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關燈
第 74 章

一連幾日宋子雲脈案都會第一時間呈給宋良卿過目,他看著冰冷的文字,似乎想從字裏行間找出關於長姐的消息,想象太醫在診脈時長姐的一顰一笑,可日子過得越久,他便發現長姐的笑容越來越模糊,他才意識到他已經許久未見過宋子雲的笑了。

這個認知讓他雙腿如同站在軟綿綿的棉花之上,好像隨時就能傾倒一樣。

自從先帝駕崩後他與宋子雲從未這麽長時間沒見過面,他不止一次地想若是時光能倒回,就算有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會給宋子雲選婿。

“現如今倒是騎虎難下。”

有好幾次他想要去看宋子雲,又怕事態當真按宋景旭所說的發展下去,到時候他們姐弟二人心中嫌隙更甚。

崇善站立他身側,“陛下,你好歹吃上一口,保重龍體要緊。”

“不吃不吃,都說了別來煩朕,都聽不懂嗎?”

清竹推開門見崇善連滾帶爬的模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他唯唯諾諾地喊了一聲,“幹爹。”

清竹瞧了一眼宋良卿,啐了一口崇善,“看看都是你辦的好事,還不快滾下去。”

“是,幹爹!小的知錯了。”

清竹沒有再理會滾出去的崇善,扭頭對宋良卿輕輕地喊了一聲,“陛下。”

宋良卿聽見一聲熟悉又許久未聽見的聲音,他慢慢擡起頭看向蒼老的清竹,像是見到許久未見的親人一般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清竹。”

這一聲含糊不清的喊聲把清竹的老淚都給逼出來了,“陛下莫哭,仔細哭壞了身子。”

宋良卿不說話,只是哭。

“清竹,我做錯了。”

這一聲喊得猶如回到了小時候。

“老奴是看著您長大的,如今見你這幅模樣很是心疼。”

“清竹,你說長姐會不會再也不會理我了?”

“有老奴在,陛下放心,”清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從溫水中擰了一塊絹帕擦拭宋良卿的臉,“殿下不會這麽對陛下的。”

宋良卿悲切地搖了搖頭,眼淚順著兩腮滾滾流下,“不,你騙我,我最是了解她,別看她面上長得漂亮,看起來柔柔弱弱,對流言蜚語滿不在乎,但她殺伐決斷,猶如男兒,她如何會原諒我。”

清竹心道,你既然知道還總是挑戰殿下底線,但臉上陪著笑,“我的好陛下,那是對外人,你與殿下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她又豈會對你心狠?”

宋良卿原本黯淡無光的眼裏又閃出星星點點的光亮,“真的?你可不許騙我。”

“陛下可不敢胡說,老奴騙陛下豈不成了欺君?”

“你有辦法?”

清竹來之前心裏自然有了主意,“陛下方才所言極是,殿下這幾年殺伐決斷大有男兒風範,但依老奴之見,殿下架不住陛下幾句軟話。”

“軟話?”宋良卿眼前飄過宋子雲臨別前的那一眼,他不傻,知道那一眼意味著什麽,“不,清竹,你是沒見到那日長姐離開時看我的眼神,她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樣。”

“此一時彼一時,那時殿下氣糊塗了,說句不該說的話,陛下生氣的時候說過的氣話可比殿下多了去了。”

“你的意思是?”

清竹說道,“奴不敢誇口,不過老奴來之前打聽到這幾日殿下確實受了傷,在首輔大人府上將養,老奴以為如今就是看陛下的意思。”

“什麽?” 宋良卿猛地擡頭,眼中瞬間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和一種被徹底背叛的刺痛,楚墨珣威脅到他的皇位,長姐怎麽能在楚府?一種巨大的失落和被排除在外的孤獨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沒。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嫉妒和更深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

宋良卿脫口而出道,“長姐怎麽能住在楚府呢?她與楚墨珣……”

“誒呦我的小祖宗,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管那些事,當務之急陛下到底去不去賠罪?”

