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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纏鬥者 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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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纏鬥者 87

2018

周三,10月31日,傍晚5點50分,周原坐在還沒開始營業的酒吧裏,酒保問要“莫吉托”還是“金湯力”,周原說今晚有事,不喝了。

“最近別的店都在短視頻上賣套餐,我們店長一點網感沒有,只會指揮我加班。”酒保嘆氣。

周原沒吱聲,專心致志看Mac屏幕上的word文檔。

長沙河東到河西,走水面上的話,總共有8條路線,分別對應自上世紀70年代開始修建的8座大橋。其中人流量最大的是湘江一橋和二橋。

湘江一橋是修建年代最早的,始建於1971年,正式名稱為橘子洲大橋。

湘江二橋和一橋遙遙相望,在靠北的這一面,名稱為銀盆嶺大橋,建成之初時,它是中國跨度最大的雙塔單索面斜拉橋。夕陽中,雙塔形狀的橋梁熠熠生輝。那些鋼索猶如一根根漂亮的琴弦,勾勒出一把巨大的豎琴佇立在湘江中……

新來的運營實習生把搜索到的“長沙大橋”資料發送至裴晨的工作郵箱,周原點開,一口氣讀了2000多字,花了五分鐘也沒找到什麽有營養的詞匯,很難相信裴晨要怎麽使用這些資料串出口播稿。

網紅和明星最大的不同,在於其極度依賴個人創作能力和鏡頭表現力, 一個明星可以有運營團隊包裝,制作;而一個網紅想要火,80%都是靠個人能力——

在一堆毫無重點的資料中,如何找到有效的信息,然後實現扣押,合成一個和大眾情緒緊密相關的選題,誕生傳播百萬級別的爆款,這裏面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是門道。

周原下午四點多一點就坐在了店裏,把裴晨今年3月以來發布的視頻挨個點開看,雖然不是一個賽道,但作為同行的她很快就發現了她的流量密碼。她選擇的賽道是文旅,每一個視頻對應的都是一個地級城市。

自媒體時代,必須依靠普通人進行傳播與裂變,實現爆炸式增長的第一要義,是必須找到和普通人直接連接的痛點,“城市”是個好切口,百萬居民就是自來水,分分鐘給你把視頻傳遍互聯網。

在公眾號時代,周原就曾見過這種打法,她記得,當年一篇講潮汕歷史的公眾號文章,一夜之間有超過300萬的閱讀。

這種方法覆制到短視頻一樣有用,而裴晨的文案也非常精煉和動人,時間上有縱深感,空間上也遼闊豐富,有畫面感,稍微弄一下運鏡,配點BGM,故事感就拉滿了。

裴晨靠這個起號,3月發出第一條視頻。10月發出第27條視頻,半年,就成了500萬級別粉絲的網紅。

但裴晨一直沒有做出“長沙”為主題的視頻,從工作郵箱的來往中看,運營幾次催促她操作這個選題,但她一直拖延。上個月可能經不起催促,開始松口,運營在飛書上問她想用什麽切入點,裴晨回:“橋。”

運營和實習助理都一頭霧水,覺得“橋”這個切入點不算太好,裴晨在飛書的交流裏沒有反駁,但也沒有提出新的想法,導致這個選題依然擱置。

酒保問:“我記得你的Mac是黑色的啊,你換電腦了?”

周原把筆記本拉近自己這邊,她當然沒換電腦,這電腦是裴晨的。

裏面的應用基本都是登錄狀態,但周原並沒找到什麽特別的東西,一切都是工作相關,聊的都是業務本身,附加一些商務聯系。

6點15,周原把電腦合上,酒保笑問:“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了?”

酒吧今晚的主題是萬聖夜,各種稀奇古怪的鬼魂玩偶和南瓜燈擺放得到處都是,歐洲天主教把每年的11月1日定為聖徒之日,而前夜則是為亡靈準備。

死去的亡魂在這一夜回歸故土,尋找故人身上的生靈,借此重生,據說這是亡者能覆活的唯一方式。

真是應景。

今晚,天盛的年度盛典,就在對面湘江上的巨大郵輪「諾亞方舟」舉行。和昨晚視頻平臺的招商不同,今晚是天盛的主場。

公司能叫得上名字的博主都要出席,借昨天晚上平臺招商會的東風,諸多業內人士,柴建明也一一邀請到場,當然今晚最重要的目的,是柴建明要和成格基金的林然,榮創資本的曾懷瑾大聊一下MCN這個行業的未來,以及對外正式宣發2019年天盛的路線與布局。

