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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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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自那日清晨楚墨珣帶著宋子雲離開,宋良卿的日子就徹底變了顏色。他每晚開始做同一個噩夢,夢見宋子雲與楚墨珣坐在他的皇位上,而他則趴在地上止不住地哭泣。

他對著昔日對他疼愛有加的長姐痛哭流涕,乞求她能放他一馬,讓他出城做個閑散王爺,可一句話都未說出口,楚墨珣拿起一柄長劍刺入他的心窩。

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網中央的飛蟲,而那無處不在冰冷黏膩的蛛絲,就是楚墨珣那雙洞察一切的眼睛和那只握著王命隨時可能落下雷霆之怒的手。

“陛下,該用午膳了。” 崇善小心翼翼地提醒。

“不吃!沒胃口!” 宋良卿煩躁地揮手,將一堆奏折掃落在地。他的目光卻根本不在奏章上,而是神經質地掃視著緊閉的殿門和窗外晃動的樹影。任何一點異常的聲響都能讓他驚跳起來,疑心是楚墨珣那沈穩而致命的腳步聲。

他心中那個疑惑的種子已經開始生根發芽,長姐何時和首輔這般親密了?

“陛下,楚先生求見。”

“不見!就說朕……朕龍體不適,正在靜養。讓他把折子放下,朕……朕晚些再看!” 宋良卿幾乎像是被燙到一般從龍椅上彈起,“讓先生先回去。”

“陛下,您這樣躲著也不是辦法,” 崇善看著臉色蒼白的宋良卿忍不住低聲勸道,“首輔大人他……”

宋良卿踢了一腳崇善,“你平日最機靈,你去回了他,讓他明日再來。”

崇善受了氣,又不敢給楚墨珣臉色,陪著笑臉走了文淵閣,“首輔大人安好。”

楚墨珣隨意地擺擺手,“陛下何在?”

“您留步,首輔大人怕是來得不巧,”崇善感受著楚墨珣不怒自威的官威,聲音卡了一下,艱難地吞咽著口水,“陛下晨起便覺頭風發作,疼痛難忍,方才用了安神湯藥,此刻……此刻已然在寢宮歇下。今日實在……實在不便見駕。大人若有急務,不如……不如留下奏疏,待陛下龍體稍安,奴才定第一時間呈送禦覽!”

崇善低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壓力籠罩著自己,幾乎要喘不過氣。

楚墨珣靜靜地聽著,深邃的目光越過崇善微微發抖的肩膀,仿佛能穿透那扇緊閉的雕刻著繁覆花紋的暖閣門扉,直接看到裏面那個驚慌失措的年輕帝王。

他嘴角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

“哦?” 年輕的聲音沈穩拔高,卻聽不出喜怒,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銳利,“陛下龍體違和,臣心甚憂。然此事關系重大,乃陛下親賜王命督辦的湖匪案最新進展,” 他刻意放緩了語速,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清晰地敲打在門內那個人的心上。

“首輔大人……您這……這可如何是好?”崇善逼迫自己擡頭看了一眼楚墨珣,“陛下……不如首輔大人隨奴去陛下寢宮看看?”

“胡鬧,陛下寢宮實乃陛下後宮,我乃陛下臣子,如何能入後宮?崇善公公難道連此等規矩都不懂?看來清竹是越發不會約束司禮當差太監了。”

崇善撲通一聲跪在楚墨珣面前,額頭哐哐砸在青磚之上,“首輔大人息怒,幹爹近日身子越發不好,若是讓他知道小的不會辦事惹怒首輔大人,責罰小的倒也沒什麽,怕就怕他急火攻心。”

“即是如此,你豈能汙了清竹的名聲?”

“首輔說的是。”

楚墨珣居高臨下地睨了他一眼,向前微微踏出半步,無形的威壓陡增,“此等要務,關乎國本,關乎陛下安危,片刻延誤不得。若是陛下龍體抱恙……”

崇善臉色稍有緩和,那雙慣會察言觀色的眸子瞥向楚墨珣,但見他神色鎮定。

“我等做臣子的自然是不能打擾陛下,臣在此靜候陛下召見。”

“這……”

“即便如此,公公也不允嗎?”

“小的不敢。”崇善臉色鐵青地看著楚墨珣,擡高聲音說道,“來人,怎麽一點眼力見也沒有?怎麽能讓首輔大人站在殿外?快給首輔大人搬椅子過來。”

“不必了,做臣子的就應該有臣子的樣子,陛下不賜座,我等豈敢坐?”

此刻殿內傳來一聲輕聲的咳嗽,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宣先生覲見。”

崇善松了一口氣,一個踉蹌從地上麻溜地爬起來,還顧不得撣衣擺,便推開門引楚墨珣進殿。

“先生來了。”

殿內的宋良卿面朝先帝畫像,站得如青竹一般筆直,聽見楚墨珣腳步聲這才緩緩轉身,臉上全無尷尬,笑吟吟地朝著他身後的崇善罵道,“狗東西,首輔大人也是你能攔的?”

崇善又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小的知錯,小的見陛下龍體抱恙……自作主張,這才釀成大禍。”

自作主張四個字他幾乎咬著後槽牙說出口,狡猾的眼珠子劃過眼角正好撞上楚墨珣那雙猶如蒙上一層黑霧的眼眸,瞬間低下頭。

崇善顫巍巍地說道,“首輔大人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怪罪我。”

宋良卿不想繼續聽崇善的話,“滾下去,傳朕口諭,去司禮監處領五十軍棍,讓清竹親自監刑。”

“小的領旨謝恩。”

宋良卿的目光落在楚墨珣身上,“先生這般看我作甚?”

