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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欲望者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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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欲望者 46

岳麓山總共有三個門可以上山,東門是正門,從地鐵口榮灣鎮下車,步行五分鐘就能抵達驗票口,東門可以坐索道,也可以步行上山,這裏也是游客最多的一個入口。

站在東門的梁覺陽又接到張卓義的電話:

“怎麽還沒到?”

“我在東門了。”梁覺陽答。

“來南門,你走那個外國語學院,那裏有個咖啡廳,拐過去有個鐵門,直接上山,我在門口等你。”

梁覺陽踩了10分鐘共享單車才抵達目的地,張卓義已經有點不耐煩,他提到自己還沒吃飯,梁覺陽識相,給買了份手抓餅,雙蛋雙醬不要菜,遞上。張卓義咬了口,說:“走吧,他在山頂等我們。”

兩人開始登山,岳麓山不算高,以梁覺陽的腳力,半小時多點就能上去,不過他從來沒在晚上爬過岳麓山,感到有一些新鮮,從山上往下看,燈火閃爍,星星點點。他上一次爬山,是在小學畢業的那個暑假,和爸媽一起,那樣的日子已經像是上輩子的事情,童年消逝得過於突然,緊接其後的青春期,內外的劇變讓他應接不暇,多年來他總是覺得詫異,不明白日子是從哪天起開始從正軌錯開。

大部分的記憶都是一個人,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在家睡覺,有時候晚上睡不著,窗外下雨的聲音額外明顯,因為住得是平房,雨水打在屋檐上,又從屋檐上滴落地面,兩次水擊打的聲音形成奇異的節奏,先大後小,先脆後悶,那節奏好像故意附和著他的心跳,形成共振,雨擊打一次,心臟就跳動一下,而這種規律帶來的只有失眠。

“你上次說,想知道嚴武和於漢強的情況。”張卓義問。

“對,查到了嗎?”梁覺陽問。

“你能跟我說,你從哪得到這兩個人的名字麽?”

“是我爸的筆記。”

張卓義停下腳步,“你從來不提你爸。”

“在隊裏不好提,賀書記和劉隊以前都是我爸在二支隊的同事,尤其賀書記,和他在警校是一屆的同學。”

“我不是說在隊裏,你平時也不提。”

“提他做什麽?”

“我的感覺是,你好像在刻意避免提到他。”

“有麽?”梁覺陽問。

“馬隊當年是自己辭職離隊的,其實也不算什麽忌諱……”

梁覺陽沈默了會,突然停下來,張卓義納悶:“你怎麽不走了?”

梁覺陽開口:

“他害死太多人,在茶陽的時候,沒打報告帶實習警察夜返犯罪現場,間接讓汪樹先殉職,在長沙的時候,刑訊逼供嫌疑人,後來那三個未成年,報覆,把我媽打殘疾了。”

兩人吭哧吭哧爬山,又是將近十分鐘沒說話。

“我爸當年在查一個叫馮應輝的人,他認為汪樹先的死和他脫不了幹系。而向軍,1998年在監獄裏毫無理由打過馮應輝,我覺得他倆應該認識。”

“誰倆?”

“馮應輝和向軍。”

“你查到了吧,馮應輝早就出國了。”

梁覺陽點點頭,說:

“當年,馬銘遠還查到馮應輝有兩個來往比較密切的人,一個是他的司機,叫於漢強,這個人,我們上次在龔守銀處也得到過信息,他在監獄裏被向軍打過。另一個算是他的跟班,第一次做龐氏騙局,組傳銷時就跟著他,賣那個臺灣產的保健床墊,在廣東湛江那邊,應該賺了不少錢。”

張卓義說。

“這個人就是嚴武。”

“對。”

“先告訴你一個不好的消息,於漢強和嚴武,你都找不到人了。於漢強已經死了,向軍出看守所後,他就在裏面死了,死因說出來你都不信,他吃桃子過敏,給吃死了。”

梁覺陽說:“哪來的桃子?”

“買的呀,還能是什麽,監獄,還有看守所,犯人都可以買水果,種類還挺多。”

一個知道自己吃桃子過敏的人,會主動買桃子麽?梁覺陽感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嚴武呢?”

“他消失了。”

“消失?”

