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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想成為你女兒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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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不想成為你女兒的理由

老街社區的電話一下子把張棗棗拉回到和張青花相依為命的過去。那條老街上,有他們的老房子,還有張青花的麻將館,像一個熟悉的噩夢。

第二天一大早曹曹看著突然打扮得極其靚麗的張棗棗,黑色高跟鞋加上小西裝裙的套裝,還塗了大紅唇,好像要找誰覆仇一樣。

“你去哪?回上海嗎?”曹曹著急起來。

“有點事處理。”張棗棗踩著七厘米高的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門去,每一步都仿佛要踩碎什麽東西一樣。

同學會都沒有過多打扮,到底什麽事情值得張棗棗這般行頭?曹曹摸不著頭腦,問宋書:“她這是要去哪?”

宋書也剛要上班,看了一眼張棗棗離去的方向。

那個方向,他也很熟悉。

張棗棗從出租車下來,發現自己回長沙也有幾個月了,但始終沒有回過老街。也許她是刻意避開,而把自己全身心攪在張青花匆匆忙忙的葬禮、高鐵機場的來回奔波,以及好孕旅館繁雜事務裏。她回的是長沙,而不是她真正的家。

老街,才是她真正的“家”,也是她一生想逃離的地方。張棗棗沿街邊走邊看,許多店面翻新了,但街道每一個拐彎依然如故,店門口坐著乘涼的老人換了一批,但是就連風裏的味道,也還是帶著一點辣味。很多東西變了,很多東西也沒有變。

張棗棗停步在一個生銹的涼棚前,上面陳舊的繡痕一下子把將張棗棗拉回到十幾年前。那時老街老民房一樓的陽臺都喜歡用這個搭棚,但這個隔壁的破陽棚才是她生活了五六年的地方。

張棗棗童年的生活沒有那麽難堪,也算有過美好。那時,家裏本是小賣部的,夏天的冰棒和汽水,冬天的茶葉蛋和烤腸,雖然張青花節儉不讓她吃,她還是比別的小朋友在零食這塊總是多一些。

直到初中時奶奶生病,給她和保姆單獨騰了一間房,再加上南食店的生意也差,張青花就又租下隔壁屋子開了一間麻將館。初二那年,她那個隱身多年的爸爸突然出現了,他也沒想過青春期的女孩正是最敏感的時候,大言不慚地要求住在唯一剩下的那一間小屋裏隔壁麻將館的客廳堆滿了物資和食材,已然是一間倉庫,張青花只好把陽臺隔出了一個小屋子和張棗棗睡,一邊一張床,張棗棗寫作業就去那個倉庫的客廳寫。

劈裏啪啦的麻將碰撞聲是她寫作業和睡覺的伴奏,如今還常常回蕩在張棗棗的耳邊。她像一只在狂風暴雨裏的小兔子,小背心她不敢脫下,任何風吹草動她都會被驚醒。盡管提出過寄宿,但都被張青花拒絕。她開始上課打盹下課補覺,成績掉了十多名,張棗棗焦慮地頂著兩個大黑眼圈去問老師,能不能放學後在學校多呆一會兒?老師也知道她家裏的情況,就答應了。

從那個時候開始,她會在學校學習到最後,然後走在黑黑的馬路裏回家,那時候經常能碰上晚上打完球回家的宋書。宋書住在她家對面馬路上的高檔住宅,他很煩司機在校門口接他,堅持要騎車回家。宋書媽媽於是送給他一輛漂亮的山地車,還給他配了安全車燈。宋書騎著自行車飛馳而過的身影,一如他飛揚燦爛的青春,那盞車燈總是不經意間照亮張棗棗回家的路,也給了張棗棗一點安全感。

那個時候,張棗棗看著宋書騎車的背影,是她對宋書最溫柔的時刻。

如果說初中的生活是搖搖欲墜的雨棚,高中更覆雜的學業與父母升級的爭吵則讓雨棚更加腐蝕、生銹。學校的補課到了10點,到家就已經近11點,因為回家的時間太晚太累,她只能先睡兩個小時醒來再學習一會兒,洗漱後再睡。麻將館的雜物越堆越多,張棗棗的覆習資料總找不到,窗外和隔壁的嘈雜讓張棗棗換上了神經衰弱。

在最關鍵的一年,所有人背後都是一個家庭牟足了勁的努力,張棗棗的拼命在集體努力的環境中失效了,她的成績從過去的穩定前三變成了前十。

那一年,張青花如願以償地懷孕了。懷孕後的張青花全心全意地保胎,好像什麽都顧不上了。張棗棗有時候真的在想,自己都高中了,試管嬰兒花的錢為什麽不能讓自己補習,哪怕只是寄宿呢?可是連奶奶也說,女孩讀書沒有用。張青花倒是沒這麽說過。但是自從張青花懷孕以後,家裏是變得和諧一些了,但也因為她的懷孕,張棗棗班裏傳出了一些流言。

“張棗棗都這麽大了,怎麽還要弟弟?”

“那她以後要養弟弟嗎?”

“是不是他們家重男輕女?”

是啊,張棗棗也想過。自己已經快十八歲了,再生一個弟弟,幾乎能做她的兒子了。意義是什麽?對張青花來說,意義是守住了這個家,完成了她給丈夫生兒子的任務,但是對張棗棗呢?

