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5章 獨行者 90

關燈
第105章 獨行者 90

「諾亞方舟」郵輪上有個服務員,2018年6月剛剛大學畢業,學的是最沒用的漢語言文學,因為沒找到工作也沒考上教資、公務員和事業編,為了養活自己,就到處打零工,10月31日是他平凡普通的一次兼職,工作內容也非常簡單,那就是守在甲板上,查看上船人員的邀請函,有身份的大佬他說一聲“歡迎光臨”,而沒有身份的,他就負責趕下去。工作內容就這麽白癡,但他當天因為中午吃壞了肚子,一直跑廁所,導致甲板上該他在的地方,總是空缺,也就讓那個男人就這麽混上了甲板。

事後這位服務員回想,他絕對不能告訴別人這是自己的問題,不然他就要為這天晚上船上那具血淋淋的屍體負責。

6點35分,馬銘遠上了船。

就在登船的一瞬間,灰暗的天空驟然下起了雨。

大廳在船艙裏面,不受天氣影響,豪華氣派燈火通明。

大屏幕上不斷閃爍著制作精美的宣傳視頻,搭配循環播放的BGM,晚會雖然沒有正式開始,但氛圍已經拉滿。現在是冷餐時間,盛典將在晚上7點30分正式開始。此時船艙裏的人已經不少,沒來的估計都在自己的房間躺著休息,船上的客房配套設施齊全,今晚「諾亞方舟」將向北啟航,在湘江進行一整晚的夜航。

馬銘遠的胡子有五天沒刮了,他戴了頂灰色棒球帽,裝作作樣地穿了件黑色夾克配卡其褲。船上的人大部分相互之間也不太認識,他在裏面插科打諢,目光卻打量全場,看清楚四面八方的環境,以及尋覓他今晚要找的人。

冷餐吃到一半,半截德國煙熏香腸在腮幫子裏化作肉泥,他用手捏了幾片酸黃瓜解膩,罷了又吃了好些三明治、水果、壽司以及幹酪和香腸,七點十五分,晚會的前搖開始。

矮個子男人,天盛的運營總監柴建明上臺,他是天盛目前的總決策人,也是今晚的宣講人,此時他背後的大熒幕上一堆看不懂的餅狀圖和折線圖。他在客套了幾句後直接進入正題:

“傳統MCN的商業變現模式主要有三種,廣告植入,ip開發,以及產品營銷。目前大部分機構的盈利模式,是1+2,整個架構還是基於原本的內容生態,用網紅的個人影響力來為品牌宣傳加成,說白了,大家都靠接廣告,無非是金主投錢多,投錢少,以及往哪塊投。”

馬銘遠瞇著眼,聽自己完全不感興趣的東西。

“2017年,內容工業化逐步成為必然趨勢,整個產業的布局、規模都基本成型,在一個碗裏面分蛋糕,你分多點,我分少點,偶爾有不同賽道的大主播、大網紅橫空出世。但從2017年的發展曲線來看,各家機構的變現能力都在走下坡路,一個是行業裏湧進來的人太多,同質化內容擾亂市場,另一個就是網紅的生命周期,目前來看幾乎是固定的。”

屏幕上出現一個色彩鮮艷的女人頭,是一幅畫,柴建明踩著畫出現的節奏說道:

“安迪沃霍爾說過,每個人都有15分鐘成名的機會,但也只有15分鐘。”

他總結:“在內容上去卷,我認為是不會有生命力的,所以天盛要走的路線應該是2+3,即超級主播+產品營銷……”

會場有人小聲說:“嗨,不就是要做電商直播麽?不是什麽稀奇事。”

另一個人附和:

“他的意思好像是要將超級網紅和電商直播搞在一起,這算什麽呢,讓我們的博主直接去吆喝賣貨?”

