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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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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江潮醒了,雖然很不是時候,但是他還是醒了,急診內鏡止血畢竟不是什麽會叫他昏兩天兩夜的大手術,江潮睜開眼,他還在留觀室,頭往左邊一偏,郭琴已經站在那裏了,她正在看江潮的內鏡報告。

總的來說,法醫平時看的報告和郭琴現在看的並不是一種東西,但是裏頭總歸是有些異曲同工在的,甚至相較之下,郭琴看法醫報告時候的臉色遠比現在要平靜——平靜得多。

“你消化道出血的問題一直都有,這次嘔血之前應該早就有便血了,你自己一點數都沒有?江潮你老實說,局裏體檢你是不是壓根就沒有好好查過,能把胃潰瘍拖成現在這樣大出血?”

郭琴放下報告,她的樣子冷峻了,過去她看一個人被分成三十多塊兒都不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問題著實有點嚴重,江潮心裏頭也知道,有李大海的添油加醋,郭琴多半是憋著一肚子火來的這個地方。

報告很快被拍在了江潮的被子上,郭琴用了力氣,但可惜,報告只有那麽薄薄的一張紙,任憑郭琴再怎麽重重地拍,它最終還是輕飄飄地落在了江潮身上,就跟郭琴的怒火一樣,來時很大的陣仗,然而等真的見到了人,滋啦一生,那火忽然熄了,小了,成了一陣雨,郭琴哭了。

“老江,咱們能不這樣了嗎?你算算你多大歲數了,我多大歲數了,人家這個年紀都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我們呢?老江,小野已經不在了,你還想叫我再經歷一次那樣的事嗎?啊?”

一下子,郭琴的崩潰來得很突然也很寂靜,急診留觀室是通鋪,床和床之間只隔著一層簾子,如今簾子拉著,郭琴就這麽捂著臉在狹小的空間裏無聲無息地哭成了淚人。

這些年兩個人在一起搭夥過日子,郭琴前二十年掉的所有眼淚加在一起都沒有最後這幾年多,江潮過去也不是沒見過哭成淚人的妻子,只是那時候,他的責任還可以說是間接的——郭琴哭的是他們的兒子,但現在,江潮很清楚,郭琴哭的是自己。

在失去江野之前,郭大膽的上半輩子沒怕過什麽,活的人,死的人,半死不活的人,她都見過,郭琴洞悉一個人身上所有的死穴,她知道哪裏斷一根骨頭會死,哪裏破一根血管會死,這些可以在報告上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郭琴都不怕,哪怕會死,也沒什麽好怕的。

可以說一直到失去了江野,郭琴才突然明白了,原來只要是長在自己身上的東西,像是心臟,肝,肺,骨頭,說到底這些東西都是能護的住的,只要自己小心一點就不會有事,但是,偏偏人就是有那麽幾個死穴,是長在身體外頭的,他們非但不能老老實實待在眼皮子底下,靠兩只手護不住,還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念頭,想象一下,如果這是你的心臟,它成天在外頭東奔西跑,這不比它老老實實待在胸腔裏要可怕的多?

對於郭琴來說,江野的死戳中了她的死穴,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江野雖然是她的死穴,但江野死了,郭琴卻還活著,她明明知道自己已經有一部分死了,但是這一部分卻沒有寫在任何現有的法醫書裏,郭琴的身體裏“破”了一個洞,但是沒有人能驗出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這個洞就在那兒,它還在流血。

於是,郭大膽這一回終於開始怕了,她怕的也不是死,她怕的是這樣莫名其妙的半死不活,郭琴不想變成一具行屍走肉,所以她能做的,就只有盡可能地保護好其他的“死穴”,郭琴也實在沒想到,這才沒幾年,她就差點要再經歷一次當年江野的事。

想到江潮的出血量要是再大一點,引起休克,送到醫院可能救都救不回來,郭琴後怕,後怕完了接著崩潰,然後再接著後怕,再接著崩潰。她憋著沒發出更大的聲音:“你就是有意不讓我好受是不是,我現在就剩下我媽了,她身體不好,不放心我,我還信誓旦旦地跟她說老江會回來的,結果你就這樣,你就這樣一聲不吭,就想把我丟下是不是?”

