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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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趙青陽的生活裏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變化了。

在去北陽的高鐵上,他的感覺奇妙了,原先的這個點,他應該是在家裏遛狗的,而如今他非但沒有遛狗,還從徐立波那裏接了一個任務,要去“拯救”一對和他一樣的失獨夫妻。

對於李鈺和餘小辛,趙青陽對他們的決定其實並不意外,畢竟失獨是一種古怪的法術,可以讓人變成一只郵戳,蓋在日歷上的每一頁都是一樣的,而如果說日子是一疊紙,許多失獨父母的日子就可以直接裝訂成冊,每一頁,乃至每一個邊角都可以嚴絲合縫地對上,半點不差。

在失去了兒子之後,李鈺和餘小辛的日子已經被訂成冊了,為兒子開直播和為兒子還債是每一頁上頭必須要有的內容,而為了小心翼翼地維系這個平衡,他們甚至寧可秘密永不見光。

趙青陽心裏頭很明白,如果沒有外力,李鈺和餘小辛或許會成為一池看似清澈見底,實際卻永遠沒有任何活水湧入的人造潭水,他們在自己畫的牢籠裏身陷囹圄,最終,或許會活活困死在那裏。

而這就是徐立波拜托他的事。

李鈺和餘小辛不願意拿出五年前水滴籌的憑據,沒有憑據,他們又能靠什麽去讓小徐相信,他們就是捐那六十萬的人呢。

答案很簡單,那就是名氣。

在徐立波認識的人裏頭,趙青陽可以說是最有名的一個了,兩年前,趙青陽剛認識徐立波和馮舒夫婦的時候,他剛剛寫完了《周寧回憶錄》——這本趙青陽此生最為暢銷的作品從他女兒趙晶確診卵巢癌當天開始創作,寫完時,趙晶已經入土半年。

認識夫婦倆後的一周,在新書的分享會上,有個讀者問他:“趙老師,您的這本《周寧回憶錄》是寫您的妻子和女兒的,我想冒昧問一下,您寫的時候會很動感情嗎?會不會有很多次流淚寫不下去?”

讀者問到一半哽咽了,等到鏡頭轉過去,她的眼淚已經流到了下巴。

可以說,整個會場裏的空氣在那一刻都凝結了,主持人看著趙青陽,讀者們也在看他,媒體們的鏡頭精準地卡上了他的雙眼,等了快一分鐘,那裏沒有眼淚,甚至連一絲要紅的意思都沒有。

趙青陽忘記了怎麽哭。

所有人都很驚訝,包括趙青陽自己,他仔細感受鼻子和眼睛,但從始至終,鼻子沒酸,眼睛沒漲,他一滴眼淚都擠不出來,從裏到外,趙青陽就像是個幹涸的湖泊,空餘下龜裂的土地和死掉的回憶,其中連一絲人的活氣都沒有。

發布會結束後,網上毫不意外有人噴他,編輯讓他不要看,但趙青陽還是讀了一遍,沒覺得太生氣。

他回家餵了狗,躺在床上,慢慢的,趙青陽飄起來了,他在半空中看到自己用來寫稿的電腦,裏頭的最後一篇稿子已經印成了書冊,叫做《周寧回憶錄》,而他的妻子和女兒正永遠生活在裏頭。

趙青陽越來越輕了,像是一張紙,他在那一刻也突然想明白,為什麽他不會哭——一具紙殼子怎麽可能存住眼淚呢,他的心已經印成了鉛字,變成了另一本書,所以剩下的這些說到到底,就只是廢紙而已。

