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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陌生女人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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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陌生女人的到來

火災後的第二天,張桂蘭的姐姐張桂芳過六十大壽,張棗棗不放心老夫婦坐兩小時顛簸的公交,就提出順路送張桂蘭和王守一去吃席。

張桂芳在家鄉是響當當的一號人物,從普通教師做到了小學校長,性格雷厲風行,也一直十分疼愛自己的妹妹,尤其是她失去那個可憐的兒子之後。六十大壽這天張桂芳請了一些親戚朋友吃飯,怕影響並不好,所以也沒擺幾桌。

這天她胸前別著紅花,穿了一件樸素的長袖,拉著妹妹張桂蘭問東問西。

“你怎麽又瘦了?是不是老王沒照顧好你?”

王守一早已習慣了張桂蘭的盛氣淩人,也不辯駁,只是憨厚地笑著。

“沒有,姐。”張桂蘭說。

張桂芳拉著妹妹到屋裏坐著,王守一在外面和男人們喝酒。姐妹倆好久沒見了,親熱地說著體己話。張桂芳從櫃子裏拿出兒子給她買的新手機,要送給節儉的妹妹。張桂蘭不要,張桂芳強勢地搶過她的包,給她塞了進去。

張桂蘭真是拿這個姐姐沒辦法。

“這是啥?”張桂芳塞手機時,看到包裏的兩樣東西,臉一下變了。

“啥?”張桂蘭一看,是葉酸片和輔酶Q10。她一下慌了,拿過包來,遮掩著說:“沒……沒啥。”

“你別瞞我!這藥和我兒媳婦吃的一樣!你……”張桂芳驚愕道,“老王還讓你懷孩子?”

“我去找他說理去!”張桂芳火箭炮一樣沖出了屋子,妹妹攔都攔不住。

只見張桂芳怒氣沖沖地走向正挺胸疊肚、高談闊論的男人那桌,當著家人們的面質問王守一:“我妹這麽大年紀了你還讓她懷,你還是人不?”

一桌人安靜了下來。王守一很快平靜下來,一言不發。

“不是,姐,是我……”張桂蘭辯解。

“你少胳膊肘往外拐,”張桂芳打斷她,“肯定是他王守一要給他老王家傳宗接代,你讓人賣了都不知道!”

見王守一還是不說話,像塊又臭又硬的石頭,張桂芳氣得轉身離去。張桂蘭趕忙去追姐姐,剩一桌子的男人面面相覷。

另外一邊,一個人的到來給好孕旅館帶來了一種奇妙的歡喜活力。

“你怎麽突然來了?”

柳千陽挺著大肚子,十分驚喜地看著眼前的桃小桃。當初兩人一起離開好孕,還一起做過一段時間直播,後來桃小桃會杭州處理公司的事,柳千陽就在好孕這裏幫工,已經好久沒見到桃小桃了。

兩個年齡差不太多的小姑娘經歷種種,再相見總有些說不出來的東西,柳千陽的眼睛都濕潤了。

“你怎麽還煽情起來了,這不想跟杜蘭姐談合作,順便來長沙看看你們,特別是你這個準媽媽。”桃小桃輕輕摸摸柳千陽的肚子,小寶貝動了一下,嚇得桃小桃趕緊收回了手,把頭湊了過來,“寶寶,你媽媽為了你可吃了不少苦,你對媽媽輕一點哦,等你出來姐姐給你大紅包。”

“不該是幹媽麽?”羅姐忍不住調侃。

“就是姐姐,我永遠都是少女。”桃小桃嘟著嘴,她對羅姐沒太多好感,就沖著羅姐最後還能大義滅親還是準備了一份補品。

“那我不就平白多出一個女兒?”柳千陽笑道。

“好啊!你占我便宜!”桃小桃伸手要打,又縮了回去,“看在你快生的份上不和你計較。”

桃小桃不忘給張棗棗、曹曹、宋書都準備了小禮物。桃小桃和老虎油解綁後,耐心經營了自己的網紅賬號,還去報了進修班學習英語,聽法律相關的網課。有些事做之前總覺得有許多困難,邁出那一步就發現沒那麽難。

“我現在每天都在聽羅翔的網課,還報了一個司法考試的班。雖然聽不大懂,但聽著聽著好像又懂了一點點。”桃小桃吃著羅姐做的地道湘菜,對比起剛來時催吐的瘦弱模樣,張棗棗欣慰地給她夾菜。

