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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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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

宋子雲的府邸坐落在街角,是個算不上熱鬧的角落。今夜便是花燈節開市,府門高墻外時不時想起一兩聲鞭炮絲竹聲,顯得高墻的這一頭冷清又安靜。

夜幕降臨,月光透過窗欞灑下一地斑駁的光影,他倆隔著一張大書案對坐,不是案上鋪陳的不再是枯燥的政務奏折,而是大紅灑金的婚帖樣本、賓客名單、流程儀制圖。

這幾日大紅的綢緞、精致的禮盒、各式各樣的婚儀用品源源不斷地送入宋府中堆滿了偏廳。空氣中似乎都漂浮著淡淡的檀香和新綢緞特有的氣味。

楚墨珣因為調查刺客一事心事重重,再加之大婚的各項流程也要他處處過問督辦,心緒並不比做首輔的時候平緩多少,反觀新娘子宋子雲倒是像個沒事人一樣,成日裏游手好閑,時不時還笑話首輔大人小題大做。

可楚墨珣畢竟身居官場多年,城府與能力確實比常人更甚,他不會讓宋子雲瞧出自己的擔憂與煩惱,只是在夜深人靜之時他總會安靜地望著宋子雲的側臉,偶爾地嘆出一聲。

宋子雲覷了一眼堆積如山的大紅色,婚帖的式樣改了又改,原本初稿她倒是過目了幾回,久而久之也沒了耐心,丟給楚墨珣拍板。

她輕輕咳嗽一聲,瞧楚墨珣的註意力仍舊在這喜帖上,便試探道,“花燈節過後便要成婚,首輔大人這幾日是不是該回楚府安歇?”

筆尖一頓,宣紙上頓時化開一個不大不小的墨點,宋子雲連忙解釋道,“我可不是趕你走,只是我聽說民間百姓大抵有這樣的傳言,說成婚前新人不能見面,倘若見了面,成婚之後的日子不順。”

宋子雲倒是不信這些,可這幾日楚墨珣剛沾了葷腥得了趣,食髓知味,總是變著法折騰她,委實讓她有些招架不住。

“離大婚之日還有些時日,羽南放心,對大婚不吉利的事,我可不能做,待新婚前夜我自會回楚府。”

宋子雲被一噎,自然不能再說什麽,隨意翻看一本京城最熱門的話本,楚墨珣問道,“子時便是花燈節,殿下不想上街走走嗎?”

“不去,街上人太多。往年要忙不停,今年總算有閑心能靜下心來,”陪陪你。

宋子雲眼眸微擡看向楚墨珣,琉璃燈罩將她的臉照得過分明艷,紅唇將後面半句話吞了下去沒有宣之於口,但楚墨珣卻心領神會。

這幾日別看楚墨珣面上無憂,其實宋子雲知道他心中的擔憂,以前她最喜熱鬧,哪裏人多往哪鉆,如今只想陪在他身邊。

屋外春暖花開,春風習習,明月高掛,月光鋪灑在院子,還真是有一種歲月靜好的美。

楚墨珣嘴角翹起,執著紫毫筆,眉眼流轉,如俊秀的書生一般,神情專註在一份極其重要的宗室勳貴名單上做著最後的勾畫確認,側臉顯得柔和而光潔,卻時不時地嘆氣。

“首輔大人怎麽這般長籲短嘆?有何麻煩告訴本宮,本宮替你解決。”

“倒也不是麻煩,只是這賓客名單上何人與何人坐需安排妥當。”

“這不是禮部該管的事,豈能麻煩首輔大人?”

“還不都是因為你,”楚墨珣那雙書生氣的眼眸微擡,嗔怪地睨了宋子雲一眼,白面書生這一眼還真是讓宋子雲霎時又有種回到朝堂的感覺,“這一年你提拔不少年輕官員到禮部,大抵對過往的那些舊事不太了解,還是得我來把握。”

“一份賓客名單而已,至於嗎?”