話說到這份兒上,江潮就算再理性主義也不好不說話,他再不說話就不是人了,江潮嘆了口氣:“郭琴,你先冷靜一下,我現在不是沒事嗎?你把眼淚擦擦,別哭了。”

他想從身上摸張紙巾,但別說是紙巾,江潮現在的全套家當都在郭琴那兒,他最後一點兒哄人的辦法也沒了,江潮無奈:“郭琴,你真別哭了,我以後不胡來了還不行嗎?我吃藥是因為頭疼,你也知道的,是頸椎的問題,要做理療我也沒時間去,就只能吃藥了。”

一般過去夫妻吵架到這一步,江潮能服軟,那就已經是天大的讓步,郭琴一般來說不會得寸進尺,但是,今天的情況不一樣,郭琴偏偏就得寸進尺了,她擦了眼淚,從包裏拿出一堆證件,統統都倒在了江潮的被子上。

郭琴說:“老李幫我從你們宿舍裏拿來的。戶口本,離婚證,身份證都在這兒了,你這次出院,回周寧就辦覆婚。”

就這麽兩句話,郭琴把什麽都安排明白了,她也不是來和江潮商量的,上來就是不由分說的口吻,仿佛剛剛掏出來的是拘留通知書一樣。

江潮楞在那兒,整個事情的進展超出了他的想象,雖說他想過會有這麽一天,但沒想到這一天會在這麽一個前提背景下來,江潮毫無心理預設,心思縝密的江隊長罕見得頭腦一片空白了。

憋了半天,江潮說出了第一句話:“郭大膽,你可以啊,都學會先斬後奏了。”

不是“好”也不是“不好”,江潮說了句俏皮話,讓他自己都感到驚奇,這不像是他會說出的話,但偏偏,江潮就這麽自然而然地講了出來,郭琴的眼圈一下子又紅了。

他們是做過夫妻的,這點默契總歸要有,郭琴知道江潮心軟了——他不常常心軟,所以這點心軟來得格外不容易,郭琴等了好幾年,江潮的心才終於軟下來一點,他終於知道要回頭,他終於知道自己在世界上還有家了。

郭琴終於徹底放松下來,她不再憋著,又哭了起來,江潮給弄的毫無辦法,他知道郭琴這回是憋久了,憋狠了,所以幹脆直接不勸了,開始一本本地收拾起床上的證件,兩個人的兩本離婚證放在一塊兒,兩本戶口放在一塊兒,兩張身份證放在一塊兒,這些證的外頭都是裹了膠皮的,上下一碰就粘在一起,就像是久別重逢一樣。

到最後,證件收拾完了,郭琴哭的眼腫,她有點不好意思,從包裏摸出李大海給她帶的橘子吃,說道:“老李把東西給我之後就去找趙老師了,說是他們那邊有點麻煩,畢竟你們找的那個證人當年才只有五歲……現在突然說是要翻案,派出所那邊沒辦法處理,剛剛上報,但是光靠這個肯定是不夠的,你們那個嫌疑人不是到最後也沒承認嗎?”

一提這個江潮的臉立馬就冷了,楊志到最後也沒認這確實是個麻煩,但是他們一提報警楊志立刻就心虛要跑,這也說明了他的推測多半是正確的。

最大的突破口,就在楊家,是楊家人幫他藏了血衣的。

江潮深吸口氣:“有證據,但是要查,翻這麽久的老案子確實不容易,我可能還是得過去一趟,就怕——”

“就怕沒證據,你拿這層關系壓人,到最後什麽都沒查出來可能要脫衣服是吧。”

郭琴這時候把臉上的最後一點眼淚給擦了,她憔悴,虛弱,看上去剛剛受過一場劫難,但是,郭琴此時此刻的心卻是無比穩當的——郭大膽的最後一點害怕也沒了。

郭琴說:“如果能拿到當年的屍檢報告也讓我看看,都活到這歲數了,真脫了衣服你就當退休吧,說真的老江,你也該退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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