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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追兇者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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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追兇者 10

2002

如果讓馬銘遠描述他2002年的最後一次任務,他會說“草tm的,真不該啊。”他不該,徒弟小汪不該,老同事段宏飛也不該。那次任務把他們三個人都害慘了。

每年的這一天,馬銘遠都會回到案發現場,偷摸著找個地方蹲守。

兇手最喜歡回自己的殺人現場,說不定就能撞著。

這樣的日子馬銘遠要過上16年。那天之後,他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到從前,每一件事如今回憶起來都只覺得惡心,想吐。

一切從發現那具男裸屍說起。

從警車後備箱拿了瓶曬熱了的礦泉水,馬銘遠咕嚕咕嚕幹完了一瓶,這水容量比別的牌子大,劃算,而且是大牌,天王劉德華代言,一喝就想起他那首主題曲:給我一杯忘情水,換我一夜不流淚。

“小汪,你吐完了沒有。”馬銘遠遞水給徒弟,小汪面色發青,頭頂冒汗,看上去像是兼顧食物中毒和中暑兩種癥狀,馬銘遠搖搖頭表示不滿,小汪剛想說話,又“哇”地一下吐了出來。

雖然現場拉起了警戒線,但圍觀的群眾嘰嘰喳喳,已經快影響到他的思考了。

“馬隊,人死了小半個月了,這味道有點沖。你要不要口罩?”法醫提醒。

“師父,口罩我有。”小汪擦了嘴趕緊跟上來,馬銘遠戴上向前一步,這才見著屍體的樣子。

他是地獄裏走了一遭麽?

死者男性,年齡25到30之間,身高一米七多點,一頭黃毛,發根長出了新的,發黑。

他赤條條的,衣服褲子全被人扒了,內褲都不剩,醒目的是他的下體,被人捅得稀巴爛,看不出原本該有的形狀,同樣慘不忍睹的是他的臉,五官被人刻意砸爛,也看不出哪是眼睛哪是鼻子,血糊糊一片,加上屍體掩埋過,前兩天又下過雨,現場的情況非常糟糕。屍體狀況就更別提了。

“誰發現的?”

“農民。這邊過去500米不到,就是他家的宅基地,這麽多年一直荒在這,每個月他都來這看看,今天他聞著這味覺著不對,就過來了。”小汪指了指旁邊一個大爺。

“你見過這人麽?”馬銘遠向那大爺問話,大爺連忙擺手:“村子裏總共就60多戶,誰我不認識?哪來的黃毛。真倒了血黴了,我家這地怎麽辦?”

小汪的嘔吐癥狀好轉了,他一邊做筆錄,一邊說:“師父,這裏叫下馬鄉,去縣裏的路不好走,開車要一個小時。而去到最近的村裏,走路也要半小時。這附近零零散散住了一些人,看果園的,養鴨子的,問過了,都沒見過這人。”

馬銘遠環視四周,陳屍現場是一片山坡上的小樹林,不,說是樹也牽強,這些一人多高的植物也許只能叫雜草和灌木,偶有幾棵不高的小樹苗,是附近來祭拜先人的村民種植的。小山坡對著一片荒廢的農田,遠處又是山連著山,再翻過去就連村子也沒有了。這裏的路都是砂石路,沒人修,山坡上有很多墳墓,埋在這的多是下馬鄉幾個村的村民。

馬銘遠來之前就四處看了,有的墳墓年代已經非常久遠,最早的下葬時間是1964年——他出生的那一年。最晚的就是今年,2002年,墳很新,還沒長草。

“小汪,我問你,兇手為什麽要把屍體弄成這副鬼樣子?”

小汪全名汪樹先,但沒人叫他的大名。他年紀太小,21,還沒畢業,現在分配到隊裏實習,大家都叫他小名,心眼好的叫“小汪”,心眼一般的叫他“狗汪”,馬銘遠屬於心眼好的那種。

縣城的警察隊伍總是缺人,因為年輕人都想往城裏去,像馬銘遠這種主動下調的那是百年難得一見。馬銘遠之前在省城裏出了點事,現在是下來避風頭,但他這一避也避了快一年了,還沒有要走的意思。

小汪抓緊時間認了馬銘遠當師父,因為覺著他省城裏來的,經驗豐富,且更專業。

聽到師父考自己,小汪趕緊表現:“師父,兇手把屍體弄成這樣,又把他衣服全扒光了,是不想讓人認出來。”

“把臉劃爛就行了,為什麽把他下面搞成這樣?”

