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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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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和楚墨珣大吵一架之後宋子雲強撐著身子即刻搬出楚府,可條件不允許,身上的傷好不容易止住血,實在不易挪動,院首都擋在殿門口阻止宋子雲離開。

可宋子雲像是一頭蠻牛聽不進任何人的勸,擡頭望著香桃,“一盞茶時間,你去長公主府喊幾人來,若一盞茶之後不到,我便自己走回府。”

香桃和宋之實在是拗不過她,宋之騎了一匹快馬回去送信,馮二才駛來馬車,眾人七手八腳小心小心再小心挪動宋子雲,傷口還是在回到宋府之後裂了開來。

鮮血又一次浸染她的裏衣,連日來用的止血散似乎作用也不大,可她一點也不覺得疼,由著一塊一塊鮮紅的紗布被從她身上取下,折騰到半夜又起了高燒,她迷迷糊糊地又昏了過去。

楚墨珣離去的背影一直像一道沈重的陰影壓在她心頭,她不止一次在睡意朦朧之間對那個背影茫然地呼喊他的名字。

“近思,別走,別走……”

一睜開眼,屋內空無一人,她不知是什麽時辰。無盡的黑暗立刻吞噬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的她,她只能漠然地在其中感受傷口的陣陣抽痛。

他臨走時說的那些氣話如同冰錐一樣像一把把冰刀插進自己心口,紮得她遍體生寒。宋子雲不由地將被褥裹緊發冷的身子,她快要被他離開時的眼神壓得踹不過氣來,心中滿是懊惱委屈。

她明明不想這麽說的,她明明想聽他解釋的。寢殿內寂靜得可怕,只有燭火偶爾劈啪作響,映照著她蒼白而失神的臉。

她閉上眼,失憶半年的場景走馬觀花似地在她眼前浮現,才發現楚墨珣出現的次數在她生活中越來越多,總是在自己需要幫助的時候像是神兵天降似地出現在她眼前。

還有這次爆炸,她昏迷的數日雖意識模糊,但偶爾清醒的瞬間,她意識渙散卻能感受到身邊有人寸步不離地守著。那緊握著她手的溫度,那在她耳邊壓抑著痛苦的低聲呼喚,那憔悴不堪、胡茬淩亂的模樣……

宋子雲心中明了即便自己失憶了她還是會重新愛上楚墨珣,只是他這般深情中有幾分真幾分假?

她的理智告訴她不能信任楚墨珣,而她的心卻不斷向他靠近,這兩種意識在她心中如同兩頭困獸撕扯得她不得安寧。

“近思……”她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輕若蚊蚋,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脆弱和迷茫。

“殿下是不是又疼醒了?”屏風外的宋之透過屏風看向床榻的方向,“是否需要院首過來看看?”

宋子雲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望著帳頂。

“殿下?”宋之遲疑片刻,在確認屋內的人蘇醒之後又問了一遍。

“宋之,你也是他的人,對嗎?”

這回輪到他沈默了。

“我近日多眠,閑下來總喜歡琢磨過去的事。五年前我被高廉的餘黨刺殺時你替我擋了一刀,其實那夜楚墨珣正想要把你舉薦給我,是不是?”

“是。但殿下……”

“是你將我每日行蹤事無巨細地匯報給他的吧。”

“不管殿下相信與否,卑職從未把殿下或是長公主府的事匯報給先生,先生也從未問過卑職這些。”

“我還真是天真,”宋子雲嘴角噙著笑,自嘲地說道,“我還真以為是你想要效忠我,其實你忠於他。”

“殿下此言差矣,卑職雖是先生的人,但自從跟著殿下那日起先生便對我說我是殿下的人,在卑職心中亦是這麽認為。”

“說得真是好聽呢。”

空曠的寢殿只有宋子雲自己的心跳聲,她許久沒有開口,宋之聽見窗外隱約傳來的風聲,側耳聽見她呼吸綿長,以為她又睡了過去,忽然床榻上的人說道,“宋之,我不能再留你,你回到你的主子身邊去吧。”

“殿下,卑職和楚先生都沒有背叛你。”

“別再讓我說第二遍。”

淚水再次無聲滑落,這一次,不再全然是恨,更多的是混亂是心痛。

一連幾日,水墨色的烏雲浮在天空中不上不下,壓得人喘不上來氣。宋子雲一直臥床,傷勢在院首精心調理下漸有起色,已能勉強倚靠軟枕坐起片刻。

這日午後天空好似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雲層壓得比前幾日更低,更讓人喘不過氣來。

門房的小廝急急忙忙地撓了撓頭,快步走到殿門口壓低聲音沖香桃喊了一聲,“姑姑,小的有急事。”

香桃正伺候宋子雲喝藥,眼前的主子平日裏都和善有理,只是單單碰見這喝藥一事就像是小孩心性,若是稍有不註意,她便會偷偷倒了,香桃可不能給她這個機會。

香桃一雙眼珠子死死盯著宋子雲,不耐煩地說道,“有什麽話就在這兒說,我這騰不開手。”

小廝撓了撓頭,也不懂什麽規矩,“水芳齋的掌櫃派人來送之前預定的喜酒,不知……”

話還未說完,門猛然被推開,香桃氣不打一處來,“你這廝是新來的?怎這般不懂規矩?這些話不知不能在這裏說嗎?”

