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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發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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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發錢了

從高速路下來一路向普光鎮開去,哪怕依賴導航,也讓覃粒感覺陌生,因為普光前幾年發現了全國最大的氣田,現在已完全變了模樣。

柏油鄉村公路旁邊,爺爺奶奶曾經居住過的老房子,如今已經被圍起了高高的鐵絲網,碩大的警示牌寫著“請勿翻越”。裏面一排排的紅平房,正是普光氣田的員工宿舍。

自大學畢業後,覃粒已經六七年沒有回過爸爸的老家,這次她媽張潤娟猛打了好幾個電話,非催她回普光一趟。

車子剛行駛進普光鎮的橋上就走不動了,劈裏啪啦的鞭炮聲響後,紅色的碎紙屑打到了擋風玻璃上。

只要過了橋拐個彎兒就到了大伯的家,結果前面放鞭炮的人沒完沒了, 覃粒還以為是哪家結婚或者辦壽宴。趴著往前看了看,進鎮的入口處架了個兩米多高的桁架,紅底黃字寫著:普光鎮氣田占地補償款全部發放啦!

牌子下面還有一個十來人的鑼鼓隊,領頭的男人喜笑顏開地舉了個用毛筆字寫的牌子,言簡意賅就三個字:發錢了!

車子挪一步等幾分鐘,十分磨人。不少司機搖下了車窗,就那樣與親戚或者相識交談著。

突然覃粒電話響了起來,剛看清“覃菲兒”三個字,還沒來得及接就被對方掛斷。

隨即就聽見車窗“咚咚咚”的被敲響,一個紮著丸子頭的圓臉女生正貼在車玻璃上往裏看。

覃粒剛搖下車窗,覃菲兒已經繞到了另一邊,拉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

“你大哥還擔心你找不到路,我就說你肯定被堵在鎮子口了,一看果然是。”覃菲兒不知道是太陽曬的,還是興奮,臉微紅,水光十足。

覃粒擺起了長輩的架子:“這麽久沒見,都不知道叫人啊?”

“小姑姑~姑姑姑姑咕咕咕咕~”覃菲兒故意重覆著,聲音越來越大,像一只鴿子精。

直到覃粒拉了手剎,捂住她的嘴才算消停。

看見前面碩大的桁架,覃粒笑著指了指:“難怪一進普光,所有人都跟發錢似的高興,原來真的在發錢!只是,在鎮子口分錢也不怕被搶啊?”

“拆遷款大多數都是打到大家的銀行卡裏的,只有幾戶人家為了給記者拍照領的現金,這個桁架就是用來拍照的。鎮子上的人臭顯擺,給搬到大路上。”

覃菲兒是覃粒的大侄女,比她小兩歲。她摸了摸覃粒的新車,拍著覃粒的馬屁問她是不是又有新書要出版了?這車看著不便宜的樣子……

覃粒沒有接話茬,開始杞人憂天:“悶聲發大財才好,現在大家都知道普光鎮的人變有錢了,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

覃菲兒大腿都快拍青了,直後悔自己沒有這個福氣,早知道普光會發現氣田,要占地賠錢,當初就該把戶口掛在祖宅裏。

眼看飯點將近,前方的路一時半會兒又走不通,覃菲兒提議道:“今天鎮子裏全是車和人,要不你把車停到橋下面去,我們走回去說不定還快些。”

*

今天覃申泰辦招待,所以覃家附近幾個鎮子的親戚都來吃飯了,農家院裏擺了四五個圓桌,塑料凳子加了又加,塞滿了人。

覃菲兒惡作劇心起,拽著覃粒跨進門,就驚風火扯的沖著裏喊:“小姑姑回來了!”

一時間院子裏坐著的人都盯著覃粒,還有不少中年親戚,玩笑似的打招呼稱呼她“小姑姑”。

路過一位中年婦女的時候,她突然拽住了覃粒的手,拉著自己二十幾歲的女兒站了起來,笑道:“麗華,這是你小姑奶奶,快叫人。”

周圍一陣哄笑,尷尬得覃粒連忙擺手說“不用”,讓她們趕緊坐下,拖著捂著肚子狂笑的覃菲兒逃離人群。

覃粒對其他親戚面目模糊,她出生前,覃愛民和張潤娟就已經在達州市安家了。以前爺爺奶奶還在時,他們家每年都會回普光過年,時過境遷……現在除了大伯和二伯兩家人,和鎮上的其他親戚並不親近。

覃菲兒雖然和她一樣生在達州,長在達州,但是回普光比較勤快, 在親戚中誰都能攀扯幾句,人緣極好。 知道覃粒對老家的人情世故不擅長,偏偏最愛起哄架秧子。

“好歹是結了婚的人,還玩兒這種幼稚把戲,煩死了!”穿過人群,覃粒抱怨道。

覃菲兒一臉無辜,解釋說:“大爺爺非要等你入座了才開飯,你不到他不動筷子,大家都不好動。我這是在提醒他們快開飯了,免得等得不耐煩~”

覃粒回頭悄悄一看,已經有大人開始用手撚東西餵孩子。桌上菜已經上齊,果然她剛一落座,大伯就招呼著人發筷子。

覃菲兒今年五月剛結婚,席上兩位伯伯不免對覃粒的個人問題問東問西。她知道是因為這幾年沒回來,已經沒有什麽其他的話聊,笑著敷衍幾句,卻是左耳進右耳出。

盤算著吃完了飯,問問有什麽重要的事兒,處理完就離開。

飯剛吃到一半,一個清瘦的身影才從後門竄了進來。

覃菲兒眼尖,站起來向來人招了招手:“明月,快過來吃飯!”

