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溺水者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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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溺水者 51

“沒有身份證嗎?”

“我只有學生證……”

“暫住證也沒有?工卡有嗎?”

“都沒有,我剛從工廠辭職……”

“辭職?是他們不要你吧?學生證上寫的,你不是未滿16歲麽?”

“可是很多人都是這個年齡來廣州的!這個有那麽要緊嗎?”

坐在前臺的中年女人正在抽煙,她左手拿煙的同時還在核對靳桐的學生證,準確說是學生手冊,不過首頁有個人資料,包括一寸照片,以及學校的印戳。

靳桐從網吧出來後已經是晚上八點多了,沒想到網吧都不查的身份證,在旅館老板這,卻成了必需品。

“沒有身份證也行,至少要年滿18歲才能單獨住店啊。而且最近,上面有通知,所有入住的旅客我們都是要嚴查登記的,你知不知道,最近非典型性肺炎很嚴重啊?SARS,明白嗎?”

“我知道了。請把學生證還給我。”靳桐小聲說。

“不過,你多花點錢也行。”老板娘拿著證件不放。

“要多少?”

靳桐看了一下老板背後的房間價格,但字跡已經模糊。門口的燈牌顯示房間20元一晚,床位5元一晚,熱水免費。她原本以為,再不濟她今晚也能睡在有鋪蓋的床上,但老板娘的話潑了她一頭冷水。

“你是未成年,我怎麽讓你住床位啊?這是為你的人身安全著想。不過單獨的房間還是可以,你登記一下,我收你30元,查證件的人上門,我說你是我侄女。”

“30元?”靳桐楞了,如果花了這個錢,她身上就只有10元了。

“很劃算的,熱水還免費。”老板娘指了指身後的開水壺。

“我,我暫時不住了,我再想想……”

“隨你的便。”老板娘把靳桐的學生證放在臺面上,靳桐趕緊收好。

這是她安全感的來源。

在廣東的一個多月裏,她每天晚上心裏發慌的時候,就會不停地翻看自己的學生手冊,不厭其煩地重覆閱讀老師每個學期給自己寫的評語,還有自己每個學期各科目考試的得分——

當然,都不出彩,也相差無幾。因為她既不擅長學習,也沒有特殊的興趣愛好,所以也不存在偏科,每門課都是平均水平。

以至於老師每個學期的評價平均下來也沒什麽變化:

靳桐,

你乖巧,安靜;你上課認真,尊敬師長;你講文明,懂禮貌;希望你成為一個德智體美勞均衡發展的好學生。

真是敷衍,全班50多個學生,說不定有一半都是這樣的評價。直到有一年的開學,靳桐偷看了身邊幾個同學的老師評語,那些打印出來貼在學生手冊上的宋體字突然有了溫度——

你雖然調皮,但是很熱心,雖然上課愛開小差,但也是同學們的開心果。

——這是前排男孩的評語

你是班上的積極分子,擅長幫助老師處理同學之間的關系;你最喜歡古詩詞,能流利背誦所有課文;你的偏科有一點嚴重,老師期待你在下學期迎頭趕上,成為更優秀的好學生。

——這是後排女孩的評語

靳桐一直以為,自己的評語和前後兩位同學的差不多,因為從客觀上來說,三人的成績是同一水平線的,既沒有特別好,也沒有特別壞,排名就是中不溜秋。可是老師給他們的評語卻顯得,靳桐想,顯得像是“好好想過”。而對自己,像是模版套用。

不過靳桐想,誰讓自己在班上看上去沒有什麽存在感呢?她不喜歡表現自己,大部分時候寧願當大海中的一顆小水滴,她當然也有叛逆和反抗的時候,不過在不涉及自己原則問題時,她並不會主動爭取。

如果老師根本不記得自己是什麽樣的性格,也就只能寫出那樣籠統的評價吧?

老師的評語一般是寫給家長看的,但爸爸和媽媽,誰也沒有認真閱讀過這些文字,就像自己的作業寫完後給他們任何一個人簽字,他們都只是簽一個“已閱”,至於內容,看都不會看一眼。

回想起過去,靳桐的腦海中飄過很多細節,學生手冊上老師的評語不偏不倚,是如此的普通平凡,就和她這個人一樣。

可是現在的自己,靳桐想,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

靳桐一直想看裴晨的學生手冊,但因為兩人不是一個班的,她一直沒有機會。她也想主動提出來大方地說,“讓我看一看”,但又想到,自己看了裴晨的,裴晨說不定也要看她的,就此作罷。

老師會給裴晨什麽樣的評價呢?

