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譏諷者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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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譏諷者 37

“一杯莫吉托,檸檬放上面。”

酒保把酒杯推了過來,周原抿了一小口,不超過10秒,左手手背就開始又紅又癢,她沒管,又喝了口,一分鐘後就頭暈了。

因為過於不勝酒力,她總懷疑自己基因上是不是有什麽缺陷,還曾經花399元在某公眾號網購了一個基因檢測套裝,郵寄唾液的那種,最後檢驗出來自己酒精過敏,級數拉滿,屬於最不能喝的那種。

“你喝醉的樣子真的很誘人……”

腦海中想起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周原覺得惡心。

“美女,一個人?喝一杯吧,我請。”

在酒吧,只要是落單的年輕女性,就一定會有男人過來搭訕。周原用左手撐著下巴,擡頭看男人。對,精髓就是擡頭看,男人就喜歡這樣天真無邪的仰視的目光。

就像是得到了認可,這個梳飛機頭的年輕男人在周原身邊坐下,他打了個響指,示意酒保同樣的再來一杯,他自己則喝威士忌,喝前,他用杯子碰了碰周原的。

“你的裸體,簡直是藝術……”

腦子裏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每一次進入微醺狀態時,周原的腦子就會被入侵,大喇叭似的,響起那個人的聲音。

美國某報華人版塊的主編,姓什麽來著,對了,姓宋,宋主編。一個禿頂的胖子。基於周原喝酒的水平幾乎為0,所以每一次喝酒,宋主編的聲音就會響起。一開始周原以為是自己的幻覺,後來她發現了,這是那天宋主編在床上說的話。

是自己喝醉的那天。後來周原怨恨自己為什麽要喝陌生人遞過來的酒,為什麽要上一個陌生人的車,為什麽要和一個陌生人去酒店,她可以清楚地數出來,自己對自己的怨恨,在那件事後,每日可多達至少7次。只要一空閑下來,她就會罵自己,恨自己,鄙視自己,覺得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不過這種跡象也就維持了半個月左右,第十五天的時候,周原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冤有頭,債有主,如果她覺得難受,那麽她就要找到是誰害她變成這個樣子。她左思右想,覺得因為工作和宋主編聊天不是她的錯,成年女性去一家餐廳吃飯順便喝了點酒,也不是她的錯,因為天生對酒精過敏而不自知,導致酒力不支,就更不是她的錯。

如果她沒錯,那為什麽她那麽難受呢?第十五天的時候,周原找到了答案,是宋主編。是那個未經她允許,也從未詢問過自己意願,就強行和自己發生性關系的宋主編錯了。

想到那個近乎禿頂的胖子,想到他嘴裏帶著酒味的熱氣,周原胃裏翻滾了一下,好在今晚她沒吃什麽東西,不然真可以當場吐出來。

飛機頭問:“美女你是做什麽職業的?你穿得很有個性。我知道,這叫禁欲系。”

“我嗎?你猜。”

“空姐?我懂了,這是不是制服誘惑?”

今天周原穿了個無印良品黑色西裝,設計師宣稱這叫“無性別穿搭”。聽了飛機頭的“制服誘惑”四個字,周原笑了,原來衣服到底是什麽風格,要看觀看的人怎麽解讀,和穿的衣服沒有關系。

“不是?那你是老師嗎,你是教什麽的,可不可以教教我?”飛機頭又湊近了一點。

周原又喝了一口。

飛機頭已經快要喪失耐心,周原能感覺得出,從兩個人的物理距離可以看出,他的調情這一part,最多還能容納一個問題。

周原猜對了,確實只有一個問題,飛機頭看周原笑而不語,湊過來,問:“600一晚,做不做?”

“你家幾口人?”周原問。

“……什麽?”

“哭喪是很累的,死一個給600,你家戶口本我全包了,我會好好哭的。”

“你個婊子說什麽!”

飛機頭把酒杯往地上一摔,周原說:“不是你問我什麽職業麽?我告訴你。”

她把裝滿莫吉托的雞尾酒杯往飛機頭臉上一潑,酒精糊了眼睛,飛機頭退後了兩步。

“我在殯儀館上班,職業送葬,你想要嗎?”