趙青陽閉上眼,等著自己飄到遠方,然而甚至還沒等他飄出窗外,他的狗狂吠著往門口沖去,很快,一對面生的志願者夫妻帶著四個消防員沖了進來,將他帶去醫院洗胃。

那一天,趙青陽就這樣被徐立波和馮舒強行留在了人世間,從此,他也成了欠人一條命的人。

如今既然是徐立波開的口,即使是趙青陽向來不喜歡拿名氣吃飯,他也不能拒絕,得想辦法把李鈺和餘小辛從那譚死水裏撈出來。

趙青陽的名氣比他想的還要有用,下高鐵的時候,小徐已經相信他就是捐那六十萬的人,畢竟一個失去了妻子和女兒,又為他們寫了幾十萬字回憶錄的苦命人實在不像是個騙子,趙青陽的名氣是帶著血和淚的,它比一般的名氣還有用。

小徐發來的微信幾乎要哭了,趙青陽過去一模一樣的日子裏哪裏有這個,自打被徐立波和馮舒救回來,他已經有兩年沒怎麽接觸過社會,今天難得出了趟遠門才發現,他和女兒過去常吃的淮揚菜館已經倒閉,在原有位置上開了一家“劇本殺”,而他一個過去常寫劇本的人,如今卻連劇本殺是什麽都搞不清楚。

趙青陽手忙腳亂把人約去了江潮他們給的地址,說是要“見上一面”,但實際見的又哪裏是他。

微信發出去了,趙青陽的第一個任務算是完成大半,緊跟著還有第二件事,他不敢耽擱,下了火車就直奔之前給的地址而去。

尋常世道只會將人磨得越來越圓滑,因此鮮少有像是李大海和江潮這樣年過半百的“惡交”,在這點上趙青陽不得不佩服徐老師,講道理的最高境界大抵也就是如此,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仇人說成親家。

兩年前,趙青陽頭一次去參加小組活動時就認識李大海和江潮了,在當時,志願者們主要服務的對象是沒有親人陪伴的孤寡老人,提起家裏的不孝子女,老人們的抱怨總是不少,然而,即便是其中怨氣最大的,面對坐在角落裏的江潮和李大海,投去的都會是同情的神色。

兒女在世,再不孝也總有回頭的機會,但是一旦人死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對於老人們而言,失獨的殺傷力遠大於不孝,而李大海和江潮恰恰就是最慘的這類,一個女兒自殺,一個兒子車禍,徐老師將妻女雙亡的趙青陽同他們湊在一塊兒,當成了重點關照對象,不光是每周帶他們活動,還時不時會讓人去家裏吃飯湊麻將,久而久之,趙青陽就算是塊石頭也該化了。

現如今,原先唯一能調節江潮和李大海這對惡友的徐立波抽不開身,不得已,趙青陽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到了李鈺和餘小辛家門口,裏頭已經哭開了,趙青陽聽見一句“對不起你”,甚至還不知道是誰說的,李大海洪亮的聲音緊跟著就穿透了門板:“說起來,你說你中間也聽了很多關於他們夫妻兩個的黑料,這些黑料是從哪兒來的啊?這些兔崽子大多都是來踩一腳就走,難不成還有和你一樣,追著他倆不放的?”

趙青陽叩開門,好在李大海和江潮之間看著還算和諧,原先趙青陽假想的天崩地裂不但沒有發生,甚至,這倆人臉上還意外得默契了——默契的很微妙。

李大海和江潮警惕地看著小徐,小徐也警惕地看著他們,剛剛滾下來的淚珠子還掛在腮幫子上。

小徐說:“有人在外頭說呀……不光是抖音,還有微博,豆瓣,知乎什麽的,都有人不斷說這些,還有說什麽李天明活著的時候,家裏就經常問他要錢,然後他的抑郁癥也是因為原生家庭才有的,不光這樣,還有說你們用李天明的名義在外頭斂財什麽的,這些黑料外頭早就有了。”

幾個人湊上去,小徐給他們看了兩年前的豆瓣帖子,頓時,江潮的腦神經動了,而“川字一把刀”抱著胳膊冷笑一聲,他這回總算知道,為什麽兔崽子要報警拘留他了。

對方當時給李大海扒出了門戶網站的ID,本以為就是個轉來嘩眾取寵的小醜,結果沒想到,李大海這回撞上的,竟然是兩年前發原始黑料的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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