不遠處的兩位重頭嘉賓,林然和曾懷瑾,倒是聽得十分認真。

馬銘遠對臺上的內容已經沒有耐心。

七點五十分,他發現目標人物要出去,於是三口把嘴巴裏的東西咽下去,從服務員手上拿了香檳漱漱口後,也緊跟上去。

要上二樓的包房有兩條路,第一條當然是從船艙裏面上去,樓梯搭建在玻璃巨幕前半米的位置,一上去正對觀眾席;另一條路是從船艙出去,經過客房,到達甲板,從甲板上三層,再從三層下到二層包房,這樣出現的位置就在包房觀眾席的最後一排。

馬銘遠緊跟著目標,那人果然是想走甲板,在經過布草間時,正巧拐向船體尾部,在過道上是一個視野盲區,馬銘遠沖上去,一手抓住那人的脖子,一手從背部方向牽制住兩條胳膊,迅速踹開沒有關緊門的布草間,將那人推了進去。

他聽到人倒在待洗的布草上的聲音,他趕在對方站起來前,從房間的角落裏把木桿的拖把拿了出來,門關上,拖把塞進倆門拴間,把門扣上了。

“年紀輕輕的小姑娘,腦子裏少裝點打打殺殺。”

他聽見裏面人憤懣地敲門,此時船上所有人都在大廳聽柴建明的演講,這點動靜吸引不了任何人。

“睡會吧,一會雨就要停了。”

他偷摸著從甲板那塊下到二層包間,裏面只有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坐在皮沙發上,背對著馬銘遠。

他媽的,一個人的時候也這麽裝啊。人模狗樣的。

馬銘遠用槍抵住他的後腰,說:“跟我上甲板去。”

船已經離岸超過30分鐘,「諾亞方舟」逐漸駛離市區範圍,航線並不是一直往北,而是在行至水洲僻靜處時停泊江上,停船的位置大概在望城區的靖港古鎮附近。

江面已是一片漆黑,只能看見遠處岸上的點點燈火,甲板上寂靜無人,因為下雨的緣故,不參加晚會的服務生們也都回到了自己的客艙裏,或者去往了宴會廳。

馬銘遠放開了他,那人向前走了兩步,靠在了桅桿,然後轉身。

兩人相距三米左右,剛好能聽到彼此說話的聲音。

“馬隊,好久不見了。”馮應輝說。

黑黢黢的槍口對著馮應輝,馬銘遠視線沒離開他的臉。

“沒想到我們再見面是在……這樣的場景。”馮應輝說。

“你希望在哪?”

“你不覺得我們這樣的人,能好好說話的唯一地方就是在——”

馮應輝笑說:“在地獄。”

“他媽的。等你他媽的15年了,在美國日子過得不錯?對這個熟悉不?”

他晃了晃手上的槍。

“我問什麽,你就說什麽,不然老子就一槍打死你。”

“你不會的。”

“你要不要試試?”

馮應輝在這種情況下,一只手還插在褲袋裏。

馬銘遠單手拿了根煙出來,又單手給點上。深吸了一口,說:

“你先說說,你拿那100萬去做什麽了吧?”

馮應輝說:“什麽100萬?”

“你夥同曹恒,制造他妻子靳如蕓的意外,拿到了100萬保險賠償金,這個錢曹恒分幾次取了出來,但他根本沒用,錢在你那,你拿了做什麽了?”

馮應輝笑而不語,這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讓馬銘遠惡心,他把槍舉高,確保黑黢黢的洞口對上他的眼睛。

“說說唄,怕什麽,我就算錄音這也不是合法的,你的律師這點事搞不定?”

馮應輝笑出了聲。

“馬隊,有沒有人說,你挺適合當演員的?”

“我沒有你合適。”

馮應輝的右手終於離開他的褲口袋,捋了捋他那半長不短的黑發,說:

“猶太人有本書叫《塔木德》,裏面說到,這個世界上,富裕的人和貧窮的人,比例總是保持在2比8,而他們所掌握的財富則恰好相反。兩成的富人擁有這個世界上80%的財富。”

馬銘遠:“你還給我上起課來了?”

“那剩下的人怎麽辦呢?他們要和自己一樣窮的人去爭奪那20%,為此流血流汗,你死我活。”

“……”

“錢不是憑空出現,也不會隨弱者的意志而轉移。這是世界的規律。高層換盞,底層互害。強者會合作,以變得更強,而弱者會相互背叛,將屠刀砍向更弱者。”

“你到底想說什麽。”

“你認為是我夥同、或者教唆……嗯,怎樣都好,總之你認為是我讓一個男人殺害了他的妻子以獲取保險賠償,你不覺得可笑麽?一個人要怎麽教另一個人殺人?你怎麽判斷不是這個人自己的意願。因為——”

“他軟弱,愚蠢,又自卑?”

“當晚曹恒有不在場證明,不是他親自動的手,當然,也不是你,有第三個人存在。”

“是誰?”