小汪說:“兩個可能,要麽就是死者的下體,有明顯的個人標示,比如紋身,要麽就是,他恨死者,非常恨。”

馬銘遠點了一下頭,表示讚同,小汪喜出望外,接著說:“有可能是仇殺。”

馬銘遠沒說話,他盯著沖出屍體的小山坡獨自思考,這裏的土雖然不硬,但要挖出一塊能埋人的地也不容易,兇手是個男人?有幫手嗎?這洞挖得這麽淺,一場大雨就把屍體沖出來了,看來兇手很匆忙,準備也不充分。

從群眾的證詞來看,黃毛不是本村人。他要麽是和人約到了這裏,要麽這裏,不是第一案發現場。

約到這裏怎麽會沒有人看到?大半夜約過來的麽?

如果不是第一案發現場,他在哪裏死的?怎麽弄過來的?

還有下體,損毀下體,也許牽扯到男女那點事。

“師父?”

見馬銘遠沒回應,小汪又喊了兩句。

“師父,我已經跟隊裏問過了,過去一個月報的失蹤人口,沒有年紀符合的。我們怎麽確認他的身份?”

“你再想想。答案不寫在屍體上麽?”

“師父,這連屍檢都還沒做呢。”

馬銘遠指了指地上屍體的頭發,說:“這黃毛新染的,黑頭發長出來了一指不到,他染發的時間沒超過一個月。只有縣中心有理發店做染發,有幾家?都在哪?先去理發店打聽一下。”

餃子煮的時間有點長,有幾個破了口子,韭菜肉掉了出來,跟面片湯似的,馬銘遠幹脆呼嚕呼嚕全推進嘴裏。小汪看師父吃這麽香,筷子卻一動不動,他強壓上午看見屍體的不適,但一聞到肉味,又覺得有點想吐。

“別吐了,長點臉,省得隊裏面人笑你。”馬銘遠用圓珠筆劃掉上一家理發店的名字。

“可是師父……”

“汪,你發工資了吧,把這餃子錢結了吧。老板,再來份白菜肉。”

兩人吃完,進了隔壁的“浪緣香港造型”,店裏只有一個理發師,20來歲,理了個郭富城頭,打扮入時。墻上貼著「女士頭8元,男士5元」。

“郭富城”提供了重要線索,半個月前他確實給人染了個黃毛。

“這要褪色,上兩遍藥水,日本的技術,縣裏藥水只有我這裏有。”

染頭發的人叫王威,老客戶,每個月都來。他去廣東打過工,倒賣過服裝,賺了錢後在茶陽縣開了家店,不過年初店就關門了。

王威家住鐵犀街13號,三層自建房,馬銘遠和小汪趕到的時候,王威家大門口掛著兩個白燈籠,門左右貼著一副挽聯。

小汪吃驚道:“我們還沒來,家屬就知道人死了?”馬銘遠指了指挽聯的橫幅,上面四個字“駕鶴西去”。

“60歲以上才叫駕鶴西去。這家有老人剛去世。”馬銘遠清了清嗓子,敲門,開門的是一個女人,大概是30歲上下,懷裏還抱著一個孩子,她面帶倦容。馬銘遠看門口鞭炮到處都是,垃圾還沒收拾,按照茶陽縣守夜的習慣,估計老人是今早才拉走。

“我們是警察,王威現在在家嗎?”馬銘遠出示證件。

“我們家和他已經沒關系了。犯什麽事都別找我們。”

“你們不是一家人麽?”小汪沒眼力見。

“一家人?警官,你見過拿老娘的棺材本去賭博的兒子麽?你見過麽?”

