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生死有命

關燈
第三十二章 生死有命

眾人七手八腳把許超送去醫院,在路上羅艷臉色蒼白著不說一句話。許超的癥狀看上去十分奇怪,手和腳用不上力,說話含混不清,但是呼吸、心跳和神志和常人無異,也沒有生命危險。

到了醫院,羅艷和醫生耳語了幾句,醫生皺起眉頭,把許超推進了病房,她跟著進去之前,向張棗棗道了謝,順便下了逐客令。

“神神秘秘的……”等在外面的張棗棗疑惑地說。

“宋醫生?” 曹曹看向宋書。

宋書眉頭緊皺。他心裏有了一個疑惑,如果被自己猜中的話,那就太不幸了……

“羅艷明顯不想讓我們知道,我們還是走吧。”宋書說。

“我明天再來看看,”曹曹說,“我正式回歸好孕旅館!”

張棗棗笑著鼓掌。

“不能再把我當小孩了。”曹曹認真地看著她。

“你們聊吧,我回醫院了。”宋書擺擺手,有些不快。

張棗棗瞟了他一眼,心中暗想,小心眼。

第二天白日的社區熱鬧了起來,張棗棗陪完一對夫妻從醫院回來,看到社區小公園草坪裏一群老老少少在排隊,仔細一看才知道是附近醫學院和社區合作在辦中醫看診和醫學科普的公益活動。

今天休假的宋書也在,穿著一身潔白的大褂,桌前排起了大媽的長龍。張棗棗今天沒事,便湊過去看熱鬧。她本來排在中醫看診的隊伍裏,在宋書科普的位置旁邊,沒想到她一走近,宋書旁邊圍著的老人看到張棗棗都心知肚明地散開,給她讓出一條道,讓她坐在宋書面前。

“你不解釋解釋我們的緋聞?”張棗棗試探。

“你這花蝴蝶每天都有弟弟追,這個要微信那個送上門的,我不用解釋。”淡淡的醋味飄出。

“那……你還看中醫嗎?”中醫院的男孩問。

“看!我這是誤入歧途。”張棗棗指指宋書。

張棗棗坐在中醫看診的位置上,宋書也口嫌體正直地跟了過來。

“脾胃虛,肝火旺。”小中醫診斷道。

張棗棗想起宋書最近的刻意冷漠,忍不住說:“弟弟,你看得挺準的,要不幫旁邊這個萬人迷看看,是不是心眼小。”

男孩一楞,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宋書笑著說:“弟弟,作為前輩雖然我學的是臨床,但這個老姐姐嘴毒的毛病你可沒看出來。”

“誰是老姐姐!”張棗棗站起來要敲宋書的頭,宋書笑著往後躲。

“棗棗!宋醫生!你們在這兒啊。”杜蘭一臉喜色地走過來。

“蘭蘭,你臉色真好。”張棗棗笑著說。

“這還得感謝你呢,之前你幫我策劃給老年康覆中心供貨,這事兒成了!我今天順便給社區義工準備點水果。”杜蘭分發完水果,轉手給張棗棗發了一個大紅包。

“你可真是愛情事業雙豐收啊!”張棗棗調侃。

杜蘭害羞地拍了張棗棗一下,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處放,正好瞟到了宋書科普攤位上的宣傳單。杜蘭拿起一張宮頸癌防治的單子,心酸地說:“我媽就是宮頸癌去世的。”

杜蘭想到自己童年喪母,從此和父親相依為命的日子,更覺得自己在世上只有父親一個親人了,如果母親還在該多好……

“打過HPV嗎?”張棗棗問。

“我媽那個年代哪有HPV?我倒是想打,一直訂不到。”杜蘭習慣性地扶住腰,這是她的老毛病了,平時經常幫忙搬,腰酸腹痛是常事。

宋書註意到了杜蘭的樣子,就把杜蘭拉到一邊,單獨問她:“經常腹痛嗎?月經規律嗎?”

杜蘭的臉騰一下紅了,就算她現在鄭前鑫談戀愛,宋書也是她的男神啊……突然被男神問這個,她語無倫次起來:“宋醫生,這個……”

“這都是正常的,不用羞恥。很多女人因為羞恥不去檢查,反而耽誤了治療。”

“好的宋醫生,我這周抽空就去。”

張棗棗在一旁假裝不在乎地偷聽,宋書走過來對張棗棗說:“你這周帶著杜蘭做個檢查,還有……你自己也做一個。”

“好的,宋醫生!”張棗棗滿口答應。

但是張棗棗最討厭體檢,每次體檢有點小毛病就會被張青花揪住不放,張青花自己卻從不做體檢。母女倆諱疾忌醫的毛病也是遺傳的。

第二天,在宋書的督促下,張棗棗和杜蘭來醫院做檢查。

做完檢查,張棗棗抱怨道:“宋書平時悶葫蘆一個,說到體檢跟個老媽子一樣。”

“宋醫生是關心你。”杜蘭笑著,如今她才是“旁觀者清”。

這時,張棗棗突然接到了曹曹的電話,他今天來醫院看許超,曹曹在電話那頭很著急地說:“你快來神內科!這邊亂套了!”

