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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追蹤者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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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追蹤者 29

“媽,師傅說下個月初五適合動土,裝修隊會正式開工,兩個月工期,咱們一定能在過年前入住。有陽臺的兩個房間讓你和姐姐住。”

周原給媽媽發了條微信,返回去聯系人列表時,並沒有新來的消息。

她看了眼時間,正好是上午10點整。

三天前,公司晚會結束後,周原從公司人力那“順便”查看了一下裴晨的簡歷。

裴晨在成為網紅之前,她的經歷也一直被粉絲們津津樂道,因為實在是太勵志了。

一個縣城出來的女孩,學歷僅僅是初中畢業,最後竟然成為了全網粉絲超500萬的大博主,商業估值千萬,自己的名字就是一個能賣錢的IP,這樣的故事讓人熱血沸騰。不過在之前的采訪中,裴晨卻對自己出名前的經歷說得非常輕描淡寫。所以關於她的過去,實際上還是模糊的。

周原看了眼簡歷,只有一些工作經歷,並沒有什麽過多個人內容,稍微思考了一下,周原想到了新辦法,她混進了裴晨的粉絲群,又去旁敲側擊了多個榜一大哥,試圖收集裴晨過去的信息,不過都以失敗告終,最後,她在百度貼吧裏找到了線索,有個網友說“那個網紅裴晨是不是茶陽縣城東中學的?當年我和她一個初中。她現在可真是大變樣了啊,以前可一點星味都沒有。”

周原看到,馬上給“茶陽縣城東中學”的校宣辦打了個電話。

雖然這些平均年齡45歲以上的叔叔阿姨們並不知道什麽“網紅”、“MCN”,但當說到自己想拍攝校友紀錄片,並且給學校做宣傳時,工作人員的態度變得相對積極。

“00屆的啊,時間真的是蠻久了哦,那個時候就在職,還能找到的學校職工,現在可能只有……我想想,對,可能只有秦老師了。”

和秦老師取得聯系後,對方聊了一下自己眼中的裴晨:

“那孩子,我對她最大的印象是她缺課缺得比較嚴重,經常遲到早退的,不過這點是不是不好說啊?周記者,你們的紀錄片主要想拍攝什麽呢?”

“有關裴晨個人的信息越多越好,希望知道有關她的任何事情,再小也無所謂。我們是想給她一個驚喜,秦老師,可別提前告訴她呀。”

“這樣啊,周記者,我幫你在00屆的qq群裏問一下吧,前幾年有幾個本地學生拉了個群聚會,把我也拉進去了,我給你打聽打聽。”

“太好了,秦老師!咱們這次拍攝所有需要配合的地方都是有償的,您在群裏說一下,我們這邊節目出到的價格是1500元一天,和我對接就行。”

於是周原得到了一個昵稱叫“馬克”的人的QQ號,馬克說他和裴晨不僅是初中同學,還是小學同學。

“我們是見面聊嗎?最後這個1500元是怎麽打款呢?”馬克在QQ上問道。

周原想了一下,說:“我可以當面微信轉賬。”

於是周原又得到了馬克的微信,昵稱同樣叫馬克,點開朋友圈,大部分都是時事評論,馬克估計是個公眾號頭條愛好者,經常轉發各種文章。

10點15分,有個戴眼鏡的男人進了咖啡廳,沒在前臺點單,東張西望,周原站起來,叫了聲“馬克”。

“你是周記者?”

“對。”

馬克很瘦,整個人透著股弱不禁風的勁,皮膚白得不像話,估計從事的是辦公室工作,但看他不修邊幅的樣子,又不太像。

“我是個詩人。”馬克坐下,鄭重其事地說道。

聽到了個上世紀的名詞,周原楞了一下,長年累月的記者訓練都沒能讓她當下給出恰當的反應,但好在對方主動打破了沈默:

“你知道麽,現代詩已經失去了靈氣。”

“您為什麽這麽認為?”