“咳咳,今天上午,警方在下馬鄉發現一具男屍,我們初步判斷有可能是王威。”馬銘遠開門見山。

女人楞了一下,馬銘遠趁機說:“方便進屋聊兩句麽?”

女人叫王夢娣,是王威的親姐。她一邊哄那個一歲不到的奶孩子,一邊讓馬銘遠和小汪進來,兩人剛坐下,她就說:“他死了也好,你們愛怎樣就怎樣。”

馬銘遠說:“方便問一下家裏哪位老人去了麽?”

“我媽。”王夢娣說。難怪沒人報失蹤,母親出殯,估計沒顧得上。

“警察同志,我問你,王威要是死了,他的債就一筆勾銷了吧?”

“這個具體要咨詢律師,你弟弟欠了很多錢?”

“他賭博,把家裏所有錢都輸掉了,我媽氣病了,在醫院裏沒撐過來。”

“你最後一次見王威是什麽時候?他有沒有和你說什麽?”

“最後一次是9月2日,我媽就是那天進的醫院。他說他有大買賣要做,把我媽存折裏最後一點錢取走了。”

“他的大買賣具體指什麽?”

“警官,我媽死了,我老公跟我分居了,我現在不關心他,他愛死不死,不要問我,我也不曉得。”

出來時,小汪聽到房子裏有小孩哭的聲音,嬰兒可能是肚子餓了,又或者見了兩個生人,叫得聲嘶力竭的,王夢娣沒哄,只是抱著嬰兒在房裏走來走去。

王威最後一次聯系家裏的時間和黃毛死亡的時間接近,他是不是就是“黃毛”?馬銘遠和小汪回了趟隊裏,拜托同事上門給王夢娣做DNA比對。

先假定屍體是王威,但兇手是誰依然沒有頭緒。

王威喜歡賭博,把錢都輸光了,最恨他的應該就是他的家人。他家裏人只有姐姐和老母親,母親已經死了,姐姐一個人帶著個孩子,怎麽看也不像是兇手。後來查證,也發現她一直在醫院陪床,寸步不離,有不在場證明。

王威本人沒老婆沒孩子也沒對象,平時除了賭錢就是去嫖娼,派出所還有掃黃抓到他的記錄。那麽這些和他接觸過的這些人中間,誰和他有深仇大恨呢?

恨到要把他的命根子絞了?

民警繼續走訪王威和王夢娣的關系網,馬銘遠回隊裏後,法醫剛初步檢查完屍體。屍體受到的致命傷在腦後,他是被人用接觸面比較大的鈍器砸死的,受力方向幾乎是垂直,兇手站在他身後,直接把他給“處刑”了。

“創面看,大概率是石頭。”法醫說。

馬銘遠和小汪確認:“現場附近有沾血的石頭麽?”小汪搖頭,別說石頭,也沒有任何東西看上去能當兇器。

屍體出血量巨大,尤其砸的那一下,血應該濺得到處都是,但痕檢那邊的消息,魯米諾反應來看,現場即沒有血液噴射痕跡也沒有屍體拖拽痕跡。

“他是被人從不知道什麽地方運過來的。兇手很有可能有交通工具。”馬銘遠當即判斷。

接下來的一周裏,民警在下馬鄉開始走訪,幾乎每個村民都接受了問詢:

過去一個月有沒有看到可疑人士開車在附近游蕩?摩托車小轎車農用車都行。

大部分村民都對這事毫無印象,但有三個村民的證詞恰好對上,大約半個月前,晚上十點多,看到過一輛黑色桑塔納從村口經過。這車太好,鄉裏少見,見了就記住了。

這個時候DNA比對也出來了,死者就是王威。王夢娣最終還是來了警局,簽了字認了屍體。小汪剛好撞見她,說“調查正在進行,我們會找到兇手的。”王夢娣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馬銘遠噓他一下:“別每天當正義使者,更不要輕易對受害人家屬許任何承諾。”

“抓到兇手不是我們的職責麽?”

“你小子,這是油鹽不進啊。等你當久了警察你就知道,說出去的每一句話,都是心裏的債,一個人能欠多少,能還多少?”

