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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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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整個高中,費天昊幾乎每個星期都要跑一趟學校,順著教學樓的樓梯上去,隔得老遠,他就能看到費剛站在辦公室裏,臉上的神情是麻木的,他已經習慣了。

上了高中以來,費剛的成績沒有掉下來太多,但是和人打架的次數卻是直線上升了,還有好幾回都是為了發卷子發掉地上這樣的小事,尋常學生頂多理論兩句,但費剛呢,他冷酷了,一句話沒說,上去直接就把前排的凳子給踢飛了,當天下午班主任就叫了費天昊來學校。

這樣的事情,發生一次兩次還好,發生四次五次,班主任看費天昊的眼神就有些不對勁了,費天昊的出身不好,對這樣的眼光何其敏感,還沒等班主任開口,他立刻說了:“是我們家這個臭小子不爭氣,實在是給您添麻煩了。”

然後,一通輕車熟路的道歉,費天昊大包大攬,他沒敢多問費剛動手的原因,直接就賠了對方家長三百塊錢,然後按著費剛的腦袋,把他一路“推搡”出了辦公室。

當天晚上,家裏的鞋拔子老師就重出了江湖,只不過這一次,費天昊沒收著力道,而與此相對的,費剛也學會了鞋拔子老師能教會他的最後一樣事情——反抗。

費剛反抗了,他把鞋拔子從費天昊手裏搶下來,一撅兩段,然後重重地甩上了房間門,當天晚上,他也再沒從那道門裏出來。

問題愈演愈烈,鞋拔子老師都教不了的事,費天昊和宋佳佳更是束手無策,沒辦法,費剛不聽話,夫妻兩個也只能道歉,他們跟老師道歉,跟鄰居道歉,跟親戚道歉,總之,家裏養的兒子不爭氣,這句話,費天昊像是烙張餅一樣翻來覆去地說,一直說到了兒子開著車撞進水塘裏的三天前。

那一年是過年,費天昊帶著老婆孩子回了鄉下的老家,這是一年到頭費天昊最為長臉的幾天,村裏頭本來一共也沒幾戶人家,其中這些年混成老板的又有幾個,費天昊動身前特意擦亮了皮鞋,他本來昂首挺胸,但一轉頭看見一言不發系鞋帶的費剛,費天昊的心一下就沈了下去。

這些年他混的再好又能如何呢?他可以說自己當老板,開公司,買車買房,這些都好說,但是兒子的事兒是糊弄不過去的,他還有個同村出去的發小楊志,也在周寧念書,成績比費剛好,不打架不欺負人,前幾年已經考上一本了,這些可都是費天昊做夢盼不來的。

於是,在兒子的事情上,費天昊到底還是露怯了,他剛剛拿起來的派頭落回了肚子裏,回了老家上桌吃飯,“兒子不爭氣”又成為了他的口頭禪,費天昊生怕兒子在學校裏惹的那些事情從別人的嘴巴裏說出來,所以沒辦法,他只能自己說,他只能一五一十地全都交代了。

飯吃了三天,費天昊“恨鐵不成鋼”這件事已經傳遍了全村,出事當天晚上,費剛去找發小楊志玩了,臨出門前費天昊問他去哪兒,費剛頭也不擡地回了他一句:“去哪兒也總比在你旁邊給你丟臉強。”

他說完,臨出門前又回頭說了一句:“回頭你給我把名字改成廢鐵吧,反正我在你心裏頭,不就是塊廢鐵嗎?”

費剛這話說的突然了,還不等費天昊反應,兒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在門口,費天昊楞在那兒,琢磨了一下,兒子好像在罵他,再琢磨,兒子又好像在罵自己。

費剛的語氣是那麽冷靜,幾乎能說的上是冷酷,他一腳就把自己踩進了塵埃裏,好像在他心中,他自己就是一只無關緊要的螞蟻,可以隨隨便便被碾死。

宋佳佳也聽見費剛的話了,她不安心,想要追出去問問兒子,但這時費天昊的氣性上來了,他心想,說的好像他甘心給人當孫子一樣,要不是費剛自己不爭氣,他本來應該已經“混出來了”,他該是昂首挺胸回來的。

