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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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李芒說,這個世界每隔3秒,就會增加一個阿爾茲海默癥患者,隨著記憶的消失,他們每天都是新的。

“就像那部電影,腦海中的橡皮擦,一點點擦去所有的記憶?”紀淩低頭看著餐盤中的牛排,放下了餐刀,輕輕地嘆了口氣。

如果能夠每天都是新的,對於當事人來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腦海中的橡皮擦,擦去自己不想要的記憶,就像是格式化之後的內存,輕松無負擔。

但紀明華顯然不是這樣的,或許她的橡皮擦,並不能將所有的記憶擦去,而是留下斑斑點點的痕跡,自己痛苦,也折磨別人。

李芒給她的水杯裏添了水,目光柔和地註視著她,他的目光中有一種讓人安靜的力量,紀淩想,可能這就是醫者的特點。

她苦笑著說,“對於我媽媽來說,她生命中每個嶄新的一天都有對我的失望和憎惡。”

她沒有必要瞞他,反正與紀明華難堪的那一面早已經被他看到,只是提起來心中依然刻骨錐心的難受。

“記憶力衰退只是這個病癥的一部分……”李芒解釋道,“還有其他的病狀,其中很顯著的表現是缺乏判斷能力和情感認知障礙。”他安撫地笑了笑,溫和地說,“你和母親的關系不好,或許只是因為她病了。”

紀淩微微搖了搖頭,“並不是,我媽媽一直都不甚喜歡我,甚至在我小的時候。”

她不覺脫口而。

李芒驚訝地揚了揚眉,表示不解,“怎麽會?明明你是這麽……”他頓了頓,忽然覺得有點不妥,改了口,“你小的時候一定很可愛。”

他的眼神真誠坦蕩,紀淩的心中沒有由來的一暖,她低垂了眼眸,輕輕地說:“我媽媽性格剛正嚴肅,對人對己要求極高,我一直達不到她的要求……”

她想起上學的時候,不管大大小小的測驗,考試,紀明華都要察看她的分數,一旦沒有達到她的要求,紀淩那一周都會在挨罵中度過,每次紀明華罵她,都會提到,“你看你這樣,以後怎麽辦?你怎麽能夠對得起這個家,對得起我?”

少年時期不快樂的往事如同一張看不見的羽翼,一直籠罩著她的生活,原本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直到幾十年過去,紀淩是成熟了,可是隨著紀明華的老去,又開始了新的輪回。

李芒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低低地自言自語道:“阿德勒說:幸運的人一生都被童年治愈,不幸的人一生都在治愈童年。”

紀淩沒有聽清,蹙眉問道:“你說什麽?”

看著紀淩的眼睛,李芒不忍心重覆,他微微側過臉,搖了搖頭,“並沒有什麽。”

黃昏時分的瑰麗倏然而逝,天空呈現出黯黯的藍紫色,幾顆星星半是掩映在淡淡的雲層中,散發著朦朧的光輝。

餐廳中央有一架三角鋼琴,此時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孩子走了過去,在凳子上坐了下來,兀自掀開了琴蓋,淙淙的琴音從她修長的指尖傾瀉而出,如清泉流入,正在用餐的人們,不禁放低了說話的聲音,把目光投向那個女孩子,而她沈浸在自己在世界中,雙目微闔,面容淡然。

“看,要進入這樣的境界,物我兩忘,人才能幸福。”李芒用眼神示意。

紀淩側過臉了看了看那彈琴的女孩,淡然一笑。

“心理學家的理論是對的,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應該是一個不幸福的人。”紀淩低頭喝了口蘇打水,微微沈默了一會兒,擡眸看著他說,微微笑著說,“但阿德勒還說過,我們生活在與他人的聯系中,假如我們因自卑而將自己孤立,我們就自取滅亡,我們必須超越自卑。”

李芒的嘴角噙著笑意,他微微挑眉,她接著又笑著說:“我上高中那會兒,正是阿德勒的《自卑與超越》特別流行的時候,因為我媽媽一直打擊我的自尊心,所以我也緊跟潮流去讀這本書,雖然當時讀得一知半解,也給了我不少勇氣,要不然怎麽能夠度過敏感自卑的青春期。”

“不要說敏感自卑的青春期,窮其一生,我們都在在自卑與超越的過程中來回折騰。”李芒說,“所以,重要的是自得其樂,就像那個彈琴的女孩子一樣,無視別人的關註,拋開外界的雜音,只為自己而活。”

紀淩明白他的好意,非常誠懇輕聲地說,“如果這是醫生的建議,那我謝謝你。”

李芒沒說活,他微微上揚的嘴角暗藏著笑意,他沖她舉了舉手中的玻璃杯。

紀淩主動給團隊加薪的事情,在事務所內部引起了小小的波瀾,其他團隊的合夥人不免有些議論和抱怨,說紀淩在哄擡物價,沒有考慮到其他人的感受。這種抱怨的聲音也傳到了首席合夥人那裏,他雖然不能夠指責紀淩做法不對,但為了事務所整體利益考慮,還是找紀淩聊天。

先是一番感嘆如今市場低迷,收費降低,一些客戶雖然有合作的意向,但一聽收費,就打了退堂鼓,又說如果工資漲幅過快,不僅不利於控制成本,而且對員工個人發展不是好事。

“現在的很多年輕人都有眼高手低的毛病,不能吃苦耐勞,如果靠加工資來調動他們的積極性,無疑是對他們的縱容。對他們以後的個人成長是沒有好處的。”首席合夥人諄諄教誨。

紀淩淡淡一笑,靜默不怎麽說話,等到對方把話說完了,才站起身,說:“我不知道是誰和您說的,我們的工資漲幅過快?您應該看看如今房價和房租漲幅有多大,如果咱們事務所的員工的薪資待遇不能滿足他們的基本生活需求,要麽是咱們留不住人,能幹的人員都跳槽離職,要麽就還會出現像王珊珊這樣的極端事件,這兩者都是我不願意看到的。”她撇了撇嘴唇,表情中有一點戲謔和慵懶,暗暗藏著懶得計較的不屑,“咱們事務所的團隊開銷,可是各人管各人的,我沒花其他人的錢,也不勞其他人費心了吧。”

首席合夥人聽了,知道紀淩這是不開心了,他有些膽怯,連忙說,“那是當然,我只是提醒提醒罷了。”

“那謝謝您的提醒。”紀淩說著便出門。

等到出了首席合夥人辦公室的門,她站定了,想起李芒說過的,“只為自己而活”的理論,心中覺得莫名的暢快。

真是爽,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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