“大家都不再尊重生命的本源,在我看來,只有生命力才該是所有表達欲的源泉。”

“這麽說是有道理的。”

“人們描述世界的目的,應該是表現自我,我認為當代的詩歌應該進行一次大的改革。”

周原搜尋了一下腦海中關於現代詩的庫存,發現為0,只好先靜靜聽馬克說自己的見解。

“要把那些虛偽的東西全部去掉,詩歌應該直面我們內心的欲望,周記者,你懂嗎?欲望。”

“咳咳……我覺得您說的很有見地。”

馬克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把微信收款二維碼亮了出來。

周原轉賬了1500元。周原叫了兩杯咖啡,兩人都喝了一口後,她開口問道:

“聽說您和裴晨是認識很久的同學?”

“對,小學就認識了,後來升的同一所初中。城東中學00屆麽。秦老師說你在找認識裴晨的人,要做一個紀錄片。不過你為什麽要找她啊?她有什麽特別嗎?”

馬克又嘬了口咖啡。

這個人居然不知道裴晨是網紅?不過也正常,周原想,現如今的媒介傳播和過去的電視時代完全不同了,從大眾傳媒到分眾傳媒,而到了智能手機普及的今天,已經可以說形成了“信息繭房”,每個人都被大數據包括在自己的圈層中,對這個圈層之外的事情漠不關心,不甚了解。

像過去那樣大眾偶像的時代早就過去了,現在是各領風騷。別說像裴晨這樣500萬粉絲的博主,就算是擁有5000萬粉絲,也不一定是人盡皆知,”網紅“的圈層割裂尤其嚴重,就算你擁有5000萬粉絲追隨,剩下的13億5000萬人,則可能連你的名字都沒聽說過。

想到這,周原反而覺得放心了很多,這樣子問出來的消息,說不定要更加準確。

“我可能沒有和秦老師表達清楚,其實是我們公司,想要給優秀員工做一個個人紀錄片,一邊作為我們企業的內宣,另一方面也是送給員工的一個驚喜,我嘛。”

周原靈機一動,說:“我是公司企業文化宣傳部的,所以希望拿到這個第一手資料。任何小事都可以,好的壞的都行,可以幫助我們迅速建立員工檔案。”

馬克“哦”了一聲,好像並不關心周原的這一套說辭。

“看來她現在在一家大企業呢。當年,她可是夠不起眼的。”

“您說的當年,是2000年到2003年,裴晨的初中時代嗎?”

“嗯,不過非要說的話,可能從小學的時候就是這樣了。她實在不算什麽太出色的人物,可以說資質平平吧。小學和初中的時候,我當過語文課代表還有宣傳委員……”

“您一看就是優秀學生。秦老師說裴晨經常遲到早退,這是真的麽?”

“是的,而且我記得,她好像初三都沒讀完。不過說到這個,說不定和那件事有關。”

“那件事是什麽呢?”周原感覺好像要有點幹貨了。

“怎麽說呢,那件事也過去非常久了。周記者,獨家新聞哦,畢竟你出錢了嘛。”

周原認真地看向馬克,她敏銳察覺到,除了金錢之外,馬克更在意的是別人仰視的目光,他享受周遭所有人的註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的感覺,這個判斷一定沒錯。只要繼續“誠懇”地看向他,他就會說出更多。

“我現在回想起這件事,都能感覺到人性啊,可真是覆雜呢。”

周原保持註視。

“小學的時候,我想想,大概是五年級或者六年級的時候吧,反正我們也都懂事了一些,所以記憶深刻嘛。有一天,裴晨的書包被兩個同學碰掉了,摔在地上,書本都掉出來了,有個同學,不知道為什麽,就伸腳踩了一下。”

“啊,這是在欺負人。”

“小學生嘛,都覺得好玩。裴晨的脾氣不太好,可以說是情緒不太穩定吧。她因為書本和書包被踩了嘛,就說‘你們必須賠我’,同學就問多少錢,她說要100元。”

90年代末,100元對於小學生來說,絕不是小數目。周原自己清楚,當年擁有100元的自己,簡直就像個大富翁。

“然後同學就都笑了,因為她的書包真的非常破爛,那個帶子都已經斷了。但是她堅持說自己的書包就要100元。”

“最後她得到賠償了嗎?”

