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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溺水者 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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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溺水者 53

從廣州東站出來是林和西路,左手邊是廣州建國酒店,穿過林和西以及紫金路交叉而建的廣州東站廣場後,就是中信大廈。

靳桐往窗外看去。

這裏是廣州第一高樓,總共80層,坐電梯登上頂樓如果中間不停的話,總共耗時180秒,頂樓已開放給游客參觀,從透明玻璃幕墻往外看,飽覽天河區風光,大廈的正前方是一片巨大的綠地,講解的禮儀員小姐說,這是中心城區最大的空地,占地面積超過10萬平米。

再往前是始建於1984年的天河體育中心,靳桐看見它標志性的金色圓頂和波浪水紋般的外墻,據禮儀員小姐親切介紹,這個設計吸引和聚攏來自瘦狗嶺的財氣。

“中信廣場的底商三層都只設置玻璃幕墻,財氣暢通無阻,進入內部拱形商業區後蒸騰向上,中信廣場所在天河區的中軸線,周邊沒有比這更高的建築。金龍灌頂,騎龍而上,大廈的落成改變了天河的格局,將這股財氣惠及整個廣州甚至華南地區。來這裏登頂的游客朋友們,今年的財運肯定是不會差呀!”

“來廣東,就是來發財的啦!”

“遍地是金嘛。”

靳桐跟在一個旅游團的後面,聽到有游客這麽說。旅游團大部分是中老年游客,戴著上面寫著“羊城”兩個字的紅色太陽帽,跟隨這位穿紅馬甲聲音洪亮的禮儀小姐,正在站在中信的頂樓,向四周望去。

靳桐也隨大流挪動步伐。

明天就要進廠,這次的心情和上次已經截然不同,一個半月前,她來廣州打寒假工,希望帶著至少1500元錢回到茶陽繼續學業,租房子,交補習班的錢,然後還能留下一點吃飯和應付生活,這件事聽上去艱難,但並沒有超出靳桐的理解範圍,因為身邊的女孩不少都是這麽過來的,比如住在隔壁的小愛姐姐,雖然她最終沒有回去上學,而是變成了外婆嘴裏的不幹不凈的“小姐”。

禮儀員提醒大家,可以從室內移步到室外,門打開後,靳桐感到一陣強風襲來,“啊,太大了”她心想,廣州的中心城區一覽無遺,縱橫交錯的馬路,遠處茂密綠盛的山脈,高樓大廈玻璃幕墻反射的強光,以及正對面的空地,那些走動經過的人只能化作一個個小黑點兒……

頂樓一同下來的,還有好幾位外國友人,在中間的時候出了電梯,他們是來補辦簽證的,中信大廈設計全為寫字樓,中間大部分為辦公用,馬來西亞、意大利等領事館在此設有駐地。

隨著電梯落下到一層,靳桐心中好像也有什麽東西跟著一起落下了。旅游的客人去底商吃飯,靳桐跟著其他散客一起,離開大廈,她要走至少30分鐘,才能在自己該去的街頭巷尾找到一家快餐盒飯,紅色菜單,上面寫著“兩葷一素 6元 一葷一素5元 送飯送湯”,點上一份5元的套餐能吃飽,或者拐彎去吃4元的加了一個煎蛋的粉面。

她早就沒有錢了,現在身上的錢是和吳俊傑借的,吳俊傑說可以不用還,但靳桐還是想著,等工作之後拿到工資,盡快還清。在進廠前,她想來廣州最高的地標看一看,鬼使神差,她就想見見大人嘴裏這座南方最發達的城市,為此花光了身上所有錢。

一切從今天開始就要正式改變了吧!

過完年,不到兩周就要開學,自己註定無法在那之前趕回學校,沒有補習班,沒有升學,沒有考試,當然,也沒有姨媽、姨父和表哥小宇。

初七,借住房間的女主人回來,靳桐搬到了工廠統一給女工配的宿舍(男工因為人數太少,則沒有這個待遇),八人一間十分擁擠,再次過上了吃住全包但也沒有任何自由的生活。押放身份證的中介大姐再次找到那張“小惠”的身份證,“跟你挺像的,我都分不出來。”大姐說。靳桐用它順利進了廠,一切好像和剛來的時候沒有變化。除了吳俊傑。

周末的時候吳俊傑會接她去合租房,兩人一起吃飯,合租房廁所廚房公用,這兩個區域是混在一起的,雖有門簾遮擋,但在同一個隔間,排氣扇都共用同一個。

房間大概15平米左右,不算小,但兩個人活動還是太擁擠了。大部分時間,吳俊傑要在流水線上加班,周末也不例外,大部分工人都靠加班掙錢,不過吳俊傑比別人加得更多,因為他想要當組長,這是個表現的機會。

靳桐開始買菜、做飯——現學的,她以前完全不會,但不知為何,在吳俊傑的出租屋裏,她開始自覺承擔起這些家務活動,人們好像默認是女人做這些活,於是她也默認,不用別人提醒或者更多學習,在家中,媽媽就是扮演這樣的角色,一切順理成章。