於是,費天昊一把把宋佳佳拉住了,一家人的好處這時候體現出來了,話總是來得及說的,白天說不了的,晚上也可以把門關起來說。

年還沒過完,費天昊和宋佳佳當天晚上還要去串門,這件事也很快就被夫妻兩個拋在了腦後,一直到當天晚上過了十二點,費剛的手機打不通,人也沒回來,費天昊和宋佳佳這才開始覺得不對勁了。

費剛沒有回來,他開著楊志的車,拉著一個滿身是傷的姑娘一頭撞進了池塘,警察說了,他們也去找了楊志,這可憐的年輕人喝的酩酊大醉,被人用磚頭拍倒在地上,整整昏了一個晚上。

至於在車裏的那個女人,警察也已經查到了,是楊志的一個表嫂,董梅,他表哥前兩年在城裏打工出了意外,如今表嫂成了寡婦,家裏頭還有個五歲的兒子,出事的當晚,楊志、費剛還有董梅帶著孩子一起在楊家吃了飯,楊志和費剛都喝了酒,結束後,因為董梅家就在不到兩公裏開外,村裏管的也不嚴,楊志提出要送表嫂回去,費剛搭他的車,楊家人是目送他們離開的。

結果就這麽短短幾小時,楊志給人打的滿頭是血昏迷不醒,費剛帶著董梅淹死在了池塘裏,這裏頭的故事是這麽顯而易見,以至於還沒等警察怎麽調查,失魂落魄的費天昊夫婦就在殯儀館門口給人堵個正著。

話可是費天昊自己說的,費剛不爭氣,惹事生非,更何況,他剛滿十八,按道理,他應該連駕照都沒有。

那一天,費天昊和宋佳佳就這麽失獨了,但是,他們卻連哭的資格都已經失去了。

“所以,老費讓我們去看的那個叫黃明遠的孩子,就是當年那個寡婦留下的?老費也真是放不下,這都多少年了,他還在這兒贖罪呢。”

李大海一腳油門踩下去,車子拐去了市中心的方向。事情過去了十幾年,實際到今天還沒有個結果,楊志沒看到是誰打的自己,只有五歲的孩子雖然看到有人在對母親施暴,但因為天黑年紀小,同樣也沒辦法確定他看到的是誰,只說看身形有點像是費剛。

江潮冷靜地說:“不能說是贖罪,畢竟五歲孩子的證詞是沒法用的,就算他直接看到了費剛的臉也可能是受成人引導,這個案子我托局裏問過了,當年關於車禍的這部分定論是意外。”

意外,話是這麽說了。

趙青陽嘆了口氣,時到今日,他還是能從費天昊臉上看到那種無聲的苦澀。失獨的人各有各的苦,但大多數情況下,這種苦是可以聲張,可以被訴諸於口的,想想就知道,失獨就已經夠苦了,要是這苦頭還得一直藏著,憋著,天底下最殘酷的酷刑恐怕也不過如此。

但偏偏,費天昊和宋佳佳的苦就是沒法說的,孩子是沒了,但是他是作為一個“殺人犯”沒的,別人的孩子沒了還能哭一場,他們又憑什麽哭呢,要是哭了,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趙青陽說道:“官方定性是意外,但是民間就不一定了,這事兒除非能查到一個別的兇手,否則這個帽子會永遠扣在費剛的頭上。”

為了盡快完成費天昊的囑托,三個人馬不停蹄了,這邊從醫院出來,立刻就約了黃明遠在市中心的咖啡店見面,費天昊的要求也簡單,什麽“看”不“看”的其實都是虛的,重要的是,他有一個信封要交給黃明遠。

如今信封就揣在江潮的口袋裏,掂起來分量不輕,費天昊對他們信任了,而這份信任實際是給徐立波和馮舒的,江潮不敢怠慢,留下了警號,然而,話卻也沒有說死,只說,盡量讓對方收下,如果不收,他們也沒有辦法。

想想也知道,面對的是可能殺死自己親生母親的仇人,黃明遠從小到大沒要過費天昊一分錢,這裏頭的原因實在是不難猜。

走進咖啡廳之前,三個人都做好了要費一番嘴皮子的準備,但是這一回,就連江潮都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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