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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逃離者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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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逃離者 20

2002

靳桐聽說靈魂是有重量的,21克。

西方人曾經做過實驗,一個垂死的病人,等他咽下了最後一口氣,用精確度極高的體重測量機器記錄其身體的變化,會發現一個驚人的事實——人死後,體重會輕21克。

這就是靈魂的重量。為了設置變量,這位西方的科學家還使用了6條狗進行對照,結果發現狗死亡後,體重沒有任何變化。於是科學家又得出結論,“靈魂”是人類獨有的。

所以狗是沒有靈魂的嗎?這麽隨意評判靈魂的人類,實在是太自大了。

靳桐看了小毛一眼,小毛是一條純白色的中華田園犬,幼犬,年齡不超過6個月,渾身臟兮兮,喜歡不停地搖尾巴,靳桐每天放學回家的路上都會遇到它。小毛的名字是靳桐取的,但主人卻不是靳桐,小毛是野狗,大野狗生下來的小野狗。

小毛會在距離房子100米左右的時候停下,不再跟著靳桐,靳桐叫它,它也絕不會再往前走一步,靳桐還試過用火腿腸引誘,它也堅決保持距離。100米左右,小毛停在路邊一根電線桿下,不再前進。

靳桐只能一個人進屋,這是一座灰色的三層建築,是一整排自建房的東邊戶,因此還有個大院子,分為前院和後院,前院子裏有棵柚子樹。靳桐看了柚子樹一眼,她不喜歡柚子,想起這種水果獨有的氣味,覺得胃裏有點惡心。

她已經拖延到了最後一刻,現在的時間是晚上七點。新聞聯播的音樂剛剛已經響過了,靳桐敲了敲門,門沒關,她小聲說“我回來了”,沒有人回答,每天都是這樣,但她必須要說這幾個字,上星期因為她進門後的沈默,姨媽說:

“有的人真沒教養。”

“給我盛一碗飯。”姨父挨著靳桐坐下,把一個空碗遞給靳桐。

明明你自己就坐在電飯鍋旁邊啊,為什麽要我去盛飯?

靳桐拿過碗,起身,姨父完全擋住了她的去路。電飯鍋在姨父身旁,從另外一邊繞過去,則要圍著這張6人餐桌走一圈,經過兩個人,表哥和姨媽。

“等一下把我的運動褲洗一下。”姨父對靳桐說。

表哥低著頭吃飯,一言不發。姨媽正在打電話,不知道對面是誰,姨媽的動作表情都很誇張,甚至還伴有肢體語言,仿佛對方就在自己對面。

“哎呀浩成媽,我兒子這一次是第一名,過獎過獎,宋老師要我周五的家長會上臺分享經驗?願意,我當然願意啊,其實啊,我兒子這次沒發揮好……你也知道,他畢竟是跳級上來的嘛,是,哎呀,高三,我們做家長的還是要鞭策,我?我從來不管小宇的,你也知道,都是他自己……好,沒問題,我肯定準時到。”

姨媽放下電話,回到餐桌上,她問:“靳桐你這次語數外都考多少分啊?”

“8……”靳桐剛想開口,姨媽搶先說:“小宇這次差一點就是3個100分。”

靳桐想,果然,姨媽並不關心自己的考試成績,她只是想借一切機會誇獎自己的兒子,在所有外人的面前,這個外人當然也包括自己。

三個月前,9月初,初三剛開學的那天,自己15歲生日的當天,有什麽東西徹底改變了。對於那天的記憶,她怎麽也沒辦法確認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醒過來的時候在醫院的病床上,映入自己眼簾的臉,是姨媽,她花了好半天才想起來是誰,在確定之前姨媽就“靳桐靳桐”地叫了好幾遍。

醫生說自己已經昏迷了快三天了,靳桐剛直起身子,姨媽就說:“你爸媽不要你了。”

那語氣甚至有點幸災樂禍,“你爸欠了一屁股債,已經跑了。”

跑?跑去哪?

“你媽跟著一起跑了,沒帶你。”

什麽意思?

“房子是靳家的,你媽不見了,現在房子是我的。”原來這才是重點。

大概花費了20分鐘,靳桐才明白自己的處境。父母因為欠高利貸,趁夜跑了,至於自己,是個累贅,被拋下了。自己被發現的時候是9月5日早上7點,倒在一戶農民家的後院,那農民大伯以為自己中暑了,趕緊送到了醫院。

醫生在自己身上發現了校服上掛著的學生名牌,上面有名字,值班的護士給學校打電話說明了情況。

學校給自己家打電話沒人接,但因為靳桐的媽媽、外婆都曾經是學校員工,和教務處辦公室主任熟悉得很,她幹脆打了靳桐姨媽的電話。

就這樣,姨媽來醫院了,她讓靳桐住進了自己家。而不到半個月,姨媽就把靳桐原來的家,未經靳桐的允許,那棟4層的西式建築,整套出租了出去。

靳桐想去報警,但每次到了派出所又不敢進去,誰會相信一個15歲小孩的話?而且爸媽如果真是因為欠錢跑的,告訴警察,警察會不會派人把他們抓起來?

靳桐一連去了好幾次,但都沒下定決心,有個警察好像看出了她有事,主動開口問是不是需要幫助,但靳桐總是下意識搖頭。

就算父母真的跑路了,找不到的話,不還是要姨媽養自己?那個時候如果撕破臉了,日子只會更難過。

靳桐幾次想對姨媽開口說那天晚上遭遇的事情,但看她的樣子,她根本也不想聽——當初她離開家的時候,怨氣十足。

也許是財產分配不均,家裏的四層自建房,包括房子後面連著半山坡的一大塊宅基地,是屬於自己一家三口的,和姨媽一家一點關系都沒有。

外公外婆想要個兒子,日思夜想,為此特地找到了爸爸,他們寧願把房子和土地給入贅的女婿。當然,他們的終極願望是生出一個跟靳家姓的兒子,可惜只等到了自己。

“就是語文丟了幾分,作文吧?沒事,這都是老師主觀評判。”說起表哥的成績,姨媽在飯桌上依然驕傲十足。說話的時候她的發絲似乎都跟隨身體的節奏在飛揚擺動。

靳桐總覺得她是在進行一種表演,自己的到來讓她終於有了新鮮的觀眾。

她表演的大概類似電視上播出的《我愛我家》,主打一種合家歡的氛圍,但配合她演出的人,表哥——這個姨媽嘴中一定會考上清華和北大的最聰明的學生,此刻只是低頭吃著碗裏的米飯,對母親的話沒有任何回應。

靳桐知道表哥的秘密。

秘密就藏在院子裏,在那棵柚子樹旁邊。

大概是半個月前發現的,在院子裏聞到了一股臭味,靳桐以為是誰家的農肥,但氣味卻還混雜著她沒辦法接受的另一種刺激,她找了一塊石頭,扒拉了一下樹下松垮的土壤,那臭味變得更加刺鼻。

那是腐爛的肉的臭味。

小毛還是不願意靠近房子,100米,它停在路旁的電線桿旁,附近的野狗爭先恐後在這裏擡腿撒尿標記,小黑,小黃,小毛。

而小黃最近已經不來了,靳桐最後一次看見它是在後院。

狗發出類似嬰兒一般嚶嚶的聲音,十分地微弱,好像沒有什麽力氣,它的舌頭已經耷拉在嘴外面,蓋著它斷了好幾顆的牙。

它的爪子磨損很嚴重,還流著血,而蹲下的那個人把筷子插在了它的眼珠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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