“女瘋子!”飛機頭的拳頭在半空中,不過在周原眼睛裏,已經是半道殘影。

保安已經圍了上來,因為和調酒的女酒保非常熟悉,剛才周原已經向對方使了眼色。老朋友掐了一下周原,周原清醒了。

“第五次。”

酒保無奈道:“這是你第五次在我這戲弄客人了。”

周原要了杯冰水,喝了口,問:“他來了嗎?”

酒保搖搖頭。

繼續等。

飛機頭被保安拉出場後,周原這一塊仿佛成了禁地,酒吧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男人們最喜歡的不是最漂亮的女人,也不是穿著最暴露的女人,不管在哪裏獵艷,他們只想找到最容易得手的人,誰看上去好說話好欺負,那誰就最不缺搭訕。

是的,周原曾經甚至連這一點也反省過自己:

是我看上去很好欺負嗎?是我平時太沒界限感了嗎?

伴隨著自我厭惡、自我鄙視,在被宋主編強奸後,周原還產生過困惑。“為什麽是我,不是別人呢?”

不過好在,這個問題也在第十五天的時候煙消雲散,因為周原又認識到一點,找到問題的答案沒有任何作用,就算有用,那也無益於自己的處境。自己苦思冥想答案,而那個侵犯自己的人春風得意,自己哭,別人笑,自己倒黴,別人開心,如果結局是這樣,就算她想明白了天大的道理都沒用。

她要宋主編付出代價。

那天是平安夜,日子是周原親自挑選的,她到五個不同的商場分別買了膠帶、棒球棍、手套、口罩和墨鏡,都是些便宜貨,現金付款,去的時候她故意穿得很隨意,頭發雜亂,臉也不洗,爭取做到和商場後面街區轉悠的流浪漢們保持相同氣質。

晚上九點,她準備好了一切,計劃是等宋主編去停車場取車時,她用棒球棍從背後襲擊,要敲在他的後腦勺上,要一擊即中,要聽到他頭蓋骨破裂的聲音。

那個時候她只希望兩個結局,一,把宋主編敲死,二,敲不死,也要把他敲成殘疾,腦殘。

她不能容忍第三種結局,那種醫院裏住了十天半個月出院後繼續扮演高級知識分子,繼續禍害別的年輕女孩,她打死也不接受。

她將棒球棍藏在花壇裏,停車場在商場的後面,這裏人煙稀少,尤其在靠近九點關門時,而這個點就是她打聽到的,今晚宋主編出入商場的時間。

宋主編出現了,那個禿頂實在很打眼,周原取出藏在花壇裏的棒球棍,她決心要實施自己這輩子唯一一次違法行為,為的是奪回自己失去的東西,不是貞操這種好笑的詞匯,而是被人看扁和戲弄而失去的作為一個獨立的人的尊嚴……

時間到了,宋主編出現在轉角,就在周原的棒球棍要以優美拋物線甩出去的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爸爸,今年聖誕老人會給我送什麽禮物?”

“那要明天早上才知道啊。”

“老公,今天你喝多了,我開車吧。”

一家三口從周原眼前經過。

周原楞住了,一時的猶豫就錯過了良機,她眼睜睜看著宋主編的車開走了。

為什麽……

為什麽連這樣的人渣都有家人!為什麽,為什麽要和這種人在一起……

周原失魂落魄地回了租住的公寓,那裏只有十平米,其實也不算是公寓,那是學校安排的,開設給留學生的寄宿房間,按照規矩,她應該要喊這一家人“爸爸”、“媽媽”。至少也要喊“叔叔”、“阿姨。”但她不想喊,也從沒喊過,所以這一家人也和她完全不親。平安夜沒人問候她。

周原打開手機,給媽媽發了一條信息,媽媽沒回。

她腦子裏又開始回響起宋主編的聲音,這次是他親吻自己的聲音。

“你真的很漂亮……”

零點到了,聖誕節。

周原睜開眼,她有了另一個想法。一個更妙更好更能一雪前恥的方法,她有信心,她的簽證還剩下三個月,不過不需要那麽久,她要在交換結束前完成這件事情。

“他來了。”

酒保敲了一下桌面,示意周原。

那個男人出現了。

依然像個電影明星,他看到周原後,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威廉馮,天盛的實際持資人,公司的幕後老板。他持有綠卡,常居美國和加拿大。

周原也是今年才知道,他的中文名叫馮應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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