張棗棗對高考報以最大的希望,就是她要努力考出去,走出這個家。

然而,這個未出生的弟弟不僅讓她的青春活在壓抑的環境裏,更給她一擊悲劇的高潮。

張棗棗知道張青花流產消息的時候,她正在看高三分班考試的聽力題。老師把她單獨叫出去,和她說你媽進醫院了,張棗棗當時都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動,麻木地呆站著,直到老師催促。

到醫院的時候,張青花已經在手術室裏,她如夢如幻一樣地簽字、拿藥、然後看著手機的時間,這個時候英語聽力已經結束了,這時候數學考試已經考完了,而她還在醫院裏。

她會沒有媽媽嗎?她忍不住想。

可那個爸爸呢?他在哪兒呢?

學校知道張棗棗的情況後,依據她平時的成績還是讓她留在了重點班。張青花流產以後,情緒變得不太好,經常對著來送飯的張棗棗大發脾氣。有時候張棗棗和張青花吵完架,回來就發現張青花一個人在默默流淚。

家裏的麻將館暫停營業了,自己高三的學費與資料費不少,還有奶奶生病也花了家裏很多錢。張棗棗無法理所當然地說出請護工這樣的話,屋漏偏逢連夜雨,也只有她能默默頂上。

張青花住了半個月的院,醫生說還沒恢覆好,但張青花還是執意要出院,把麻將館重新開起來。

張棗棗終於松了口氣,可是在第二次月考,她史無前例地掉出了年級前五十,被勸退了重點班。她變得越發焦慮,開始掉頭發,失眠,更加努力地學習,可是卻常常在書桌前發呆到淩晨三四點,一無所獲。

大腦如同渾濁的汙水,混雜著恐懼、焦慮、不滿、憤怒、委屈,這些一切的一切,最後都化作麻木。

最後高考成績出來,張棗棗老師都覺得可惜,勸她覆讀。

張棗棗對這個結果其實早有預料,她平靜地對張青花說出她想要覆讀的決定。

張青花並不同意。這個成績上長沙最好的學校綽綽有餘,跑那麽遠幹什麽?像她爸爸一樣嗎?

於是張棗棗和張青花爆發了有史以來最大的爭吵。

吵到最後,張棗棗忍不住問:

“所以,你為什麽要生我呢?我寧願你沒生我!”

張青花一聽,楞在了當地。對於孩子來說,太多人根本不具備當父母的資格,而讓孩子人生就變成了一個個悲劇。對於父母來說,這句話是最讓人挫敗和傷心的,他們最不願意面對的,就是自己原來是失敗的父母。

二十九歲的張棗棗在老屋門口發呆,惹來了鄰居的註意,一個住樓上阿姨認出了張棗棗,看著她的靚麗裝扮以及透過簡單聊天中得知張棗棗還不錯的境遇,問出了那句讓張棗棗翻白眼的話。

“這麽大年齡,還不結婚呀。”

是的,一個女人哪怕有幾套房只要沒結婚在別人眼裏就還是一個失敗者。張棗棗不禁覺得今天自己的打扮也有些好笑,還是趕緊去辦正事吧。

正事倒是簡單,其實就是鄰居家和自己的廁所出了問題,以前是舅舅管。如今舅舅不管了,這老屋子各種毛病的麻煩就都找上了張棗棗。本以為簡單的事情跑上跑下也讓張棗棗累得不行。

“那個叫宋書的不是你男朋友嗎?”八卦的阿姨突然說出宋書的名字,“我看平時都是他來幫忙搞這些事情。”

“宋書?”張棗棗遲疑地看著阿姨。

“你們不是還早戀?”阿姨一臉八卦,“你中學的時候他不就送你回家,騎著一個單車。”

“誰跟他早戀?阿姨你可別亂說!”張棗棗趕緊否認。

阿姨記得宋書這個小夥子,她記得晚上張棗棗背著個大書包走前面,那個小夥子就騎著車子跟在她前後。張青花的麻將館早上賣早點,那個小夥子都會打包好幾份,看著不像一個人都能吃完的樣子。

管道漏水,張棗棗去找物業,物業來看了一下,說要重走管道,他們管不了。無奈之下,張棗棗給宋書打了個電話,說要找泥瓦匠。

不一會兒,宋書就趕來了,身後跟著一個提著工具箱的男人。

“你早說呀,我幫你找人啊。每次都是找張叔修的。”宋書趕過來時,看著張棗棗脫下高跟鞋狼狽的樣子淺笑了一下。

“你笑什麽?”張棗棗瞪了他一眼,艱難地移開身子,空出地方讓張叔去看。

“高跟鞋對腳不好。”宋書去對面藥店買了一瓶活絡油,讓張棗棗自己揉揉,然後去張叔那裏幫忙處理情況。

張棗棗看著宋書忙碌的樣子,回想起放學時他騎車走在自己身後的安心。

如果他不是那個最礙眼、最驕傲的第一名,也許他們會成為好朋友呢。

“辛苦你過來一趟,暫時不漏水了,但得和你說一聲社區馬上要改道了,”物業上來對張棗棗說,“另外最近這邊還有人來影響周邊居民,你看看怎麽處理。”

“什麽意思?影響周邊居民?”張棗棗不懂。

“就是追債的,跟你媽在世時候一樣……”

“這個情況我不太清楚。”

“那你爸現在到底在哪啊?”物業有點不耐煩了。

“呵,”張棗棗冷笑一聲,“這你得問老天了。”

張棗棗只記得,父親在奶奶去世後就跟著他心愛的女人去了北方。

他在和不在,從來都沒有區別。

宋書禮貌地站在外面,沒有聽他們的對話。張青花這些年處理的爛賬,他最清楚不不過了。在他看來,張青花絕對是個好媽媽。可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他沒有資格勸張棗棗諒解。就像自己,也從來沒有原諒自己的媽媽一樣。

宋書打開微信,點開媽媽的微信頭像。

那是在瑞士亮麗的風景裏,一個女人站在海邊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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