據周原所知,柴建明一直想做內容轉型,他判斷明年開始,短視頻內容生態將有劇變,內容創作趨近極度飽和,內容創作難度將大幅度提高,所以他想轉型做電商直播。

但這個想法,之前一直被嚴通反對。

今晚柴建明已經沒有阻礙,他如果能說服林然和曾懷瑾,拿到第一輪投資,馬上就可以開始大刀闊斧改革。然後是B輪,C輪,直到上市。

不過周原想,其實今晚的柴建明也就算是個演員,真正的操盤手並不是他——

馮應輝已經回國,為了拿到兩家機構領頭的總計超4000萬的A輪投資,他從美國飛回來了。

上次見馮應輝,就在這家酒吧,就在這個位置,那時候的周原滿腦子還只是想獲得公司更大的資源傾斜,或者得到投資人的註目,因為這個原因,她和馮應輝坐在這面對面,以員工和老板的身份。

在問到自己和裴晨到底有什麽不同時,馮應輝問了周原一個問題:

“你走到今天,是為了什麽?”

周原一頭霧水,幹脆說:“為了錢。”

馮應輝笑,說:“這麽簡單麽?”

周原的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5歲時,長江中下游發的那場大洪水,席卷了村裏地勢低的每一個角落,把家裏的三間房子沖垮,洪水之後,母親帶著她和姐姐,站在一片廢墟門口,說:“我們母子三人要振作起來啊。”周原很小的時候就看出母親在硬撐,她經常說“跌落到了谷底,一無所有也沒關系,因為明天是由我們親手創造的呀。”或者類似“不可以垂頭喪氣,這樣會趕走好運氣。”

她就是這樣不斷地游說自己,安慰著孩子,才能把殘破的生活繼續下去。可是在周原的眼裏,只看到客觀的事實,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洪災之後一家人身無分文,連住的地方都成了一片廢墟。

她必須要不斷前進,不斷攀登。

周原點頭:“就這麽簡單。”

馮應輝說:“還不夠。驅使你的東西,是一廂情願的痛苦,是屬於過去的詛咒,如果只是這樣,你無法去到更高的地方。”

“那她呢,她想要做什麽?”

……

酒保說:“到時間了,你該上船了。祝你好運。”她敲了一下空的酒杯。

周原把mac收到自己隨身攜帶的挎包中,思考今晚的行動要如何進行。

來之前,她問了「裴晨」幾個問題。

“我想知道你的過去。你為什麽要假扮另一個人?”

“誰?”裴晨問。

“你不是裴晨。”

“那你覺得我是誰?”她笑。

“別開玩笑了,都到這個份上了,不用和我繞圈子。我去找過你的初中同學,叫任哲,他告訴我,裴晨和你都是城東中學00屆的學生,你的名字叫靳桐。我比對過你的DNA,你和裴家人沒有任何血緣關系,你一定不是裴晨。不過——”

周原看著眼前人說:“這些也不是關鍵,關鍵是靳桐也已經死了。所以,你到底是誰?你是靳桐嗎?”

靳桐,裴晨?周原一下不知道該用哪個名字形容她。

她嘆了口氣,說:

“你是怎麽拿到我的DNA的?我平時很小心。”

周原有點惱,說道:

“這個不用你管。我先當你是靳桐,我問你,你到底想做什麽?為什麽用另一個人的名字生活?為什麽你明明死了,卻還在這裏……”

“這些對你很重要嗎?”

周原壓抑自己的怒火,摸出了那種照片,那張僅存的照片。

“好,以上的問題,你都可以不回答,那你告訴我,這個人,她現在在哪?”

“……”

“她是不是……”周原咬著嘴唇,沒法把那個字說出口。

她這些年到底靠什麽往前走,為了錢嗎?她發了瘋一樣地學習,最後得到了什麽,這套房子?母親因為常年的辛苦勞動,心力交瘁,不到50歲就撒手人寰,她連一天好日子都沒享受過。她現在要這些有什麽用呢?這個世上真正關心她愛她與她血脈相連的兩個人,如今都已不在人世,她追了這麽久,為了知道那個答案,她才站在這不是麽?