張棗棗一聽,平時沈著冷靜的曹曹竟然亂了方寸,趕緊往過趕。

走到門口,忽然想到,神內科?許超怎麽會在神內科?

一邊想一邊走,只見病房門口圍了三層人,撥開人群,看到四個老人涇渭分明地分成兩邊,正在幹仗。羅艷和許超各拉著一邊。

更奇怪的是——許超坐著輪椅。

羅艷的母親歇了一會兒,繼續罵道:“一家騙子!騙我女兒的人,騙我女兒的錢,騙我女兒照顧你們家那個殘疾人……”

“說了多少次,小兩口你情我願,哪裏騙了?”許超的母親更蒼老一些。

“媽!我都說了,我早就知道他的情況!欠的錢會還上的……”羅艷懇求母親。

“還?怎麽還?還不是你還?他一個殘疾人,冷凍人,能幹什麽?”母親怒氣沖沖地甩開羅艷的手,拂袖而去。

羅艷的繼父跟著追了出去。病房裏的人群逐漸散去,許超的父母則圍在坐著輪椅的許超身邊,幫他整理衣服。張棗棗在人群中找到曹曹,這才聽說了事情的原委。原來,羅艷結婚時隱瞞了許超的病情,還為許超借錢,如今被父母知道了,引起了雷霆大怒。羅艷本就是重組家庭,對錢尤為敏感。這天羅艷父母與許超父親同時趕來了,水火不相容,大吵了一架。

“許超的病情?什麽意思?”張棗棗疑惑,不是羅艷白血病痊愈嗎?

“許超是漸凍癥,沒多少日子了。”曹曹嘆了口氣。

張棗棗如同晴天霹靂,她大學有一個同學就是漸凍癥,原本生龍活虎一個人,沒多久就坐上了輪椅,原本結實健壯的雙腿和手臂萎縮到只有樹枝粗細,沒活過兩年就死了。

張棗棗尋找著羅艷,她想象不到羅艷該有多絕望。把自己從鬼門關救回來的人,卻患上了另一種“絕癥”,試管剛有點起色,死亡的威脅就再次來臨……

終於,張棗棗在醫院無人的走廊盡頭找到了羅艷。平時清淡冷艷的她,如今淚流滿面。張棗棗蹲在她身邊,安慰地抓了抓她的手,發現十分冰冷。

張棗棗站起來,去販賣機買了熱可可,又回到羅艷身邊,把她扶到椅子上坐。

羅艷看似沈默冷淡,內心卻被張棗棗溫暖得一塌糊塗。她手裏握著熱可可,感受著熱度從指尖傳來,慢慢開口,說著她的許超的故事。

說起來,羅艷想過很多種死法。跳樓不行,太影響別人,不僅會導致人家房價下跌,搞出幾個鬼故事,這嚇到小孩,砸到花花草草也不好。排除。燒炭同樣也等同房價下跌,爸媽養老不容易,得給他們多留點。排除。

好像溺水好一點,就是死相難看,但是誰也不拖累。

這就是一年前,羅艷自殺的選擇。治白血病太痛苦了,活著也太痛苦了,去江邊比活著容易多了。

就是那天,在江邊一個人發呆的許超第一次遇到羅艷,也是第一次救了她。

“幹嘛想不開?”許超氣喘籲籲地拖著羅艷上岸。

“血癌,早晚也是死。”羅艷冷笑。

“哈哈哈哈哈。”許超大笑起來。

羅艷驚訝地看著他,這人瘋了?

“原來我們同是天涯淪落人!”許超笑道,“我是漸凍癥,也只能活個兩三年了。”

“什麽是漸凍癥?”

“你知道霍金吧?”

“知道,坐輪椅那個,嘴歪眼斜。”羅艷齜牙咧嘴模仿著。

“哈哈哈,對。我以後就是那樣。然後窒息而死。”

窒息而死?羅艷早就排除過這個選項,太痛苦了,她覺得自己堅持不了。

羅艷頓時對他產生了同情,這還是她第一次對自己以外的人產生同情。兩人就這樣成了好朋友,經常在QQ上聊天,許超有一次開玩笑說要幫她配型,羅艷就當玩笑聽,說“去就去,不去是小狗!”——這可是一億分之一的概率。

但許超真去了。結果出來後他自己都不相信,竟然真配型成功了。

羅艷不得不相信命運。她母親試了多少次,已經不再想給自己花一分錢了……竟然是這個生命只有幾年的男孩……

“這叫‘物盡其用’。”在病床上,許超一直很幽默。

這就是許超第二次救了羅艷的故事。

“所以你就嫁給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張棗棗聽完這個傳奇的故事,目瞪口呆。

“不,我只是跟他說,我沒什麽能還你的,但我是個女人,我可以給你生個孩子。”羅艷平靜地說。

“什麽?”

