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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歸鄉者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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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歸鄉者 85

洗完澡後,裴晨穿著一件寬大的T恤出來了,衣服是靳桐的,她在廣州買的,比平時穿的要大兩個號,裴晨的頭發濕漉漉的,往下滴水,靳桐說“我去找吹風機”,但最終沒找到,只找到一塊幹凈的毛巾,裴晨接過,擦幹頭發。

水滴隨著她甩動頭,掉落在靳桐的手臂上。

“你擦嗎?”裴晨問。

靳桐搖頭,她的頭發不像過去那麽長了,在等待的時候就差不多已經幹了。擦頭發的時間是漫長的,空氣好像凝固了一般,裴晨問:

“你餓不餓,我買了面包。”

靳桐還是搖頭。

裴晨嘆了口氣,說:

“你想和我說什麽?”

靳桐憋了一會,問:

“那個時候,你明明知道……為什麽要……”

裴晨看著靳桐的臉,靳桐聲音小了下去。

“所以你還是認為是我的錯。對嗎?”

“……不。但你可以拒絕,如果上一次在會場,你沒有辦法,那之前呢?之前你為什麽不拒絕?把門鎖上,告訴老師,或者報警。”

裴晨繼續擦頭發,等她長發的水滴幾乎一滴不剩時,她放下毛巾,看著靳桐的眼睛。

和她對視的時候,不知為何,靳桐的喉嚨深處湧起一股無法抑制的焦躁感。她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激湧上來的覆雜的沖動,她想要裴晨給一個非常具體的答案,讓她覺得可以理解,讓她覺得自己沒有被背叛,讓她可以相信,她們還和過去一樣,但裴晨只是看著她,什麽也沒說。

“我媽的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靳桐沈默了一會,問。

裴晨把視線移開。

“那天晚上從墳地離開後,那個男人一直開車,開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我們到了廣東。他把車牌卸掉,把車子裏面打掃了一下,然後開去了一個私人的修車廠,在那裏2000塊錢把車賣掉了。”

在裴晨和那個啞巴一樣的男人經歷這些時,靳桐還昏迷在姨媽家中。

“他把錢都給了我,讓我走。我問他到底是誰,他在我手心寫了一個名字。”

“名字?”

“是你媽媽的名字。”

靳桐想到了一些可能,比如這個男人和媽媽的關系,但很快她否定了這個想法,媽媽絕不可能出軌。如果她有出軌的勇氣,也許今天的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外公外婆去世後,父母的婚姻全部建立在母親的忍耐之上,好像有什麽東西抽空了她的靈魂,她已經麻木到連抱怨的話都說不出來。

媽媽的人生到底算什麽呢,最後她的結局又算什麽呢?

“過完年的時候,我回了一趟茶陽,想回家拿我的學生證,也想看看你還好不好,但你家裏已經沒有人了。我去廣東後不敢和你聯系,我怕警察發現了什麽,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你什麽也不知道,這樣就不可能露餡,我想晚點找機會再告訴你……但那個時候我回家打聽,才知道屍體早在去年的9月就被發現了。我不敢多待,初七的時候準備返程,經過雲霄山時,看見三輛警車停在東門,東門是步道,警車進不去。我在門口看了一會,很多人都圍在那,他們說峽谷裏面發現一具登山客的屍體,是個中年女人。”

“那天你就知道了?”

“不,我在會場的時候才知道,他太得意了,他說他老婆摔死了,他現在有錢了,100萬,他要我跟他……”

靳桐不想聽了,問道:“你為什麽去會場?”

“因為我想找你。”

裴晨起身,她的頭發已經擦幹。她將頭發往耳後撥弄,防止多餘的水滴掉落,靳桐看她的臉,總覺得有些陌生,倒是裴晨先開口:

“靳桐,你變樣子了。裏裏外外都變了。”

“為什麽這麽說?”

“如果是以前的你,可能接受不了這些吧。也許……”

裴晨說:“也許你會哭。”

靳桐沒接話,問:“他怎麽知道你在廣州?”