馬銘遠沈默。抽一口煙,吐出來,繼續說:

“你為什麽要逼死齊倩。”

馮應輝說:

“你為什麽認為,是我「逼」死了她?好像我是一個有什麽魔法的魔鬼,只要用魔杖一點,就能讓人自願赴死。”

“你要不要聽聽我的想法?”

馮應輝露出“你請說”的表情。

“你16歲職校畢業,沒有學歷也沒有一技之長,除了一張臉還能看你做什麽都不行。你像個吸血鬼一樣依附在那些迷戀你的女人身上,一邊吸著她們的血,一邊尋找血更豐厚的獵物,和齊倩交往期間,你越發覺得這一套屢試不爽。你嘗試在更優質的資源上實施寄生,但很快你就碰了壁,和那些真正掌握資源的人相比,你就是個微不足道的垃圾,你需要錢,那100萬是敲姚東柏的敲門磚,你用這個錢買西裝,買手表,買……買他媽的什麽東西都行,你搖身一變想當他的座上賓……順便一提,除了吸血的愛好,你還擅長一件事,那就是跟個蛔蟲似的專往臟人身上鉆,讓他們跟你緊緊貼在一起。你沒有那些軟弱又自卑的人就活不下去。他們是你的殼,你鉆進去,支配那些跟濫簍子一樣四面漏風的軀體。”

“聽上去你說的這個人挺聰明的。”

“咱們也別繞彎子了,你怎麽想的,想得到什麽,我不關心,你有什麽猶太人理論我也不在乎,我再問你兩件事,第一,汪樹先是你指使誰殺的?那個雜種現在在哪?第二,你為什麽要殺了段宏飛?”

“你說的這兩個人,我都不認識。”

馬銘遠“哈哈”一笑,一拳砸過去,“你跑了15年,你覺得我今天會放你走?”

他的眼睛紅得就像……不像什麽,就像他自己,15年來,他從來沒有睡一個好覺,一閉上眼就是血漿和屍體,那些死去的人瞪大了眼睛眼巴巴地看著他,問他,為什麽啊,這世上好人不配有好報麽?他們就活該被人踩在腳底麽?他回答說,他一定要為他們報仇,他要把兇手一個一個揪出來,一個都不放過,他要給他們每個人的胸口都來一槍子,砰——砰——死,他要這些人死。

他早在15年前就失去了做人的資格,因為他對不起任何一個人,當警察,沒保護好群眾,當丈夫,沒保護好妻子,當男人,他不斷地失約,不斷地棄信,他的無能導致了這一連串的悲劇。

“這把槍你認識麽?知道我從哪兒找到的麽?”

馮應輝嘴角流了點血,沒說話。

“這是警用51式,殺死汪樹先的就是這把槍,這是從你親爸的墳裏挖出來的。馮延祥根本沒有生育能力,你不是他的親生兒子。”

馬銘遠靠近馮應輝。

“我查了整整15年,你猜我發現了什麽?心中的空洞由一個人造成,卻要另外的人去彌補。一個人屠辱弱者,只因為他痛恨自己的弱小。姚東柏看上你,是要你做他的女婿麽?還是——”

馬銘遠湊近:“而且,馮延祥真的只是把你當兒子麽?”

——

兩人突然扭打在一起,槍掉在地上,他沖過去撿,馮應輝也過去,兩人的手一前一後都碰到了那把槍,一個快一點,一個慢一點,然後槍響了。

砰,一聲巨響。

雨驟降,豆大,摔在甲板上,劈裏啪啦,遠方的燈火忽明忽暗,江上的風混著雨,讓人視線模糊。

槍響的同時,大廳裏的宣講正進行到高潮部分,服務生們你來我往,觀眾席上一部分人聚精會神,一部分人裝模作樣,一部分人睡眼惺忪,一部分人——

有什麽東西消失了,同時又有新的東西誕生,人不過是名為時間的精神牢籠的囚徒,受困於心,受困於形。

他要沖破這一切,付出的代價就是他自己。

柴建明唾沫橫飛:

“浪潮是不會停止的,沈迷在過去的人只會一事無成,我們要主動迎接變化,一路攀登,拔下頭籌,進化、進化、再進化——”

“死人啦!”

第一波聽到聲響的人跑了出去,圍住那具血淋淋的肉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