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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釵頭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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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釵頭鳳

謝景霄跟著走出廚房, 探頭向門外望去。

縱使陳老師擋住了男人半邊身子,但謝景霄還是能清楚看清他。

除去男人肩頭還未消融的雪色,墨色大衣下沒有一點其他的色彩, 修身的黑色高領毛衣清晰勾勒出他上半身勁壯的肌肉輪廓。

謝景霄的目光不斷上移, 落至男人上揚的唇角, 心中暗暗升起一點不好的感覺。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們二人的視線正好相撞。

男人含笑端詳他,然而,淺黑色的瞳孔鍍著一層銀灰色光,冷意一片, 沒有任何感情, 就如同蟄伏在雪原的餓狼, 冷血無情。

謝景霄被他盯的心裏發毛, 下意識指尖扣緊。

“每次來都這麽晚, 來來來, 給你介紹一個…”

陳老師閃開半個身子,拉著男人的手腕就往廚房走, 正巧一擡頭就發現站在門邊的謝景霄,

“喲, 你出來了呀?這是小……”

“小佛爺…”

男人作沈思狀,緩緩出言打斷,他長指漫不經心地抵在棱厲的下頜處, 尾指輕敲側顏,隨意又散漫的目光從進門就鎖在謝景霄身上。

他音節輕飄飄的,在這間有年頭的房子裏顯得微不足道,但卻帶著上位者的倨傲, 讓人不得不去重視。

謝景霄立馬意識到男人的不簡單,不自覺地避開他的目光。

但那束銀灰色的視線從未移開,就如同饑餓的雪狼覬覦著不遠處的獵物,危險且極具侵略性。

“小佛爺?”陳老師有些狐疑,又趕忙擺手,“阿宴,別亂叫,小舟可不叫這名字!”

‘阿宴’

謝景霄聽到這個詞瞬間擡起頭,記憶的門像是撬開了一條縫,但模糊的身影卻無論如何跟眼前的男人重合不上。

這個人讓他感覺很不舒服,特別是他那雙灰黑色的眼睛,總是有說不出的詭異。

“小舟?”

男人眉頭似乎不易察覺地輕蹙一下,但稍縱即逝,

“謝家我也有接觸過,但不記得有名字裏含‘舟’的少爺?”

“我叫謝景霄,母親為我取的乳名,含一個‘舟’子。”

謝景霄正色道,語調輕緩,像是吹皺茶湯的風,清透潤澤,但藏在袖管下的指尖卻微微發著顫。

“顧雲宴。”

男人湊近一點,摘下禦寒的皮質手套,將手伸到謝景霄面前。

一時間,謝景霄沒回過神,發現他懸在空中的手已經停滯片刻,這才緩緩搭上自己的。

瑩白的指骨瞬間就被顧雲宴握在掌心,他的掌心並沒有想象中冷徹刺骨,反而細膩柔軟帶著溫熱。

謝景霄近距離註視著顧雲宴,他也正看著他。

顧雲宴的眼睛很漂亮,仿佛窗戶上凝結的霜花,冰封著覆雜陳舊的情緒,但稍稍觸及卻又能化成一滴水珠。

唯有左眼,雖然依舊好看,但卻空洞無神,像是抽空靈魂的木偶,是死一樣的平靜。

“這是個義眼……”

許是盯得久了,顧雲宴的話音解答了謝景霄心中的疑惑。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謝景霄趕忙對自己的無禮道歉,他察覺到顧雲宴眼底一閃而過的狠意,立即收回了自己的手。

“這小子是我侄子,他上學時候貪玩胡鬧,傷到了眼睛,”

陳老師痛惜地瞪了顧雲宴一眼,在他腰間拍了一巴掌,

“看你漲不漲記性!快進屋!”

“漲記性了,漲記性了”

顧雲宴投降似的舉著手,躲閃著進了客廳,回頭對上謝景霄,薄唇不易察覺動了動。

幅度極小的唇語,謝景霄並沒有辨別出來是什麽,但他心臟不由地收緊。

他能依稀感覺到,顧雲宴與他是舊識,記憶裏的阿宴很可能是他,但為何現在對自己充滿敵意。

顧雲宴並沒再搭理謝景霄,徑直向電視機旁厚重的碟片機走去。

“你陪小舟在客廳坐會,我去把抱好的餃子一煮,小舟在上京生活的久,不懂的,你就多問問。”

陳老師朝著正在搗鼓碟片的顧雲宴厲色說道。

“知道啦。”

顧雲宴沒擡頭、沒轉身,繼續搗鼓。

“別欺負小舟!”