“賠罪?我怕。”

“陛下是真龍天子,有上天庇護,怕什麽?”

“我怕長姐還未消氣。”

清竹噗嗤笑了起來,“那陛下就黏到長公主殿下消氣為止。”

宋良卿的心如蒙塵的珍珠,被風一吹豁然開朗,他連忙點頭,“你說得對。來人!快,替朕更衣,朕要出宮。”

馬車輕快地行駛在回城的官道上,車廂內彌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近乎慵懶的寧靜。宋子雲靠在柔軟的車廂壁上,肩上的傷處今日清晨便被太醫院的人清理過換了藥。

雖仍隱隱作痛,但她的心緒卻如同被春日暖陽熨帖過一般,松快而輕盈,她已經很久未嘗過如此輕松逍遙的滋味了。為了守住宋良卿的錢袋子,以往每日辰時她便要查看臨山礦山與江南絲綢織造局的賬冊,每月便要查閱一次礦山的新產出,每季要趕去江南和那些商人周旋。

她微微側首看著車窗外被夕陽染成金邊的田野和炊煙裊裊的村落,唇角不自覺地噙著一抹久違的淺笑。

馬車緩緩駛進城裏,市集的喧鬧打破了剛才的寧靜,她掀開窗簾看著喧鬧的市集,貪戀的目光流連在每個攤位前,楚墨珣坐在她對面,深邃的目光偶爾掠過她含笑的側臉,那沈靜如水的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饜足,“停車。”

馬車的速度慢慢降了下來,宋子雲疑惑地望著他,不多時門簾被掀開,一只糖人遞進馬車。

宋子雲問,“這是何物?”

楚墨珣的聲音有些發悶,宋子雲分辨不清他的情緒,只見他垂目之間說道,“殿下難道連糖人都不識得?”

“我自然知道這是糖人,我只是問這糖人畫的是何人?”

楚墨珣聲音低沈似是調侃似是詢問,“羽南好好看看,定然猜出這是何人。”

經他一提醒,宋子雲的目光才落在這糖人之上,見這糖人樣貌雖是不全,但輪廓清晰高挺,尤其是那身材板正立體,風姿綽約,縱然不認識這人也知他俊美高貴,宋子雲仿佛見到楚墨珣站立殿中上朝的身影。

許久未笑的她終於沒忍住,發出一串銀鈴般笑聲,見楚墨珣正灼灼地投來深邃的目光,她連忙捂嘴,但怎麽也壓不住自己的笑聲。

完了。平日裏不茍言笑的首輔肯定生氣了,可宋子雲仿佛被人點了笑穴一般怎麽也停不下來。

楚墨珣嘴角繃直,不露聲色地聽著這悅耳的笑聲,宋子雲問道,“首輔大人可是生氣了?”

“能博君一笑,本首輔心甘情願。”

她兩指捏著糖人擡到半空中與楚墨珣側臉輪廓何在一起,“這是出自何人手藝?倒是比宮中禦膳房的手藝還要技高一籌。本宮要賞。”

楚墨珣的嘴角微微揚起,指尖輕輕摩挲著青玉鎮紙,“羽南這是笑話我成為孩童口中的零嘴嗎?”

“豈敢豈敢,”宋子雲越看這糖人越喜歡,強壓住嘴角的笑,“民間老翁多拿英雄做糖人,能將首輔大人做成糖人,可見京城百姓愛戴首輔大人。本宮又豈敢嘲笑?”