“你告訴我,她是不是死了,給我一個答案。”

周原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聲音,她想掩藏住的那份不安和恐懼,此刻一覽無遺。

“我找了她15年,你告訴我,我只有這一個請求。”

周原解開眼前人身上的所有桎梏,她站了起來。周原聽到她說:

“那天之後,我嘗試過很多方式,但始終不知道要如何生活下去。一個人能夠背負的東西是有限的,身上的枷鎖越重,前進的步伐就變得越緩慢,最後腐爛在原地,成為過去的囚徒。可是我擁有的,是別人拼了命爭取過來的,我不能放棄。所以我不能死。”

裴晨說:

“一個人不能死,卻又不知道要如何生存下去,所以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的答案就是這個。”

周原心中那塊巨石,正在緩緩下落。

裴晨拿起那張照片,說:“你和她長得真像。”

周原放裴晨離開了,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諾亞方舟」將在7點起航,這艘停駐在湘江白帆廣場的豪華游輪,曾經荒廢了長達8年之久,停駐在碼頭,像過去時光的碑林,又像是一座墳墓。前幾年不知道哪位有錢的地產開發商,聯合某知名連鎖酒店,雙雙出手,又把這個項目盤活了。過去「諾亞方舟」是正兒八經的郵輪,買票上船,沿途觀景,從湘江一路北上,可以開到洞庭湖,今天它變成了一個移動式的會場,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地標,只有承包大型活動時才起航。

上船時,周原遇到了成格基金的聯合創始人林然,他伸出手表示友好。

“你是……昨晚的那個主持人?你叫小周吧?”

周原點頭。

“昨晚的照片和現場視頻,已經在社交媒體上流傳開了,當然,該打馬賽克的已經看不見了,但網民都知道視頻裏是誰了。昨晚警察還找我了。”

“找你做什麽?”

“我把那倆傻逼打了一頓啊,一個是那個孫飛,跟個漢奸似的留個八字胡,看著就惡心。還有那個杜和,他老婆還幫他打掩護呢,我踹了他一腳。”

“……”

“剛把我放出來,還好,沒耽誤。今晚的事兒挺重要的,對你來說也是吧?”

周原點點頭。

“你很勇敢,不過算不上聰明。”林然說。

周原有點煩中年男人的說教,正想加快腳步往前走,林然接著說:

“但這個世界上,聰明的人已經太多了,勇敢的人卻很少。你是屬於少數人。”

兩人剛進「諾亞方舟」的大廳,柴建明就已經在那恭候了,當然,不是恭候周原,而是恭候林然,林然伸出手,剛才說笑的樣子不見了,開始正兒八經的商務會談,他頂著成格基金的頭銜,柴建明巴不得和他暢聊三天三夜,晚會還沒開始,周原就已經聽到了他的臺詞,類似“天下湘商,星火燎原”和“屬於自媒體的4.0時代終將來臨”。

周原隨便找位子坐下,正前方有一個巨大的舞臺,以前那兒是用來演奏樂器,模仿泰坦尼克號,過去「諾亞方舟」上也為游客準備了樂隊演奏助興。現在則變成一會柴建明大秀PPT的舞臺。

周原回頭看了一眼二層的包房,他果然已經在裏面了。

目光相接時,她看到了那張臉。雖然已經認識他好幾年了,但無論什麽時候看到他,周原都不自覺地想,有的人,天生就擅長蠱惑他人,如果還有一張好看的皮囊,這個功效則會加倍。

如何殺掉一條毒蛇而不被其毒液傷害到呢?打蛇要打七寸,但他一直把七寸這個關鍵部位隱藏得很好。

馮應輝最擅長的是入侵別人。把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當成工具和資源,利用或者交換,操縱或者控制。當年也是吧,把自己送到了宋主編的頭上。

和惡龍纏鬥的人,也將變成惡龍。為了心中的那個答案,她不惜接近這條毒蛇,但在知道答案的瞬間,她也失去了纏鬥的力氣。

周原突然覺得有點累了,想盡快解決這一切。

她到擺放冷餐的地方拿了一把餐刀,偷偷放進牛仔褲的口袋裏。她擡頭掃視了一下監控,攝像頭正對著另外的地方,不過看了眼她又自嘲,沒必要了,拍到也無所謂。

她要殺了他。為她的姐姐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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