動聲色地問。

“妾身覺得今日小廚房手藝還不錯,特意讓人又做了一份,想著帶給您嘗嘗。”

衛貴妃對答如流的回話,一面環視周圍,一面留意皇上對甜湯的態度。

她從進來後,就察覺到有些微妙的異常。

殿中似乎彌漫著一絲甜香,極淺極淡,仿若錯覺。

皇上從不用這樣的香,倒更像是女子所用。

她心中再次警惕起來,看到旁邊通往內殿的錦簾,似乎剛剛停止晃動。

“皇上,妾身上次過來,好像把一支珠釵落在裏面。”衛貴妃生硬地找了個理由,想要借機進內殿去看。

趙徽臉色沈了下來,眉眼間的寒意不再掩飾,他冷淡的道:“貴妃是何時進過內殿?”

衛氏的來意再明顯不過。

想來是福寧殿去拿甜點被她的人瞧見,她特意拿了一碗不合口味的湯來試探,如今竟又想硬闖進去。

衛貴妃一時語塞,她上一次承寵是在自己宮中,之後再來全是在外面陪皇上用膳或是小坐片刻。

這個理由太過拙劣,她壓根沒機會把珠釵掉進去。

“把樣式告訴劉康順,讓他幫你找。”趙徽已經把不快寫在臉上,下了逐客令,“若無別的事就退下吧。”

衛貴妃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皇上的冷淡,心裏忽地生出一絲悔意。

皇上已經很不愉快了,若她硬闖,只會跟皇上生份起來。且皇上要寵幸誰,也沒必要遮掩,莫非是她多慮了?

“是,妾身謝皇上。”

衛貴妃訕訕地起身,猶自有些不甘心的瞥了內殿一眼。

內殿中安安靜靜的,錦簾也嚴實,完全看不到裏面。

她只得悻悻回去。

等到貴妃的腳步聲遠去,趙徽想叫薛姈出來,轉念一想這樣仿佛她見不得人似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不痛快。

他沒了看折子的心情,索性自己起身,緩步走了進去。

薛妃跟衛貴妃不對付,沒少從她手裏吃苦頭,薛姈只怕也跟著吃了掛落。

衛氏咄咄逼人,她那麽聰慧,自己不高興,這是她借力打力最好的時候。

想到這些,他心頭好似蒙上了一層陰霾,先前那點好心情蕩然無存。

“民女貿然前來,叨擾您了。”薛姈眸中掠過一絲歉意,好像她給自己找了麻煩似的。

他給了薛姈訴苦告狀的機會,她卻沒用。

沒有人會真的能消耗掉所有情緒,不會委屈。

她明明什麽都沒做錯。

趙徽淡淡應了聲,看著她低著頭離開了殿中,心頭那股不適感越發強烈。

只因為身份低微,她就什麽都要忍著。

趙徽回到書案前,他已經在寫冊封旨意,封號雖還空著,位份卻定下了是美人。

他提筆劃掉了“美人”二字,直接改為了“才人”。

至於封號,他還要再斟酌。

定不會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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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說好的大肥章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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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後

正一品:皇貴妃【有皇後一般不設】

從一品:貴德淑賢

正二品:妃

從二品:昭儀昭媛昭容

正三品:修儀修媛修容

從三品:充儀充媛充容

正四品:婕妤

從四品:貴儀婉儀德儀順儀芳儀

正五品:容華

從五品:貴人

正六品:才人

從六品:美人

正七品:選侍

從七品:禦女

正八品: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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