“羽南不可小瞧,這雖是一份名單,切不可亂了主次尊卑,也不能將交惡的兩家安排在一起。”

宋子雲微微蹙眉,“何人交惡?”

“比如不能將梁國公與武威伯安排在相鄰席位,他二人祖上有舊怨,怕是有些不妥。”

宋子雲聞言傾身過來看了一眼,楚墨珣的氣息若有若無地拂過她的耳際,她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感覺被他氣息拂過的耳根微微有些發熱。

“再看看這小公爺與渭南侯之子也曾因為一名舞姬大打出手,也不可……”

宋子雲微微蹙眉,“楚先生似乎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楚墨珣濃眉一挑,“羽南是何意?”

“交惡就交惡,來參加本宮的大婚,必然要按照我的規矩座次,哪能讓楚先生如此勞心費神?”

“話雖如此,可總是……”

宋子雲按住楚墨珣想要繼續圈圈畫畫的手,目光無比認真,“你為了大淵勞心費神這麽久,如今我可不想你為了這等小事費心神,這賓客名單便作罷了。”

“作罷?”

楚墨珣還未明白她的意思,宋子雲伸手過來將這份名單撕成兩半,“我倆的婚事無需這些人參加。”

“這可是大淵長公主的大婚,沒有賓客,羽南就不怕讓別人笑話?”

從前宋子雲還在朝堂之時總想方設法討好這些皇親貴胄,生怕惹他們不高興給宋良卿使絆子,如今她想起那些皇親貴胄的嘴臉只覺厭煩,“不怕。為歌姬打架的人不能出現在我的婚禮宴請上,我瞧著膈應。”

她隨意地將這份撕成兩半的名單丟在桌上,目光下意識地跟著掃了過去,註意力卻被另一份公文吸引過去,是萬壽花燈節皇城外圍布防圖。

只一眼,宋子雲出於一種長期處於權力中心形成的本能,以及之前協助皇帝理政時培養出的敏銳,又或是因為湖匪案她格外關註,她嗅到了別樣的氣味。

“等等,” 她忽然開口,聲音裏帶上了一絲疑惑,“那份布防圖能否給我看看?”

楚墨珣擡眸見她神色有異,便默不作聲地將那頁紙遞了過去。她接過圖紙,仔細看了片刻,纖長的食指指向圖中標註的其中一個區域。

那是連接西市與朱雀主街的一條重要通道,往年皆是重點布防設置多重哨卡之處。今年的哨卡數量和巡邏頻次,為何比去年削減了近一半?

宋子雲又從喜帖下抽出一份防務名冊翻看起來,負責此段防務的新提拔的將領?原在此處的老將呢?

她又快速翻看了其他幾處,眉頭越蹙越緊,“還有鰲山燈樓周邊的制高點控制,預案中提到的備用瞭望點和應急人手配置,似乎也未能完全落實?還有這幾處夜間照明圖紙的標註與物資調配清單似乎存在出入?”

這看似周全的布防方案,細究之下竟存在好幾處看似合理調整,實則可能造成防禦漏洞的隱患,尤其是將熟悉防務的老將調離關鍵崗位,換上一批經驗未知的新人,這在節慶日人員混雜的情況下,是極其危險的信號!

“這方案是何時送來的?”

“是嗎?”楚墨珣順著宋子雲的目光看向圖紙,沈默片刻才緩緩出口,“這不是我之前看過的那份布防圖,有人偷偷篡改了原來的圖紙。”

經他這麽一提醒,宋子雲起身從書架上翻找出當初柳昱堂拿來的那份圖紙,與眼前這份出入甚大。

宋子雲心神難安,“我瞎擔心什麽勁,陸魏林在,也不會出什麽大亂子。”

宋子雲擺擺手,忽然意識到哪裏不對勁,她猛地擡起頭看向楚墨珣,見他薄唇緊抿,“陸魏林和宋之派出去調查……”

楚墨珣的話說一半,宋子雲卻聽得心驚,“他倆不在京城?”