裴晨說:“我媽告訴他的。我來廣州後只聯系過我媽,給她報個平安,結果她居然告訴那個人我的住址。”

靳桐沒見過裴晨的母親,其實也沒見過她的父親,從小學6年級開始,裴晨就獨自生活,她的爺爺奶奶曾經來過,但那是為了把她從兒子的房子裏趕出去。

“我不知道要怎麽形容,那個時候我太小了,一點力量都沒有,但我有預感,如果我反抗,拒絕,或者像你說的那樣,報警,把他和我媽媽都抓起來,如果那樣做的話,說不定我真的會失去一切。”

靳桐猛然發現,自己居然因為那件事下意識責怪裴晨。

裴晨低頭,繼續說:

“我有時候覺得,比起他,我更恨我媽,她為什麽這麽對我?其實她都知道,她清清楚楚。有時候我覺得她是故意的,為了討好那個男人……”

“因為她沒有辦法一個人獨立生活。”靳桐說。

弱小,順從,空虛,心中的漏洞,沒有自信一個人也能好好活下去,才會依附和將就在男人的身上,哪怕這個男人如此惡劣不堪。縱容男人性侵自己的親生女兒,知曉這種事情發生卻無動於衷的母親,也許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是屈服於自身軟弱的奴隸。

靳桐仔細看著裴晨,這次裴晨沒有躲開她的註視,她看見她頭發絲上的水滴從額角滑落,經過眼角,但她眼睛並未眨動。她如此地坦然爭取想要的一切,哪怕受傷,過去一年裏,她經常想起這張臉,她並不羞於承認從她的眼睛中獲得了力量。她一直很想告訴她,她很喜歡她的眼神,不管在任何時候,她的眼神都不願意屈服,就算在最糟糕的事情發生時,裏面的火焰也沒有熄滅過。

迷路的那天,她就是被這樣的眼神吸引,才一直跟在她的身後,她那個時候因為害怕而哭泣,直到有人握住她的手,兩人沈默不語,結伴穿過幽暗的叢林,她不再覺得恐懼。

也許是為了回應靳桐的質疑,裴晨還是小聲說了一句對不起。靳桐搖搖頭,說“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

想了一下,靳桐補充,說:“謝謝你。”

裴晨擡頭,問:“為什麽?”

“我一直想成為你。這麽久以來,我做的所有努力,都是因為我想成為和你一樣的人。每次我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我就想,是你的話,會怎麽做。”

晚上兩人在靳桐的床上躺著,裴晨小聲說:“你要過生日了。”

靳桐說:“嗯,後天。”

“想要什麽生日禮物?”

“我沒想好。沒有也沒關系。”

“那怎麽可以?我們去商場買漂亮的衣服吧!畢竟。”裴晨笑道:

“我們現在手裏有錢了!”

“買了也沒用,我要回學校了,每天都要穿校服。”

“那我們去理發店,染頭發好不好,我一直想要染……”

靳桐沒說話,裴晨反應過來,她要讀書了,也不可以染頭發。

“你什麽時候走?”靳桐問。

“你是說回廣州還是……”

“什麽時候去澳洲?”

“應該是10月份。Peter已經在幫我聯系學校和農場了,想要趕在夏季入學,對了,原來南半球在我們這冬天的時候是夏天呢!Peter說,他們的城市在海邊,你看過海嗎?我從來沒見過。”

“我也沒見過。”

“那個地方叫珀斯,一面是海,一面是沙漠。和中國沒有時差,靳桐,以後我在QQ上找你,你不準不回我。”

靳桐小聲說了一句好。

第二天,9月3日,報到的前一天,天氣大好。倆人起了個大早,靳桐因為剪短了頭發,早上起來時頭頂雞窩,裴晨不知道從哪兒找出了那種噴花的澆壺,對著靳桐的頭發噴水,才把翹起來的部分壓了下去。兩人換上幹凈衣服出門,邊走邊笑,到縣中心廣場的時候一路吃吃喝喝。

一年前二人還是窮學生,但今天兩人可說是同齡人中的大富翁,靳桐自然不用說,手握一萬元存款,她已經掐指算過,未來一年的生活費都不成問題,而裴晨也不遜色,看見她錢包裏的百元大鈔時,靳桐驚道:“你之前在哪上班?”