覃明月是覃粒的二侄女,大哥大嫂家的大女兒。其實在覃明月之前,她還有一個姐姐和覃粒同歲,不過在很小的時候就病逝了。

覃明月剛一落座,覃菲兒就湊上前八卦的問道:“剛才那個胖嬸拉著你去哪兒?”

“沒去哪兒,就帶我去見個人,人沒見著我就自己回來了。”覃明月一心都在吃飯上,但還是耐心回答。

兩位伯伯高興得喝了好幾杯,饒是覃粒喝的可樂也被多灌了些,還好覃申政攔著,她才能多吃些點菜,一邊吃,一邊聽兩個侄女咬耳朵。

覃菲兒好奇得一個勁兒追問去見了誰,覃明月架不住,剛一說陶謙,覃粒不禁重覆道:“陶謙?”

“小姑姑,陶謙你是認識的吧?他姑姑住你們家隔壁。” 覃明月說。

覃粒咬著筷子點了點頭,陶謙她不僅認識,而且還算得上很熟悉。

“你去見他幹什麽?”覃粒問。

“相親嗎?”覃菲兒給覃明月剝了只白煮蝦,給她扔進了碗裏。

覃明月剛用筷子夾起還沒來得及吃,扯著覃菲兒讓她小聲些:“我媽讓我找胖嬸,讓她問問陶謙哥,普光氣田還招不招人。”

覃明月今年才畢業,回到普光後,她爸總想讓她在普光當地找個工作,小鎮子上唯一能找到工作的地方,就只有普光氣田了。

“你找胖嬸還不如回達州找陶謙的姑姑問問,他們親戚關系還近些。”覃粒說。

只是她不知道覃明月不論學歷還是專業都很受限,所以大哥大嫂病急亂投醫,這才找上了和陶謙沾點親戚關系的胖嬸。

飯桌上的話題終於從覃粒的個人感情,過度到了覃明月的工作,雖然不是很厚道,但禍水成功東引讓她輕松不少。

午飯剛過,覃申政就叫了覃粒上二樓談正事。覃菲兒連忙要了她的車鑰匙,讓她和長輩們說完話就去車裏找她。

又說有個要緊的事兒,等她商量……

*

二樓的客廳內外,只有覃粒一個女人,家裏主事兒的男人都在。

她站在陽臺往下看,院子裏擺了好幾桌麻將,瓜子殼和橘子皮滿地都是。覃申政剝了個橘子給她,望著出門的覃菲兒和覃明月嘆了聲氣。

覃粒實在吃不下一整個橘子了,又掰了一半還到了他的手中,笑道:“大哥,今天分了錢還嘆氣,沒天理啊!”

覃粒和覃申政差了近二十歲,但因為是同輩,所以覃申政從來不拿架子。

“前幾年為了盤鎮上的鋪子,厚著臉皮找你們借了錢,欠賬我都還了,你看看你收到沒有?”

覃申政是他們這一輩唯一留在普光鎮生活的人,前些年兩口子在鎮上開了個小面館,當時經濟上有些困難,所以找親戚們借了些錢。

“怎麽就厚著臉皮了呢!我就只有你這麽一個大哥,能幫到你我很榮幸。”覃粒一邊笑一邊掏出手機,這才看見銀行發來的到賬通知,居然還多了一千塊錢。

還沒等她開口問,覃申政就解釋說:“這一千算大哥給你們的利息,老二和老三我也給了。”

大哥今年將近五十,大概是小鎮風雨磨人,格外顯老。覃粒道了謝,伸手幫他拔掉了鬢邊的白發,拿在手裏讓他看:“ 以後都是好日子了,就別嘆氣了。我看你這些白頭發,就是嘆氣嘆出來的。”

覃申政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拖長了語氣:“你當大哥還年輕啊?我的小幺妹。”

兩人在外面聊天,大伯卻讓人叫他們進了屋子。有人主動讓了座,覃申政帶著覃粒坐到了大伯旁邊。大伯摘了老花鏡,放下筆,將手裏的賬本交給了二伯。

二伯放下茶杯看了一眼,在上面簽了字摁了紅手印又遞給了覃申政。覃申政也照做,然後才交到了覃粒手上。

覃粒看著紙上的簽字和手印,不解的問:“這是什麽?”

大伯將手裏的煙鬥在桌子腿兒上敲了敲,說道:“你爺爺奶奶的老房子,前幾年不是被普光氣田占了嘛,連帶豬圈一共有四間……咳咳咳……”

“拆遷款下來了,所以我和你大伯商量了一下,讓大家做個見證,今天把你爸爸的那份給你。”二伯簡明扼要,指了指本子最下面,那裏有一個數字:“你看看算得對不對?”

覃粒看著紙張的最下面,寫了個47.5萬,留出了空位給她簽名。

“可是我爸的戶口早就不在普光了呀?”覃粒說。

大伯終於平息了自己的咳嗽,擺了擺手,微瞇著眼睛臉上淺笑:“這跟戶口沒關系。你爸爸雖然不在了,該你的,我和你二伯伯一分都不會匿。”

說著就從腳下提了個舊書包放桌子上,拉鏈並沒有拉,鼓鼓囊囊一書包的錢,覃粒久久的不知道說什麽。這才明白張潤娟在電話裏三催四催讓她趕緊回普光,說有重要的事兒,原來是這個。

為了再次確定數目,覃申政將書包裏層層疊疊、整整齊齊、一摞又一摞的鈔票拿了出來,當著覃粒的面又再數了一遍。

二伯的茶杯是個罐頭玻璃瓶,喝茶的時候茶葉沾在了嘴唇上,他用手抹了一下嘴又對覃粒說:“你一會兒把車開到院子外面來,鎮上只有農村信用社,等你回達州後再存銀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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