“既然殿下喜歡,明日再尋他做。”

“當真?”宋子雲心尖微微一顫,對上他此刻那雙只映著她身影的眼眸,慌忙撇過頭去,那句多謝卡在喉間。

楚墨珣倒沒在意她的回避,“這些年羽南辛苦了,為大淵操勞。”

“是啊,”宋子雲無奈地搖搖頭,“如今受了傷,反倒成全了我想休息的心。”

馬車外傳來一聲壓低的聲音,“首輔大人,錦衣衛有急事稟報。”

宋子雲識趣地擡起頭,忙看向另一邊窗外,兩手堵住耳朵,“若是首輔大人覺得我不方便聽,我可以不聽。”

“無妨,”楚墨珣的聲音不似剛才那般輕松,而是透著威嚴,“既是急事,快快報來。”

“陛下朝楚府來了。”

聽見陛下二字,宋子雲臉色一僵,楚墨珣擺了擺手,“知道了。”

錦衣衛的退去悄無聲息,馬車依舊緩步前行,像那人從未來過一樣,可車內氣氛卻不似剛才,宋子雲將糖人放在糯米紙上,神色恍然不知在想些什麽,一雙溫柔堅毅的大手覆上她冰涼的手背。

“見不見在你。”

馬車停在楚府門口多時,不見人下車。

宋良卿甚至不敢穿龍袍,只套了身不起眼的靛青色常服,帶著同樣換了便裝的請竹和兩個噤若寒蟬的小太監像做賊一樣從皇宮最不起眼的角門溜了出去。馬車也不敢用禦輦,擇了一輛最普通的青帷小車,一路沈默地駛向楚府。

然而當馬車停在楚府氣派的朱漆大門前時,宋良卿的心卻沈到了谷底。門庭冷落,大門緊閉,只有兩個值守的護衛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街道。他透過車窗縫隙,看著那扇大門像是隔開了他與長姐。

他想楚墨珣指不定怎麽挑撥他們姐弟的關系呢。

“陛下……到了。” 清竹的聲音細如蚊蚋。

宋良卿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命令。

清竹倒也不催,只靜待宋良卿開口。

宋良卿的聲音幹澀嘶啞,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屈辱感,“走……走偏門。”

清竹渾身一顫,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陛下?偏門?那……那是下人們……”

“閉嘴!朕讓你去就去!”宋良卿低吼一聲,眼中布滿血絲,帶著一種困獸般的狂躁。

馬車在沈默中緩緩繞到楚府邸西側一條僻靜狹窄的巷子。

這裏行人稀少,墻壁高聳,與正門的恢弘氣派形成了天壤之別,常年陽光都難以完全照入,顯得陰冷潮濕。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斑駁的小角門緊閉著,門環都有些銹蝕了,一看便是府中仆役雜役運送東西的通道。

他深吸一口氣,拒絕了清竹代勞的請求,“讓你備的東西都備全了嗎?”

清竹點點頭,遞過來一個食盒,“陛下吩咐,老奴豈敢不照做?放心吧陛下,這都是禦膳房剛出爐的。”

宋良卿點點頭,攥緊了食盒的提梁,指節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踉蹌著下了馬車。剛下過一場春雨,地面上又濕又滑,冰冷的石板路透過薄薄的鞋底傳來寒意。

他站在那扇低矮、寒酸的偏門前,伸出手敲門,手指卻在距離那冰冷銹蝕的門環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他猶豫了,他害怕見到長姐那毫無溫度的臉,她會將他趕出來嗎?

清竹和兩個小太監遠遠地縮在巷子口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清竹只覺這一幕荒誕又令人心酸,趁著別人不註意偷偷抹去眼角的淚。

巷子裏靜得可怕,只有風吹過墻頭枯草的細微聲響。宋良卿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他閉了閉眼,腦海中閃過長姐蒼白的面容,他咬了咬牙,用盡全身力氣,屈起食指和中指輕輕地卻又無比清晰地叩響了那扇冰冷斑駁的偏門。

“篤篤篤……”

無人應答。

一旦有了第一次,第二次便容易許多。

宋良卿又敲了三下。他感覺仿佛等了大半天,門才吱呀一聲打開。

“陛下?”

開門的不是楚府的仆人雜役,更不是楚墨珣本人,而是連宋良卿都想不到的人,他充滿狐疑地看向宋良卿。

“你怎麽會在此處?”

來人也詫異地看向宋良卿,連忙作君臣之禮。

“臣叩見陛下,陛下為何來先生府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