“我們只是好朋友,”羅艷笑道,“過命的交情。生孩子是協議,但這是我自願的。”

“可是……”

“許超有一個很幸福的家,所以他才能長成那麽陽光那麽樂觀的樣子,我很羨慕……”羅艷喃喃道,“孩子生出來,她也會有許超那樣幸福的家庭,一定會是個幸福的孩子,而不是像我一樣。”

空蕩蕩的走廊裏回蕩著羅艷平靜的嘆息。在無情的天地,像兩只小螞蟻。

“張棗棗,你這體檢單又是怎麽回事,怎麽這麽多毛病!”張棗棗從醫院回到好孕,看到一臉脾氣拿著自己體檢報告的宋書。

那一刻,張棗棗突然覺得內心有些溫暖。也許是羅艷的故事讓她感慨生死有命,也許是很久沒人關心過自己的身體……

也許只是快來大姨媽了。張棗棗甩甩頭,不去細想。

“當代年輕人不都這樣嗎?”張棗棗走過去,拿走自己的體檢單。

“以後我得監督你,你碳水吃太少導致你激素不正常,還有你平時晚睡……”說著,宋書又開始捏了一下張棗棗的背,“你看看你玩手機脊柱都變形了。”

“你是我什麽人就這麽管我?”張棗棗盯著宋書,這下宋書沈默了。

張棗棗坐在椅子上,她覺得好孕的椅子硬得和醫院的椅子一樣,該換一把軟一點的了。

在一片安靜的時候,張棗棗忽然問宋書:“你送走我媽的時候,是什麽心情?”

“怎麽突然問這個……”宋書一楞,也坐下,“就是坐在長椅上,等啊等。”

“心裏在想什麽?”

“祈禱。”宋書答道。生死有命,人能做的只有禱告。

昨天,鄧博文和許紫萱拿著結婚證去醫院做試管檢查,卻發現了意外懷孕。

本來是一件喜事,兩人卻在家裏因冠姓權吵的不可開交。

“不跟我姓的孩子我不生,我現在就去打掉!”許紫萱指著自己肚子,威脅道。

“不不不,好商量好商量!”鄧博文的父母嚇得趕緊打圓場。

“你問問身邊誰跟媽姓?你自己跟誰姓?”鄧博文覺得許紫萱小紅書中毒了。

“我不管,你們要這個人頭分錢,就得聽我的!否則我就找曹曹他們幫我評評理!”許紫萱已經把好孕當成了娘家人。

“曹曹?是我們那個鄰居?”鄧博文的母親問。

“哎呀。”許紫萱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萱萱,我們絕對不打這個孩子好不好?慢慢商量……”鄧博文的父親安撫住許紫萱,給許紫萱端上她最愛的草莓,這才安生了一些。鄧博文的母親則把剛才曹曹的事記在了心裏。

張棗棗拿著自己的體檢單來覆查,耳邊仿佛還回蕩著宋書說她諱疾忌醫的嘮叨,她查了彩超和激素六項,看上去問題不大,都是小毛病。

這時她忽然想起杜蘭來,她的結果怎麽樣?

張棗棗拿起電話給杜蘭撥了過去,對方很久才接。

“蘭蘭,你體檢結果怎麽樣?我來拿報告單,有沒有需要我拿的?”

“棗棗姐……我在六樓婦科。”杜蘭的聲音帶著顫抖。

“你在醫院?……我馬上過去。”

張棗棗察覺到杜蘭情緒不對,趕往婦科,找到了杜蘭。

平時開朗的杜蘭此刻六神無主,她拿著檢查報告單給張棗棗看,“高級別鱗狀上皮內病變”,診斷那欄寫著“宮頸癌Ι期”。

張棗棗楞了,強作鎮定問:“醫生說怎麽治?”

“要切除……先,先錐切……不行要切除子宮……”杜蘭心中亂作一團,她首先想到的是,父親絕對不能知道。其次想到的是,她不能拖累鄭前鑫。

“生命要緊,什麽都不如你的生命珍貴。”張棗棗抓住她的手。

張棗棗的話驚醒了她。是啊,與其擔心別人,擔心不能出世的孩子,她怎麽就不知道關心關心自己呢?這可是癌癥啊……

“棗棗,我好害怕。”杜蘭落下淚,張棗棗把她摟在懷裏。

是啊,她怎麽能不怕呢?杜蘭的母親,就是這麽死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