在過去的五個月裏,每當她撐不下去的時候,就想一下裴晨遇到這種情況會怎麽做,暑假的那天,她用力盯著欺負她的兩個男孩,臉上露出像獅子一樣不容靠近的神情,她的眼睛,在她不想眨的時候就可以一動不動,沒人能和她對視,靳桐想,哪怕是大人也做不到。

靳桐不自覺地將那天裴晨的樣子刻在心裏。

如果是她的話,絕對不會被這點小事打倒。

“走吧,還待在這幹嘛?不住店別耽誤我生意。”

老板娘吐出一個煙圈,前臺烏煙瘴氣,靳桐咳嗽了一下,老板娘又連連捂住鼻子,說:

“要咳出去咳。別傳染我。”

因為不認識路,靳桐走了快一個小時才到崗東,住宿沒有著落,靳桐想到了一個辦法。這也是她兩個小時前在網吧得到的信息,君臨保健品公司的那個戴眼鏡的女孩給了自己小敏之前遺留在工位的資料,上面有一個七位數的號碼。靳桐在網吧嘗試搜索了一下——在一個很火的叫QQ的聊天程序,但可惜,這個號碼並不是小敏的。身份顯示是一位35歲的已婚男性,看來是小敏的某個客戶的網絡ID。

但也因此,靳桐想起來那天,Lily的美國學姐Alice,原來她給自己留了聯系方式。

那是另一個七位數號碼,當時靳桐沒明白這是什麽,現在知道了,只要在這個聊天程序裏在線搜索這個號碼,就可以找到Alice。運氣很好,Alice在線。

靳桐用自己新註冊的QQ和Alice打招呼,並解釋說明自己是誰,Alice發來中文,說她記得自己。靳桐順勢問了Alice的地址,Alice沒說自己住在哪,只說自己每晚都會在某大學圖書館,直到十點圖書館關門。她在那所大學進行交換,同時開展自己的研究課題,順便還教大學生英語賺取生活費。

靳桐決定先去找她。

靳桐出旅店的時候看了一下時間,是九點三十五分,走到這裏花了二十分鐘,靳桐加快腳步,剛好在晚上十點正的時候趕到了學校的門口。

等了十分鐘不到,一個戴著帽子、穿著全套運動服的高個子女孩出現,白金色的頭發即使被鴨舌帽壓住還是這麽打眼,靳桐一眼就看到了她。

“Alice!”靳桐喊道。

“你好,桐。”Alice第一次叫了靳桐的名字,這是因為她為自己申請的QQ號昵稱就是這個。

“桐,你最近怎麽樣?”

“我重回工廠了。”靳桐撒了個謊。

“那太好了,我們一定有很多可以聊的。”兩人並肩走在街道上,夜晚的廣州比白天更加熱鬧,尤其在靠近大學的地方,有不少學生還在附近,要麽準備買宵夜,要麽準備在外面通宵。

“在我的家鄉,女孩不敢這麽晚還在街上。”Alice說。

“為什麽?”

“因為美國是不禁槍的。只要成年,人人都可以買,這意味著壞人也可以。”

“我們這裏也有壞人。”靳桐說。

“是嗎?我遇到的中國人都很友善,你也很友善。”Alice笑著說。

“你的課題進行得怎麽樣了?”靳桐問。

“很順利,我覺得來這裏是對的,廣東的每個人都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每個人都像是故事的主角。”

“為什麽這麽說?”

“這裏是真正的‘希望之城’,年齡、學歷、性別都抵不過賺錢的欲望和決心,如果想要改變自己的生活,只要不懈努力,就總能找到機會,我感覺這座城市在醞釀一場風暴,人人都在創造和迎接改變。”

Alice興奮地描述她眼中廣東所呈現的光景:

“你也一樣,桐,夢想會成為現實。”

靳桐點點頭,想找機會說出自己的真實目的,不過Alice似乎還有很多話想說,靳桐保持傾聽。

“最近我在和交換的大學協商,想要借體育館,舉辦一個慈善晚會募款,最後籌集到的錢,會全部捐給抗擊SARS病毒。”

靳桐一下沒聽明白SARS,花了十秒反應,這是指“非典”。

“學校的體育館面積不小,坐滿的話大概能有……3000人?我已經聯系了電視臺的朋友,他們可以幫我邀請明星,桐,你想聽誰來唱歌?”

靳桐的腦海中瞬間飄過了很多很火的歌星名字,比如“快使用雙截棍”的周傑倫,《壁虎漫步》的潘瑋柏,這些歌星的mv,每天都在音像店循環播放,她又想起了那張臉,生日那天,她在小小的純平彩電上出現,字幕是繁體字的歌詞,寫著:“每只螞蟻,都有眼睛鼻子,她美不美麗……”

還沒等靳桐回答時,Alice興奮地說道:

“1985年,這個世界上有一場偉大的演唱會,為了幫助饑荒的非洲,人們用歌唱的形式總共籌集了7000萬美元的善款,組織者也是一位歌手,叫鮑勃·格爾多夫,他是我的偶像,第二年,他獲得諾貝爾和平獎的提名,對了,這場演唱會的主題叫live aid,中文就是‘拯救生命’,戴安娜王妃也參加了演出……”Alice眉飛色舞。

靳桐聽不懂,Alice話中所有的人名她都陌生,夾雜的英文她也沒明白意思,等Alice好不容易說完,最後一句停在“皇後樂隊奉獻了生涯最偉大的表演“時,靳桐終於找到機會說:

“Alice,你有Lily的聯系方式麽?手機號或者QQ都可以,嗯……最好是手機號,我想和她打個電話。”

沒想到Alice臉色一變,說:“你還想做那樣的事嗎?”