“這麽多年了,基本是兩種結局,要麽是死了,屍體沒被人發現,或者發現了也沒確認身份。還有就是跑路了,那幾年跑去東南亞的人也多,泰國?緬甸?他賭博輸了100多萬,欠高利貸。”

“他的家庭關系呢?家人沒找過他?”

“算是個好消息吧。嚴武有個哥哥,你猜叫什麽?”

“嚴通。”

“這是麥芒掉進針眼,湊了巧了不是?我一查戶籍,發現嚴武的爹媽早年離婚,嚴武有個親哥,哥歸了媽,他則跟著他爸爸。嚴通跟他媽一起遷過戶口,但沒改過姓。”

終於找到聯系了麽,梁覺陽心想,鬧鐘裏的那根彈簧,是不是就是嚴武?

“之前我們查人的時候發現,嚴通的母親前幾年已經去世了。”

“對,他爸也很早就死了,弟弟又失蹤了,你別說啊,這麽大一個公司老板,其實是個孤家寡人。看來有錢人的生活也沒什麽好羨慕的。”

張卓義發表了一番“知足常樂”的感慨後,兩人抵達了廣播電視塔,再走五分鐘不到就可以抵達山頂,梁覺陽一路上來沒有任何氣喘,張卓義又不禁感慨:“不愧是練過的,體育生。”

線索提供者目前在山頂悠閑喝著咖啡,等兩個下班的人民警察過來了解情況,他是之前提供過嚴通信息的前同事,現在在河西天馬學生公寓附近開粉店的周雪友。今天梁覺陽過來,是因為周雪友說,當年報社的老編輯廖仲來長沙了,當年柴建明舉薦嚴通來報社任職,第一輪就被人力資源部打下來了,是主編廖仲破格收了嚴通。

廖仲以前是湖南著名記者,恢覆高考後的第一批大學生,畢業於武漢大學,在廣州待了幾年,回長沙後又在電視臺做了幾年新聞,之後轉入報社,參與過多起重大事件的調查報道,包括不限於洪災、冰災等災害以及次生災害現場調查,以及三聚氰胺、非典等國民大事件的跟進,廖仲也是報社的最後一任主編。周雪友可以找他打聽更多嚴通的往事,張卓義本來覺得沒有什麽太大必要,畢竟人都死了,兇手也已經抓到了,但梁覺陽還是很執著。

兩人推門進去,梁覺陽第一眼看到周雪友的光頭,他旁邊坐著個白頭發的瘦高男人,60歲上下。

“我可以坐下嗎?”梁覺陽問。

“梁警官,別客氣,辛苦你晚飯時間爬山。主要是廖老師今晚就得回永州,一會九點多,他兒子開車在東門接他,錯過今天,再想面聊就不方便了。”周雪友說。

“你好,我是廖仲。”廖仲抿了口咖啡,緩緩開口。

梁覺陽點頭:“廖老師你好,聽說你是當時第一個接觸他的編輯,後來嚴通能進報社,也是因為你破格招聘了他。我聽說當年報社招人非常嚴格,是怎麽想到讓他……”

“讓這個一沒學歷二沒經驗的人來當記者,你想問這個對吧?”

“沒錯。”

“因為他很想當。”

“就這麽簡單?”張卓義在一旁補充:“不能因為他想當就讓他當吧?”

“那就要看有多想了,我還真沒見過這麽能堅持的人。讓我想想……第一次是2004年,那個時候我們報紙的銷量還非常好,嚴通第一篇給我們投了個黑煤窯的調查報告,是他親自進去收集的資料,有照片有錄音,還有他親眼所見的文字記錄。他把調查記者該做的事都做了。”

“調查記者?”

“你看過那個美劇《火線》麽,原著就是一個調查記者在警察局實習了一整年寫的。就像偵探一樣。”

“嚴通為什麽要做這件事呢?他去黑煤窯做什麽?”梁覺陽問。

“這個問題我也問過他,我問他是不是被抓進去的,或者說是為了賺錢。以前有人專門去黑煤窯臥底,拿到證據後就去敲詐那些私開煤窯的老板,讓對方出高價買下他們的證據,訛錢。一開始,我以為他是幹這個。”

“所以他不是?”

“還真不是。他想把那篇調查直接送給我們報社,連稿費都不要。”

“居然會有這種事?他是不是曾經有親人死在煤窯裏了?”