“師父,我沒懂。”

馬銘遠點了根煙,狠抽一嘴,踩滅,上廁所去了。

小汪想到,王威欠了錢,會不會是債主殺了他,馬銘遠覺得這種可能性小。

“活著還能換點錢。死了就一分錢都還不出了。”

小汪又大膽猜測:

“或者,是不是和他嫖娼有關?”

王威確實有個相好的洗頭妹,但在王威屍體挖出來之前人就不在茶陽縣了,更具體說是一個月前就不在了,人去了東莞,到現在也沒找到,這種流動人口短時間內難以取得聯系,現在最快能查證的,只剩下群眾的目擊證詞。

兩人開始查本縣有多少人有黑色桑塔納,查出來是13輛,其中一多半都是單位領導配車,民警又花時間挨個走訪核查,發現所有車主幾乎都有不在場證明,少數幾個沒有的也查了車,幹幹凈凈,一點痕跡也沒有。這個時候,馬銘遠突然想起了什麽,說:

“車子可能不是正規渠道來的。”

他又帶著小汪去找了個叫李鵬的人,馬銘遠進門就給他遞煙,李鵬是個慣賊,偷車的,監獄裏進進出出了三回,他自制了把鑰匙,什麽車都能開,皇冠三分鐘,桑塔納30秒。

“鵬,你跟哥說,最近縣裏面有沒有來新貨。”馬銘遠和李鵬勾肩搭背,親自放了根芙蓉王在李鵬的耳朵上面,看得小汪一楞一楞。

馬銘遠說的新貨,指從外地偷過來的車。桑塔納買要十幾萬,但贓車,三萬不到就能拿下,李鵬賣得尤其便宜,有時候三千就轉手賣了,因此在附近三縣五地的贓車圈,他尤其受歡迎,和所有賣被盜車的中間商都很熟悉。

李鵬剛開始看馬銘遠進來,嚇得半死,以為自己又有證據落警察手裏,他連忙喊冤: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上個月自己根本沒開工。

馬銘遠沒放棄,說:

“孩子的奶粉吃什麽牌子的?嫂子最近沒念叨你?”

“哥,馬哥,我真的洗手不幹了。我現在就修修車,以前的事咱能不追究了麽?”

“我要你仔細回想,騙我不得行,上次你說你偷了3輛,後來我另一個案子的嫌疑人說你弄了5輛,這量刑能一樣麽?”

李鵬一哆嗦,說:“哥,孩子才出生,你看在孩子面上……”

“現在看孩子面?我再說一遍!過去一個月,有沒有人想出手一輛黑色的桑塔納?桑塔納這車鎖只有你會開,你轉手賣過多少,都給誰了?”

馬銘遠一邊說一邊敲桌子上的奶粉罐,李鵬的老婆孩子在臥室不敢出來,小汪站著焦急等待,奶粉罐“咚咚響”,馬銘遠好像敲喪鐘一樣提醒著李鵬,一分鐘沒到李鵬就小聲說:

“我說你就不追究麽?”

“你一五一十告訴我,我就不追究。”

有了馬銘遠這句話,李鵬才開口。上個月縣裏想轉手賣車的一個也沒有,因為所有臟車都要來他這裏改鎖,別說桑塔納,夏利吉利也不見來一輛,至於他從外省弄進來,轉手賣出去的黑色桑塔納,“三輛,年初進來的,全都給馮應輝了。就是’愛善匯‘那個總經理。”

馬銘遠沒說話,小汪自言自語:“愛善匯?”

兩人從李鵬那裏出來,身後還回響他的聲音:“馬隊長,你千萬不能把我暴露了啊。”

馬銘遠用手比了個“ok”,他抽出包白沙,拍了好幾下,小汪提醒:“師父,煙被你拍掉了。”

馬銘遠撿起來,點上,抽了一口,說:“是他?”

“師父,你認識馮應輝?”

“四、五年前吧,我在長沙城西派出所當治安警,參與打擊過傳銷,一次出警,我解救了馮應輝。”

“解救?”

“找到的時候他身上還有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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