三月的時候,靳桐和吳俊傑,還有當時接住合租房裏的兩個女生,還一起在周末的時候去了廣州長隆游樂園,兩個女生分別都叫了一位男伴同行,靳桐不知道他們的關系,只是在晚上九點放煙火的時候,看見其中一個男生親吻了自己的女伴,另外兩人則不知道躲去了哪裏。吳俊傑看著靳桐,準確說是靳桐看煙火,但吳俊傑看著她,她覺得自己那一邊的臉在發燙。

日記就這樣平平無奇地滑到了四月,靳桐周一到周五兩點一線,周末則三點一線,漂泊的日子終於迎來了安定。

四月中旬,那天是周五,靳桐剛下班,她去檔口買了半只白切雞,又去菜市場挑了兩把青菜,青菜用水煮熟就行,不需要她那糟糕且不熟練的廚藝,回到出租屋,她鉆進廚房搗鼓,所做的其實只是把白切雞擺盤,煮熟青菜以及蒸熱前一天剩下的米飯,拿米飯出來的時候,因為太燙,她的手抖,裝著白飯的碗掉在地上,米飯全部撒了出來,直冒熱氣,還沒來得及清理的時候,吳俊傑下班回來了。

他已經調到另一條生產線,專門生產用於出口的玩具,這一批次要得急,他已經連續加班了一星期。

進房間的第一件事,他開始喝啤酒,靳桐以前不知道他這麽能喝,一次半打不在話下,吳俊傑喝酒後臉很紅,一開始靳桐有一點害怕,有的男人喝了酒後會打人,打完後又不記得,繼續喝完繼續打,但好在吳俊傑沒有這毛病,喝酒只會讓他變得話多。抱怨,大部分是關於組長、課長以及被扣錢的理由有多傻逼。

靳桐把買的白切雞和剛剛燙熟的青菜端了上來,吳俊傑空著手等,問:“飯呢?沒有飯嗎?”

靳桐說:“剛剛不小心灑掉了。”

“灑掉了不會再煮嗎?我不是給你錢了嗎?”吳俊傑有點不耐煩。

他用筷子在裝青菜的碗裏挑了一下,靳桐說:“我去拿蠔油。”

“小惠,對不起。”吳俊傑察覺到自己的語氣不好,他說:“我太累了……你一定會幫我的對吧?你相信我的對吧?”

靳桐點頭。

五月中下旬的時候,四月的工資終於發下來了,工廠會壓上大半個月,以此來減少人員變動,靳桐數了數存款,加上加班費,居然超過了2500元,錢到手,她的念頭又動了起來,這樣下去,明年過年之前,她就有將近10000元存款,這完全可以夠她完成學業,還能前往長沙念書,甚至生活費都綽綽有餘。

周末的時候,吳俊傑叫了朋友來出租屋吃飯,女孩是當初將房間借給靳桐的那個同事,她男朋友在廠裏面管人事,吳俊傑等升任組長已經快半年了,本該在過完年就完成的升遷至今還沒有動靜,人事的男孩說:

“說服課長就行啊,你那個證書拿到了嗎?”

兩人帶了一打啤酒來,菜則是靳桐去買來擺盤和燒制的——女孩夾起一筷子,說:“小惠做菜真好吃啊。”

她的人力男友笑道:

“不像你,每次都只會在熟食檔上買現成的。”

兩人笑,靳桐也笑了起來,但剛笑沒兩秒,她感到有些不自在,看到吳俊傑正盯著自己,一閃而過的陰霾,靳桐沒笑了,兩個客人走後,喝了三罐啤酒的吳俊傑問:

“你剛才笑什麽?”

“他笑,所以我也笑了。”靳桐如實回答。

“他?是那個男的,還是那個女的?”

“他們一起笑的。”

“有什麽好笑,你告訴我,哪裏好笑?”

靳桐皺了皺眉,她不想多說也不想解釋,因為吳俊傑一旦喝了酒,管它是白的還是啤的,就會變得不可理喻。

“他們笑了,所以我也笑了,這只是一種自然反應。”

“那你為什麽不對我笑?”吳俊傑問。

“啊?我……”

“你對他笑,不對我笑。”

靳桐還沒來得及回答,吳俊傑說:“你喜歡他?”

“我沒有這個意思。”

“你是不是想走?你想回去?要離開我?”

吳俊傑捏著空啤酒罐,使勁,鋁制罐身被擠壓變形,發出咯吱的聲音,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說:“你是不是和他睡了!”

靳桐莫名其妙:“我沒有。”吳俊傑說:“他是人力,工資比我高,還可以給你漲薪水。”

靳桐無語,突然她想起以前聽過的話,越是懦弱的人,喝完酒後話就越多。

吳俊傑站了起來,把啤酒罐往房間角落裏砸,結果啤酒罐又彈了回來,砸中了他的眉心,“啊!”他大喊了一聲,又把桌布從餐桌上抽了出來,桌上還沒來得及收撿的碗筷刷刷落地,好在其中大部分是一次性的,但還是砸爛了兩個飯碗,瓷器的碎片落在地上,吳俊傑一腳踩了上去,馬上發出慘叫,“啊!啊!”聲音大到靳桐頭疼,他又開始嘀咕:

“為什麽半年了還不給我升職?我每天都加班,幹到10點!”