顧雲宴擺了擺手,示意她快走。

“我跟您一塊吧。”

謝景霄不願與顧雲宴獨處,想跟在陳老師身後幫忙,卻又被她趕出來。

“你歇會,煮餃子用不了兩人。”

謝景霄只好作罷,尋了一處坐下,頻頻看向廚房忙碌的身影,伺機逃離。

“坐著吧,我又不會吃了你。”

顧雲宴翻出來一堆DVD碟片,擡眸,瞥了眼坐在沙發角落局促不安的謝景霄,輕哼一聲,

“放松點,省的老太太出來說我欺負你。”

他從碟片取出一張,放進老舊的碟片機裏,機器發出‘卡拉卡拉’的聲響。

電視屏幕閃著雪花點,映得顧雲宴本就冷白的臉,更加沒有血色,再加上他嘴角若有若無的弧度,更像是從老舊電視機爬出來討命的惡鬼。

謝景霄漸漸習慣男人身上詭異氛圍,但他猝不及防地擡頭,還是嚇得他不自覺地指尖微蜷。

他收回視線,藏在袖中的長指,虛空撥弄著佛珠,動作極小,極緩,生怕擾到正在大力拍擊電視機的顧雲宴。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

不知過了多久,咿咿呀呀的京劇忽然傳來,謝景霄睜眼瞧見電視機中粉墨登場的戲劇演員,眉頭輕輕蹙起,略微不解的眸光緩慢移向顧雲宴。

此刻顧雲宴已經坐在另一側沙發上,用心聆聽著期期艾艾的戲腔,他翹著二郎腿,修長的指有意無意地輕敲著節奏,儼然一幅戲癡模樣。

【春如舊人成各人空瘦 今非昨 ……】

似是感受到身後的視線,顧雲宴側頭望向謝景霄,薄唇一張一合,咿呀呀跟電視中一同唱道:“淚痕紅浥,病魂常似……”

謝景霄思緒再三,試探性開口喚道:“阿宴?”

顧雲宴身形一頓,指了指自己,“叫我?”

“嗯。”謝景霄點點頭。

戲曲的聲音被顧雲宴調小,他不冷不淡的聲音隨即響起,“怎麽了?謝小少爺。”

“我們以前認識嗎?”

顧雲宴眸光暗淡一瞬,但又被笑意取代,

“謝家應該是上京城數一數二的名門望族,我一個長在南城後面又去國外的毛頭小子,怎麽可能認識佛爺呢?”

他話音頓了頓,嘴角笑意更濃,露出兩顆瑩白的小虎牙,繼續道:“還是說,這是什麽搭訕方式?不過聽說佛爺跟檀家那位……沒關系,我也喜歡刺激……”

顧雲宴的聲音越壓越低,最後幾個音節溺在他濃稠的笑意裏。

見謝景霄沒反應,也覺無趣,他取出一根煙,單手點燃,金屬的火機被他繞在長指間隨意把玩,透過徐徐的煙氣,滿是玩味地看著謝景霄,擡了擡夾著香煙的手,“要來一根嗎?”

“不用了。”

謝景霄被煙氣嗆得輕咳一聲,眼尾悄然爬上一抹緋色,

“我不會。”

“不會?”顧雲宴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收回手,以一個舒服的姿勢倚在沙發包裏,指間的煙氣升騰,絲絲裊裊,逐漸虛幻了他的輪廓。

空氣再次陷入凝滯,陳舊的房間裏,剩下電視機裏不斷吟唱期期艾艾的《衩頭鳳》。

“你剛來上京嗎?”謝景霄開口打破沈默。

“嗯,剛來。”顧雲宴撇過頭,收回謝景霄身上的目光,重新按動遙控器,調大了戲腔的聲音。

“來上京做什麽?”

“工作。”

似乎聊的話題他並沒興趣,謝景霄也不再多問,正巧這時,陳老師端著熱情騰騰的餃子從廚房走出來。

謝景霄迅速起身去幫忙,但陳老師手沒拿穩,餃子湯穩穩灑在他手背上。

瞬間,謝景霄白皙的皮膚就好似盛開起一簇簇海棠花,突如其來疼痛,令他腦袋一時間變得空白,但很快腕骨被人抓起,蠻力地拎著他就往洗手臺去。

水龍頭溢出汩汩的水流,如柱般澆在紅脹的傷口處,涼意浸入,疼痛暫時緩解,可奈何膚質被謝家折磨得如瓷如玉,覆在其上的薄釉細且易碎,稍加外力,就能在掌心化開。

紅意完全沒有消退的痕跡,反倒愈發嚴重。

“怎麽這麽嚴重?!”

謝景霄縮了縮手,但顧雲宴桎梏住他腕骨的力道極大,是他不可能掙脫的。

他擡眸看著鏡中,身側男人眉宇間肉眼可見地染上焦急。

“笨的要死,還喜歡去!”男人嘴角別著未燃盡的香煙,低聲嘟囔道。

濃郁的煙味,令謝景霄又咳了咳,

“顧……先生,咳咳,沒事的,我自己來……”

顧雲宴滯頓一瞬,這才註意到謝景霄眼尾通紅,與胭脂紅痣連成一片,被生理性淚水打濕的睫羽,在眼底落下一片陰影,看不清神色,易碎得暈著一層旖旎的柔光。

他訕訕收回手,跟他拉開一定距離,

“不行就去醫院。”

“沒事的。”

謝景霄揉了揉發疼的腕骨,大力產生的紅痕,仿若柔軟的絲帶攀附纏繞一周,與燙傷的紅腫相連,創傷顯得更大更可怖。

“喲,紅了這麽大一片?!”

陳老師拿著藥箱從顧雲宴身後探出身子,忙拿出繃帶跟燒傷藥。

“只是輕微性燙傷,我膚質特殊,看起來比較嚴重。”

陳老師湊近確定謝景霄傷口沒有氣泡,這才放下心,

“還好,還好。”

陳老師細心地替他包紮燙傷,謝景霄看向倚在門邊的顧雲宴,指間的香煙已被掐滅,他側頭與自己在黑暗中對視。

熟悉與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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