靳桐楞了一下,Alice緩了緩說:

“我不會幹涉觀察對象的任何決策,但Lily是我的朋友,我有義務保護她的安全,嗯,財產安全。”

靳桐吞了口口水:

“不是的!我是想和她說對不起,她對我很好,請我吃了很多好吃的,請我喝咖啡……”

Alice笑笑說:“我會轉達你的意思,但請原諒我,要保護朋友的個人隱私。”

靳桐咬咬牙,幹脆話鋒一轉:“請幫助我!是一個叫小敏的人將我介紹給Lily,我是錯聽了她的建議,才會做這樣的事情,我一定要找到小敏,我必須要找到她!”

“你找她做什麽呢?”

“她……”靳桐想大聲說,小敏拿了她所有的錢,小敏害她進了派出所!小敏導致她現在身無分文且無處可去,但話到嘴邊又止住,因為這個錢是Lily付的工資,而自己利用了Lily。

“怪別人是沒有用的。桐,這是你自己選的。不管小敏讓你做什麽,都是你自己願意的,是因為你也想要不勞而獲呀。”Alice的中文太好,居然使用了一個成語。

Alice退後了兩步,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藍色的口罩,戴到了臉上。

“我要走了。桐,我不能告訴你任何人的聯系方式,請原諒,作為觀察者,我不能夠介入被觀察者的生活。”

Alice的教養,讓她的語氣從頭到尾都沒有明顯的起伏,靳桐突然意識到自己今晚的行動是徒勞的。那個時候她還不能準確形容出自己的感受,還不知道橫亙在自己和Alice之間的東西是什麽。

而在當晚留在靳桐心中的只有這兩個詞:觀察者和被觀察者。靳桐想起了電視上的一檔節目,叫《動物世界》,攝影師扛著長槍短炮在非洲大草原上觀察動物的遷徙,比如斑馬,有的斑馬落後了被豹子追趕,攝影師將鏡頭拉近,豹子撲了上去,不消幾口,斑馬成了屍體。攝影師給出特寫,有的還會刻意等到斑馬的屍體腐爛,禿鷲從天空上盤旋幾圈,下來圍食後,再去拍已成骨架的殘骸。

Alice問:“我想在15天後舉辦這場慈善演唱會,就像當年鮑勃為饑餓的非洲籌款,桐,答應我,你也來好嗎?”她露出燦爛的微笑。

“生命完成了它的輪回。”靳桐想起了主持人的旁白。

走回旅館又要花半個小時,那個感覺又來了——

靳桐快步向前,盡量往人多的地方走,但無奈離開了大學校區的範圍後,街上的行人越變越少,她想避開那種空無一人的狹窄街巷,但去往那家最便宜旅館的道路只有一條,路燈也不合時宜地變少,在巷口寂寞地閃著幾乎可以忽略的光芒。本想咬牙進去然後快速奔跑到目的地,但剛跑了兩步,她聽見身後也傳來腳步加速的聲音,她的心臟砰砰狂跳,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用百米沖刺的速度穿過暗巷,看到那個標著“床位5元”的紅色燈牌時,才感到略微的安心,旅店門還沒關,她沖了進去。

老板娘被靳桐誇張的腳步聲吵醒,對靳桐沒有好臉色。

靳桐連忙說:”老板娘,我要住店。”並掏出了30元錢。

她回頭,身後並沒有人影。

第二天,靳桐睡到了快12點,被老板娘催退房時,她才念念不舍從床上爬起來,她穿好衣服,拿上背包,裏面僅有的是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那剩下的10元錢。

她走路到了廠街,之前公司的倉庫所在地,想從這裏打聽到小敏的行蹤,在倉庫門口等了又等,把每一個經過的人都問了一遍,但一無所獲,很快就到了下午五點,而今天,靳桐只喝了一點旅館的免費開水,滴米未進,她餓得頭昏眼花,偏偏聞到了附近小吃店傳來的陣陣食物香味,炒飯、炒面、炒米粉的油香勾魂攝魄,讓她瘋狂地分泌口水。

她站了起來,卻覺得兩眼一黑,天旋地轉,沒走兩步就撞到了別人身上,靳桐小聲道:

“對不起……”

“你還好嗎?這幾天你去哪裏了?”

一個男人關切的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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