“下次就行了,再去試試?”

”他今天就是來看我笑話的。”吳俊傑冷不防說。

“什麽?人力嗎?”

“你看不出,因為你是女人。你是個……”

吳俊傑說:“只會待在家裏煮煮飯打掃衛生的女人!”

靳桐不想和喝醉了的人計較,但又覺得,也許他這個時候說的話才是真心的,她反問道:“那你呢?你是什麽?”

吳俊傑好像沒聽到,癱在墻角開始打鼾。

還真是方便啊,酒這種東西,不管說了什麽,第二天就說“我喝多了”,然後裝作什麽都不知道,或者拿這個當擋箭牌,“我那是喝多了嘛!”這句話,在過去四個月裏,靳桐至少聽到了5回。

靳桐本來決定第二天就收拾行李買車票回去,但因為兩件事絆住了腳步,第一,這一個學年只有兩個月就結束,就算回去,今年也考不上;第二,她還沒有存到10000元,2500元能頂什麽事呢?想到這,她又咬了咬牙,開始想吳俊傑的好處——

人在弱小的時候會自己洗腦自己,說服自己別人很優秀,而自己要依靠他人。就像溺水的人會把任何能抓到的東西當作救命稻草。這根本不是事實,而只是出於生存的需要。選擇一個垃圾一樣的伴侶,或者選擇一份垃圾一樣的工作,都是這個道理。畢竟人會因為底牌的不足,而導致連出牌的機會都沒有。

吳俊傑就是這樣的牌。靳桐事後回想,她在手中空無一物的時候摸到了一張牌,舍不得打出去,因為打完就沒有了,game over,游戲結束。於是她一直拽著,直到成了一張爛牌。

但她那個時候沒想到的是,其實自己也是別人手裏的一張牌。

晚上睡覺的時候,靳桐回到了宿舍,即使吳俊傑說服自己“再留一會”,雖然吳俊傑喝醉了會發瘋,但平時幾乎沒有任何越規的行動,關鍵是,他不打人。

姨父會打姨媽,爸爸也會打媽媽,她看到過,動起手來時,仿佛對方是個動物,不,人就算虐待動物也不會露出那樣的嘴臉,靳桐覺得,那個樣子,就好像對方是自己這輩子最厭惡的人。

人為什麽要和最厭惡的人生活在一個屋檐下呢?那就是婚姻?

還沒想明白時,突如其來的變故又再次教會了她新的道理——想明白是沒有用的,對實際發生的事情於事無補。你嘗試去理解每一個人這件事本身就是可笑的,你不需要去理解,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人們的行動並不基於理智,甚至也不基於感情,當然,也不是偶然。根本沒有偶然。

人的一切行動,是基於自身的欲望。

五月中,靳桐在一個陌生的房間醒來,天花板發黃,墻皮脫落,回南天的水汽讓墻角潮得發黑,哪怕雨季已經過去了快兩個月,這個房間給人的感覺依然是浸著水,用手摁壓墻壁,說不定能擠出水來。

醒來的時候身邊摸索著爬上來一個人,但不是吳俊傑。靳桐大概花了五秒看清了他的臉,其中伴隨著他的一個哈欠,一次皺眉,一次砸吧砸吧嘴。男人年齡大概40上下,身材矮胖,穿著一件白色背心,下半身只穿藏藍色三角褲。

是課長。

“我說清楚啊,你別誤會了,我可沒強迫你。你男朋友讓我留宿的,他說你很會照顧人,你自己睡過來的啊,我可是怎麽推你都推不走呢,不信你去問你男朋友?”

說謊,靳桐想把拖鞋塞進課長的嘴裏。

“小吳呢?小吳!是不是在客廳?小吳!你的申請我給你通過了啊,你明天升職,去跟人力說一下,工資加500!”

靳桐走到客廳,發現吳俊傑還在睡覺,口水從他嘴角流出來,半張著嘴的樣子仿佛是癡呆,哈哈,她笑了一下,穿好了衣服,衣服裏有她偷偷藏好的現金,縫在外套的內襯裏。她抄起了桌上的煙灰缸,想了一下,猶豫了,因為她一下竟不知道誰更無恥。

靳桐回想起昨天晚上吳俊傑遞過來的飲料,喝完後她就沒有意識,如今回想他欲言又止的樣子,惡心地快吐出來。

她舉起煙灰缸,往課長的………膝蓋上砸,一下,兩下,三下,她聽見課長嗷嗚嗷嗚地一頓狂叫,沒睡醒的男人想站起來,但馬上失力,居然跪在了地上。

“你……你!小吳,你還不給我過來!”

煙灰缸開裂了,靳桐沒拿穩,掉在了地上。

而吳俊傑聽到課長的呼喚,馬上沖了過來,“課長,你沒事吧?”

靳桐不再回頭,她再一次逃跑,在5月的艷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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