“還有幾個時辰到子時?”宋子雲猛地從座上站起,臉色瞬間煞白,手中的茶盞跌落在地,摔得粉碎,她擡頭望天,今日花燈節,街上熱鬧非凡,全城只有這麽幾天沒了宵禁,就連打更聲也未曾聽見。

楚墨珣茫然地搖搖頭,宋子雲推開書房的門喚來下人提高音量又問了一遍,“子時到了嗎?”

或許被宋子雲焦急的模樣給嚇住了,香桃連忙說道,“約摸還有一盞茶功夫。”

“這麽說來陛下已然到了城門口?準備站上城樓了?”宋子雲提起裙擺飛快往外走,“來人,備馬。”

幾乎同一時刻,楚墨珣身影如同疾風般卷入前院,他臉色沈凝如水,深邃的眼眸中寒光凜冽,再無半分平日裏的溫和,“不,既然改了布防,花燈節上肯定有陷阱,你不能出去。”

“近思。”

楚墨珣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宋子雲的手臂捏碎,“街上生亂,恐有刺客混入人群,目標很可能就是陛下,你不能去。”

“不!” 宋子雲卻猛地掙脫了他的手,眼中閃爍著驚懼,“我不能躲起來,那是我的弟弟,是大淵的皇帝。”

“陛下身邊有護衛,有錦衣衛,” 楚墨珣語速極快,拉著她就欲往府內深處走,“我會派人去查探,用不著你涉險。”

“不,近思,事態緊急,你是大淵的首輔,你比我更熟悉禁衛軍調度和皇城城布防,你得速去皇城調兵,控制局面,封鎖宮門,絕不能讓刺客趁亂潛入皇城或逃竄,而我去城樓方向尋找陛下,設法與陛下匯合!我們分頭行動,這才是最快最有效的辦法!”

這個方案無疑是最合理的,最大化利用了他們各自的優勢和資源。但楚墨珣的臉色卻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不可能!” 他斷然拒絕,再次抓住她的手臂,幾乎是將她箍在身前,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我絕不會讓你去那種地方冒險,你想都別想!要麽一起等消息,要麽我立刻帶你走!”

讓他去調兵,放她獨自前往那片危險之地,絕對不行!任何一絲可能失去她的風險,他都無法再承受。

宋子雲又急又怒,奮力掙紮,“近思,你素來最冷靜最理智,你心裏比誰都清楚,現在不是感情用事的時候,多耽擱一刻,京城的百姓就多一分危險,陛下就多一分!”

楚墨珣低吼道,“你答應過我的,不再過問朝廷之事,大淵少了你,天塌不下來。”

“是,少了我天塌不了,可……如今事態緊急,你一人分身不暇,如何能救得了京城的百姓?能救得了陛下?”

“我……”

“可我不能讓你去冒險。”

“有你在,我豈會冒險?我只不過是去城門底下通知陛下,城門樓子底下站的都是皇親國戚,他們貪生怕死,見到我自然不會登上城樓。”

兩人在庭院中對峙著,一個眼中是家國責任與姐弟親情燃燒的決絕,一個眼中是毀天滅地也要護她周全的瘋狂。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沈重得令人窒息。

下人們牽來兩匹快馬安靜地在一旁候著,宋子雲趴在楚墨珣肩頭細聲說道,“你先去皇城調派禁衛軍,我等你,你我馬上成婚,我不會。”

楚墨珣不肯放開她的手,宋子雲又道,“近思,他是我弟弟,縱然有錯,我也得救他。”

“你光顧著他,你想過我沒有?”

“你這個人!”宋子雲牽著另一匹馬給楚墨珣,雙手捧著他的腦袋,踮起腳尖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我整個人都是你的,你還質問我想過你沒有!”

“快去快回,我在城樓等你來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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