“怎麽可能?不僅沒得到賠償,我覺得啊,她的倒黴日子,說不定就是那天開始的。”

“這是怎麽回事呢?”

“那天之後,班上的同學,不對,應該說,外班的同學,甚至包括初中部的人,都知道我們班有個人,說自己的書包要100元了。大家就覺得她擺闊嘛,明明窮得要死,還要裝有錢人。那之後,大家就總拿這個說事,叫裴晨‘百元女’,我記得這個外號一直延續到初中。”

“後來呢?裴晨是怎麽應對的?”

“小學的時候,男孩也沒發育嘛,大家身高體型也差不多,裴晨每次聽到別人說她‘百元女’的時候,就會和這麽叫的人打架,她下手可不輕,有時候都把人打得臉腫……我說,我可沒這麽叫過她啊,也沒被她打過。”

“嗯嗯,因為馬克先生你是個正直的人。”

“沒錯,周記者,這不是可以看出裴晨的性格麽?應該對你的任務很有幫助吧?”

“不過你為什麽說,那天之後就是她的倒黴日子了呢。”

“其實起個外號真不是什麽稀奇事,那個時候大家誰不是這樣呢?周記者,你小時候應該也見過吧,班上的同學不都給彼此取外號?要我說,遇到這種事就認栽,不去反抗,很快大家也就覺得沒意思了。不過裴晨可不是這種人,她這個人啊,心眼肯定小。”

周原不禁回憶起自己的學生時代,馬克說得沒錯,班上一定有一些同學熱衷給別人取外號,被取外號的人有男有女,不過喜歡給人取外號的人,則基本都是男的。

“上了初中後,有段時間,至少是初一的時候吧,對於那個外號,有些說法就開始……怎麽說呢,就開始有更多含義……”

“具體是?”

“有人說,裴晨的書包真的要100元,那是因為有人包養了她,他們每次上床後,包養她的人就會給她100元。”

“這是誰傳出來的?”

“具體是誰,這誰能知道?那天之後,這個說法就越傳越廣,大家光顧著喊外號,百元女——百元女——那個時候的意思就變成了,只要出100元,就能買她一晚上,後來這種說法越傳越廣,壓根沒人管是真是假。所以我說,人性啊,真是很覆雜。”

是麽,周原心想。人性並不覆雜,“壞”就是底色,只要沒有制約,人們就可以用各種方式,無限地向弱者施暴,哪怕是孩子都不例外。不,也許正是因為是孩子,反而會更加肆無忌憚。

周原問:

“聽到這種說法,裴晨是怎麽做的?”

“第一次聽到的時候,她也楞住了。我記得,那會我們上體育課呢,我就站在她後面。不過我想,她可能沒有那麽在意吧。”

“為什麽這麽說?”

“她的表情很冷漠。我覺得,她那個眼神,說不定真想著怎麽把人殺掉。”

“謝謝,真是讓人印象深刻呢。記憶力像你這麽好的人可不多,簡直是……栩栩如生。”

“周記者,瞧你說的,這不是栩栩如生,這本來就是真的。我那時還在想,裴晨這樣的女的,長大肯定沒有男人要。哈哈哈。”

周原擺出一副“非常理解”的職業笑臉,她自信沒人能察覺她的真實想法。

“對了,周記者,裴晨現在長什麽樣了?我很好奇,她結婚了嗎?”

周原想了一下,覺得裴晨的照片只要上網就能搜索到,給他看也無妨。

周原把手機屏幕對向馬克,馬克瞇著眼看。

“周記者,你說這是裴晨?”馬克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鏡。

“嗯,沒錯。和您記憶中差別很大吧?畢竟都過去……”

“不,她不是裴晨。”馬克說:

“我敢保證,她絕對不是裴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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