“我當時也是這麽問他,我問他是不是因為私情,他否認了。不過他說自己認識一個女孩,她的父親就是在黑煤窯裏落了一身病,我問他們是什麽關系,嚴通說僅僅是認識。我想可能不止是認識這麽簡單,但他也不肯說更多的原因。”

“當時那篇報道發了麽?”

“沒有。”

“為什麽?”

“在那邊開礦的,都不是單純的煤頭子,和地方勢力勾連太深,媒體采信源頭要可靠,他沒有任何編制,我們不能只拿他一個人的消息源直接發。”

“是不敢嗎?”梁覺陽問。

廖仲笑,說:“後來河南那邊有記者過去臥底,有的煤窯用未成年勞工,這件事捅出來後,我們就把報道再次核實信源,整理之後一起發了。當時很多媒體都在說這個事,形成了熱議,我們也為輿論貢獻了一份力量嘛。”

周雪友補充:“當年我們報社也輝煌過呢。梁警官,你知道嗎,全國最多的調查記者就在湖南。”

“過去的事了,還提它做什麽,現在時代不同了,自媒體時代,人人都可以探尋真相,群眾最終會辨別真假,我們那個時候,只不過是先掌握了渠道而已,沒有那麽了不起。”廖仲喝了口咖啡。

“話不能這麽說啊,廖老師,普通人怎麽能和受過專業新聞訓練的人比?”周雪友略不甘心。

“再後來呢,後來嚴通依然給報社投稿麽?”梁覺陽繼續問。

“寫啊,強拆、爛尾樓、兒童拐賣……他對不公平的事好像特別敏感。”

之前周雪友評價嚴通是個“油子”,沒想到廖仲的評價卻偏正向。

“後來嚴通是怎麽離開報社的?”

“我把他開了。不過實際情況是,他主動辭職,但請我公開開除他。”

廖仲的話一出,周雪友也楞了,看來是不知道這一茬。

“請問原因是?”

“他去‘愛善匯’臥底,回來後把看見的所有事情寫了篇報道,登報後就有人給報社打電話,說要弄死他。2012年互聯網已經起來了嘛,新聞一出來就是發瘋一樣地轉,對方怕了。嚴通不想給報社招麻煩,就幹脆自己不幹了。”

“愛善匯……”

“也是早年的頭號傳銷公司了,98年打過一回,換了個名字才改的愛善匯。2012年那一次工商局和公安局徹底把它查封了。”

“嚴通也算是做了件好事。”

“……是吧,不過他自己可能不這麽覺得。”

“是什麽意思?”

“他是個有點理想的人,這肯定沒錯,不然不會選擇做這行,但更多的時候,我感覺他就像個機器,就好像身上帶著什麽任務似的。我覺得他被一種很強烈的東西驅使著,不知疲倦地前進……不過也許我們每個人都是這樣吧。至少有一個階段是。”

廖仲說:

“人一輩子好像總是為了做點什麽。我們都是某種事物的奴隸,做壞事的人是,做好事的人也是。只有被這種欲望驅使,不斷行動,人才能感覺到安心。”

梁覺陽反問:“廖老師你呢,你也是嗎?”

“我?”廖仲笑了。

“我已經過了那個時候了,人變老了就自由了,因為沒有什麽欲望了。”

廖仲沒有再解釋,他看了眼手機,說:

“我得走了,梁警官,如果還有想了解的事,你再找我。”

從咖啡廳出來後,張卓義問:“怎麽樣,你現在想通了嗎?向軍為什麽要殺嚴通?”

之前從唐泰東以及龔守銀那裏得到的所有信息,張卓義也是知道的,現在他臉上的疑惑表情,梁覺陽猜想他和自己的心情差不多。他通過調查走訪,分別得知了兩個人的人物畫像,向軍和嚴通,一個殺人兇手,一個受害者,他們在兇案發生的那一天前,都有各自的生活軌跡,原本就像兩架轟隆隆的列車,在自己的軌道運行,但在那一天,軌道卻相交了,兩輛列車撞到了一起。

那是誰讓他們相撞的呢,梁覺陽還是想到了那個名字,在每個人的故事中他都若隱若現,像個串起所有事件的關鍵人物,又像個從未參與的旁觀者。

筆記本上還有個信息,他想再次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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