“你好厲害呀。”柳千陽忍不住稱讚道。

“杜蘭姐呢?”桃小桃張望著,她聽柳千陽說杜蘭的水果店也在做線上商鋪,想著能不能合作一把。

“杜蘭和她爸爸去海島旅行了,去修養一個月,線下主要是她一個老店長幫忙看著,線上千陽現在幹得不錯。”張棗棗說。她擔心好孕的工作幹不長,早就和杜蘭商量讓柳千陽去幫她網店的忙。

“那我不是要叫柳老板了。”桃小桃又忍不住調侃柳千陽。

“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柳千陽也笑道。

“棗棗姐,你怎麽心不在焉的?”桃小桃發現張棗棗一直在劃著手機屏幕,時不時看手機。

“唉,前幾天這附近起了大火,我總想著這事。”張棗棗的手機頁面始終停留在犧牲的消防員的報道上。

雖然已經過去一周,但她每每路過那片廢墟,看到白色的菊花都心有餘悸。

人生真的是苦短又充滿著意外,再早去一步,可能遇難的就是她和老夫婦。

還有那天宋書失控的擁抱……

這段時間,張棗棗有意無意總躲著宋書,她的情感在得知宋書即將離開後就刻意壓抑著,可越壓抑就愈發濃烈,尤其是在燒焦的大樓前宋書的那個擁抱,幾乎要把她的心理防線融化。

狗都不想談異地戀。狗都不想談異地戀。狗都不想談異地戀。

張棗棗反覆對自己說。

壽宴結束,張桂蘭和王守一一起離開,張桂芳雖然沒有好臉色,還是給妹妹和妹夫找了輛順風車送他們回旅館。

離開前張桂芳反覆叮囑妹妹:“別為了男人糟蹋自己身體,就像村裏那些早早結婚生五六個娃的女伢子一樣。”

一路上,張桂蘭和王守一沈默著,張桂蘭輕輕抓住了丈夫的胳膊。

到了好孕門口,下了車,王守一看著“好孕旅館”的燈牌,說了一句:“難為你了。”

“也難為你了。”張桂蘭說。

家人、朋友,哪怕張棗棗他們,都會以為這個年齡生孩子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男人的主意,只有她知道,這是她的一意孤行……

王守一扶著張桂蘭要進到旅館時,看見一個女人正站在門前躊躇著。

“妹子,你找誰呀?”張桂蘭問。

女人轉過身,一張消瘦而灰白的臉,眼睛腫著,下面還掛著兩個黑眼圈。

“這裏是做試管的那個旅館嗎?”她語氣低沈。

“是,我來給你介紹老板。”張桂蘭心想這姑娘一定是遭了什麽事,於是熱心地拉著她找到了張棗棗。

張棗棗熱情地招呼她,得知她叫黎玲,要一個人入住。在“緊急聯系人”一欄她頓了一下,空著沒填。

曹曹送黎玲上樓休息後,目睹一切的桃小桃向曹曹敏銳地毒舌:“又是一個丈夫不管的。”

“渣男。”柳千陽也義憤填膺。

張棗棗沒說話,她總覺得,黎玲的眼睛裏有濃霧一般無法驅散的悲傷。

以前和張青花聯系的房屋中介最近收到一個大單子,一家大企業想整租一棟樓做員工宿舍,中介立馬就想到了好孕。

“美女,機會難得呀,你說誰會一口氣租下全部的房子,這正好宋醫生也是快走,人家企業給的錢不少,直接,三年一起打款,你不用想事。”中介給張棗棗打了好幾次電話,幹脆直接來上門“提案”。

中介也看出了張棗棗的猶豫,又說:“不要猶豫了,你看馬上就要入冬要過年了,撐著過年沒人,你這個好孕關門,你代理給我,什麽事都不用想。我幫你談了,人家還願意直接從過年開始給,你多賺幾個月呢。”

這確實是一個好機會,三年一次性打款,她不用費心,小五十萬的收入還能讓直接讓她還完上海公寓樓一部分貸款。

中介走後,張棗棗失神地坐在天臺發呆,擡起頭,迎著風,想被風吹醒找到內心的答案。

忽然,天臺的樓梯口露出半個蛋糕。

接著,宋書捧著蛋糕出現在張棗棗眼前。

“棗棗,生日快樂。”宋書深情又溫柔地說。

還沒等宋書說完,桃小桃、柳千陽、曹曹等人也沖上了天臺,又是放彩帶,又是唱生日歌。

曹曹手裏裏播放著杜蘭的生日祝福視頻。

“棗棗,生日快樂!”海邊的杜蘭明顯曬黑不少,杜爸爸還湊過來說了一句祝福,還給張棗棗微信發了一個小紅包。

張棗棗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她已經想不起來上次過生日是什麽時候,想不起上次有人給她唱生日歌的場景了。雖然以前她總說“討厭過生日”“討厭被唱生日歌社死”,但眼前這一切,好像也沒那麽討厭……