屋內躺著的人開口道,“香桃,他沒做錯事,你平白無故罵人作甚?”

“殿下,是奴婢不好,”香桃端著藥說道,“這……我明明吩咐過不許在你面前提婚事……”

宋子雲勉強擠出一絲笑,“你不提就沒有嗎?傻丫頭!你吩咐下去,預定的酒把上面的喜字撕了,統統放入酒窖,長公主府內所有貼了紅喜的統統都燒了。”

“燒了?連喜服都……”

“都不成親了,留著作甚?”

“是。”

一陣急促而整齊的腳步聲打破了府外的寂靜,伴隨著甲胄碰撞的鏗鏘之聲直逼府門。

“聖旨到——宣長公主殿下即刻入宮覲見!”

尖利的宣呼聲穿透朱門傳入府內。

香桃聞聲手腕一顫,藥碗險些脫手,她緩緩放下藥匙,臉上血色褪盡。

雙喜尖銳的嗓子站在偏殿外只是欠了欠身,說的話倒是客氣,“長公主殿下聖安。不知殿下身子可好些了?”

宋子雲如今也懶得再行什麽君臣之理,斜著眼睨了一眼雙喜,慵懶地靠在軟枕上,“多謝公公惦念,本宮還死不了。”

雙喜似乎並不介意宋子雲這幅破罐破摔的態度,也跟著笑了笑,“殿下玩笑了。”

“公公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找本宮所為何事?”

“殿下英明!陛下惦念長姐,特遣老奴請殿下進宮。”

“公公來得真是巧,本宮也想念殿下了,只是本宮傷重還不能輕易下床。”

雙喜朗聲答道,“陛下早料到殿下有此情況,特命工部打造了一把木椅,只要殿下坐在這把木椅上,老奴就能將殿下推進宮。”

“殿下,”香桃小聲地湊到宋子雲耳邊,“這個宋景旭為了讓你進宮特制了一把有輪子的椅子,讓您坐著也能行走。”

宋子雲噗嗤笑出了聲,“他為了讓我進宮真是煞費苦心。”

“是啊,”雙喜說道,“陛下與殿下姐弟情深,是無論什麽時候也不能分開的。”

前幾日宮中傳出的消息宋良卿已被軟禁,不知在何處,所有後宮嬪妃均有專人看管,今日的聖旨究竟是何人的意思,她心知肚明。

自宋景旭來的那日,香桃便做好了準備,她小聲說道,“殿下,奴婢給你換上奴的衣服,你從偏門出去,宋大哥會接應你的。”

“接應我?”

香桃楞了楞,“宋大哥會想辦法幫你逃出皇城。”

“然後呢?”宋子雲問,“姑且不論他能不能推著我這廢人出不出得去,就算我出去了,我又要去哪裏?”

“管他呢,先逃出去再說。”

宋子雲輕輕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接過她的藥碗一飲而盡,又問,“若是我走了,你怎麽辦?”

“殿下不要顧著我,我自有辦法。”

“有何辦法?”

宋子雲雖氣色不佳,但那雙眸子早就恢覆了往日的銳利,“替我去死?”

“殿下,奴才生來就是殿下的人,為殿下去死又如何?”

“有你這句話足矣。”

“宋之已被我趕了出去,你切莫再提他。這裏是我的家,我哪裏也不去,五年前我不會,今天更不會。”

“殿下,你只有逃了才有機會東山再起。”

“更衣。”

“殿下!”

宋子雲語氣平靜,目光坦然,“陛下下詔,難道本宮抗旨不遵嗎?這不是授人以柄,到時候公主府上下多少人得為我犧牲?宋家人寧可斷頭也不能貪生怕死偏安一隅。”

“可是這是鴻門宴,殿下進了宮,沒人護著,危險重重。”

“我得護著弟弟,守住江山,即便是失去這條命,這是大淵長公主的宿命。”

宋子雲心中盤算她與宋景旭還沒有徹底撕破臉,她尚且能在宮中周旋,或許能見到宋良卿尋得一線生機。若是真的出了城,待大事定矣才是無力回天。

香桃猛然起身,“我去找楚先生,他一定有辦法阻止殿下進宮。”

“不許去找他!”宋子雲怒道,“這是我的事,與他無關。”

“殿下!”

殿門打開,宋子雲身著朝服由香桃慢慢攙扶出來,笑吟吟地坐在雙喜推來的椅子上。宋府眾下人都看著這位伺候多年的主子。

宋子雲氣度不凡,微微擡了擡手,“本宮今日進宮恐多日不歸,今日叫香桃去賬房取了銀兩送予諸位,從此之後你們就不是長公主府的人,出去自尋出路吧。往後生死便與本宮無關。”

轉念又對香桃說道,“銀兩給足些,總得讓他們能繼續活下去。”

眾人聽了皆楞在當場,隱隱約約間聽見人群之中有啜泣聲,漸漸地哭泣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香桃撲通一聲跪在宋子雲腳邊,“殿下,我是殿下的貼身丫鬟,跟了主子這麽多年,求主子不要趕我走。”

“你這個傻丫頭,”宋子雲指尖狠狠地點了點香桃太陽穴,淚在眼眶裏打轉,“我這是在……”

院裏的人紛紛跪下,齊聲說道,“跟了主子多年承蒙君恩,不敢忘懷,求主子不要趕我們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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