裴晨說:“在夜校。一開始我報了個英語班,半年後Peter讓我當助教,我的英語就是Peter和他妻子教的,Chloe也是好人,她有兩個女兒在澳洲,不過都成年了,她說在我成年之前,都可以住在她和Peter家。”

“真好。”靳桐說。她悄悄地想,也許自己以後也可以學英語專業,在廣東的時候她也見過好些努力學英語的人,在廠裏面有個女孩,廢寢忘食地學習ABC,後來從普工升到了管理層,據說還擔任老板的秘書,幫助進行海外業務對接。

兩人吃完喝完後,又去ktv唱歌,去照大頭貼,去游樂園把所有以前想玩卻不敢玩或者沒錢玩的項目都玩了一遍。晚上七點多,倆人還沒回去,又去烈士公園劃船,公園裏有一大片人工湖,兩人像踩單車一樣,吭哧吭哧把天鵝船劃到了湖中央。

離岸邊遠了一點後,燈光照射不到這邊,靳桐用船上的火柴點燃了蠟燭,這是商家別出心裁的想法,方便夜航的小船。靳桐看著裴晨,燭光照亮她的臉,裴晨又笑了一下。明天就要去學校了,裴晨也要回廣州,然後要和Peter夫妻去珀斯,那個一面是海一面是沙漠的城市。靳桐意識到一件事,兩人以後,可能不會再見面了。又或者,見面了也不會再像今天這樣,那個時候,她有了新的生活,認識了新的朋友,自己也一樣。

人和人之間很容易失去聯系,人們來來往往,擦肩而過,一個人要消失在另一個人的生命中,是如此輕而易舉的事情。

裴晨在燭火的另一頭,輕聲說:“靳桐,要麽你和我一塊去廣州吧。我去拜托Peter……”

靳桐搖頭,這不現實。

“我擔心你。你爸……那天,我覺得那個人想要殺掉你,而你爸知道這件事情。還有你媽媽。我覺得不是意外。”

靳桐點頭。裴晨說:“你不害怕嗎?”

兩人沈默地劃船,槳在水裏一上一下,小船離岸邊越來越遠,越來越黑,蠟燭已經燃燒了一半,是時候往回劃了。

靳桐說:“那天的事情,不能夠說出去,所以我們不能找警察。而且,就算找了警察,我們也沒有證據證明……是他。”

“嗯。”

裴晨聲音有點悶,默認靳桐的說法。

“他傷害了你,傷害了媽媽。”

湖心起了風,吹得蠟燭搖搖晃晃,在說到“傷害”兩個字時,裴晨把視線從蠟燭中心的火焰離開,水波蕩漾,船槳拍打在水面,咕隆咕隆的水聲,不遠處的岸邊時不時傳來歡聲笑語,公園裏大部分都是整整齊齊的一家人,爸爸媽媽孩子,也有老人,以各自的家庭為成群結隊,笑鬧不止。

裴晨用手撐著下巴,沒有回應靳桐的話。

靳桐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

“要不,我們殺了他吧?”

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時候已近10點,裴晨第二天要回廣州,但執意要和靳桐一起度過0點,兩人又看了會電視,才各自依依不舍地去洗澡,靳桐先,裴晨後,裴晨洗完後出來說今天就不睡一塊了,她明早要坐5點半的火車去廣州,她睡沙發,第二天就不叫靳桐了,直接走。

靳桐舍不得說再見,兩個字一直憋在喉嚨裏,到最後也沒說。

裴晨說:“生日快樂,靳桐。”她笑了起來,從口袋裏拿出白天兩人照的大頭貼,兩份,一份放在靳桐的手上。

“不要忘了我。”裴晨說。

大頭貼上面兩個年輕女孩,各種奇怪的姿勢和鬼臉,配上兩人精心挑選的相紙特效,都認不出誰是誰了。

“生日快樂。”裴晨又說了一遍。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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