在眾人的簇擁下,張棗棗又尷尬又感動地切了蛋糕、吹了蠟燭、喝了酒,甚至還許了願。許願時她很猶豫,心想,這麽好的機會,為什麽不留給自己想清楚的時候再許願呢?也許會更靈驗。

張棗棗靈機一動,許下了一個心願:“希望自己能清楚地明白自己想要什麽,然後有勇氣去爭取。”

世人都曉神仙好,卻不知這個小小的願望,才是幸福的關鍵。

淩晨時分,十二點的鐘聲敲響。張棗棗酒酣臉熱時,宋書送出了一份大禮。

那是張青花給張棗棗準備的三十歲禮物,雖然她沒有來得及親口對女兒說“對不起”,卻幸好在宋書的提醒下,準備了這麽一份特殊的禮物。

是一份保單,為張棗棗存的。

存了二十年,三十歲那年張棗棗可以提取三十萬。

張棗棗笑了,真是張青花的風格。

“還有一封信。”宋書把保單下面的一封信遞給她。

信紙已經發黃,信封還是幾十年前的長沙糖廠發的。

“棗棗,你好。

寫下這封信時,你剛剛出生,還不會說話,也不會認人。但我已經認識你了,你是我的女兒,張棗棗……”

張棗棗根本沒敢讀完,她看到第一行字,就已經五臟六腑都在顫抖,抑制著想要哭泣的沖動。

她假裝鎮定地把信封封好,裝進口袋裏,宣布自己的生日宴會順利結束,感謝大家的支持,回去早點睡覺。

等到眾人都散去,張棗棗回到自己的房間裏,才敢在臺燈下展開信。

“棗棗,你好。

寫下這封信時,你剛剛出生,還不會說話,也不會認人。但我已經認識你了,你是我的女兒,張棗棗。

你也許覺得這個名字很隨意也很俗氣,但我要告訴你它真正的含義,外表皺巴巴的不好看的棗,心兒卻是最甜最甜的。我不希望你以後的生活外表過得有多光鮮亮麗,我只希望你的心是甜蜜的。

在我的堅持下,你跟了我的姓,反正他們也不在乎女兒的姓,但是媽媽在乎。以後你就是我的女兒了,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一個好媽媽,說實話我有點忐忑。如果做的不好,記得告訴媽媽,媽媽會改的。

媽媽。1992年產房內。”

張棗棗失聲痛哭,世界上最愛她的人已經不在了,而她甚至從沒懂過這份愛,就已經失去。

房間大開的窗戶將她哭泣的聲音順著相通的陽臺傳向了在陽臺發呆的宋書。宋書一顆心又痛又跳,劇烈地猶豫和搖擺著。理智與情感正撕扯著他。

最終,他還是敲響了張棗棗的門。

張棗棗淚流滿面地打開門,看到了宋書。發紅的眼睛註視著她,顫抖的雙唇想要問她怎麽了卻問不出口,他的襯衫解了兩道扣子,正因他喘著氣而微微起伏著。

張棗棗再也抑制不住,這一次,由她主動,緊緊抱住了宋書。

她把宋書拉進房間,抱著他抵住緊緊關上的門。下一秒,宋書的吻侵襲而來。

鹹鹹的,他嘗到她眼淚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張棗棗從一片混亂中醒來。

宋書已經醒了很久,看著她有些慌亂又有些緊張。

張棗棗的大腦飛快旋轉,卻一片空白。她想起宋書的申請文書,想起前途未蔔的好孕旅館,她只好抓起自己的衣服,強裝冷靜:“你別放在心上。”

張棗棗在宋書覆雜的目光中,離開了房間,內心一團亂麻。

看了眼表,此時時間尚早,她松了一口氣。這要是睡過了等曹曹來敲門那就更“精彩”了。

好孕的的員工和客人都還沒起床,不對,有一個人已經醒了。

昨天剛入住的黎玲正坐在餐廳裏,她面前的粥一口沒動,她只是呆呆地盯著正播放著報道一周前火災後續的早間新聞的電視。

“……年僅22歲的消防員谷平不幸犧牲……據悉,谷平本月初剛登記結婚,遭此變故,消防局對谷平給出了最高的撫恤待遇,但谷平的家人卻始終不願意接受采訪……”

電視裏記者面無表情地進行著官方報道,黎玲的眼淚從幾乎幹涸的雙眼中不住地流出。

張棗棗忽然明白了什麽,她走近黎玲的身邊,問:“難道你丈夫……”

“他就是谷平。”黎玲用平靜地近乎絕望的聲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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