楚墨珣並不急於回答宋良卿的話,只是冷冷默默地看著他,看得他心中升起一股陌生的恐懼,“先生……來人,真是越來越不會辦事了,給先生賜座看茶。”

“不必了,”楚墨珣說道,“陛下問臣為何這般瞧陛下,臣只是想起五年前的陛下還稚嫩如孩童,如今看來倒是越發有些帝王相了。”

宋良卿的臉紅一陣白一陣,“朕本就是大淵的皇帝,天生帝王自然有帝王之氣。”

“天生帝王?”楚墨珣嘴角淺淺擡了一下,發出一聲細微卻清晰的嘲諷。

宋良卿最不喜歡楚墨珣這般表情,也不想繼續與他爭辯,岔開話題,“先生所來何事啊?”

“臣來是來向陛下稟報湖匪案的最新進展。”

“此事不過是樁小案,又讓長姐受了傷,朕便不願再追究,”宋良卿心神不寧,臉上浮現一抹不自然的尷尬,他想要盡快結束這場對話,“著錦衣衛督辦,不必再報了。”

“不願追究?”

楚墨珣輕輕說出四個字,仿佛宋良卿說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他一步一步沈穩地走上前,宋良卿看著他高大的身影一步一步靠近自己,臉上瞧不出任何情緒,兒時被他在課堂上罰站的記憶猛然又回來了,他正襟危坐,含含糊糊地說道,“楚墨珣你……你想幹什麽?”

楚墨珣與宋良卿只有一案之隔,高大的身軀如排山倒海般的海嘯席卷而來,為了對抗這種壓倒性的氣場,宋良卿忍不住站起身來,硬著頭皮直視這個和自己朝夕相處讓他又敬又怕的男人。

“陛下當真不想知道湖匪案最新進展嗎?”

“先生若是想說,說便是,朕聽著。”

楚墨珣攤開卷宗,一張呈堂證供赫然出現在宋良卿面前,結尾處還有幾個血淋淋的手印,指紋上的紅泥因沾得過深像一對一對滲著血的眼珠,讓宋良卿不敢直視。

“回稟陛下,湖匪案一幹作案人等均已緝拿歸案。”

“如此……甚好。錦衣衛辦事……得力,賞!”

“不必,錦衣衛辦事不得力,匪盜首領還未緝拿歸案,錦衣衛不敢冒領賞賜。”

“那便等陸魏林抓住再來領賞。”

楚墨珣問道,“陛下可知長公主殿下為何對此等小案如此上心?”

“是朕的聖旨……”

話音未落,宋良卿聽見緊張的空氣中又響起一聲冷笑,他擡頭望著楚墨珣,正巧撞上他嘲諷自己的眼神,一抹厭惡之色頓從心底升起,“先生是何意?”

“長公主殿下暗中調查時發現這群匪盜並非尋常匪徒,而是通過湖上貨商的船艙將火藥火器偷運進京,陛下可知何人會如此作為,這群匪盜想要利用火藥做何等大事?”

宋良卿雖年幼,但卻是極為聰明一點就透,一股不祥的預感應運而生,他的目光這才落向案上的卷宗,上面赫然寫著:繳獲火藥百餘株,火器三十斤。

他的雙手這才緊緊握著卷宗,一目十行地掃視上面所寫供詞,不過看了幾行,手微微顫抖起來,“這些人為何要運這麽多火藥進京?”

楚墨珣說道,“下月初五是陛下生辰,舉國歡慶,每年京城為慶祝此事會有三天花燈節,今年市井之間都在傳陛下會提前親政,今年的花燈節會比往年更熱鬧。而這些歹人乃意圖在下月陛下萬壽生辰,京城花燈節萬人空巷魚龍混雜之際,以此火器,行刺王駕,顛覆社稷!”

宋良卿只覺得天旋地轉。他眼前忽然發黑,幾乎跌坐在龍椅之上。

花燈節……他的生辰……

他每年花燈節都會登上城樓與民同慶,今年……宋良卿閉上眼睛想象每年萬人空巷的場景……這一切,原來都是為了殺他!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全身!

楚墨珣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他如刀鋒般銳利蘊含著滔天怒意的目光,死死釘在宋良卿驚駭欲絕的臉上,“陛下可知長公主殿下,在得知湖匪線索之初,便已敏銳察覺此案非同小可。她不顧自身安危深入險境追查線索,非為私利,即便被陛下硬是塞了一個只會搗亂的鎮北王,她也沒有放棄追查此案。”

“長姐為了誰……”宋良卿喃喃自語。

楚墨珣的聲音依舊平靜不帶一絲情感回蕩在死寂的殿中,“她所為者,乃是憂心陛下安危。憂心這火器一旦流入賊手,必將在陛下萬壽吉日,釀成滔天大禍。她查案如此急切,如此不顧自身,正是因為心中時時刻刻,懸著的是陛下你的安危,可是陛下你呢?”

“可陛下你呢?”

“你在得知殿下失蹤之後是何種想法?”

楚墨珣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平靜,只要殿內有一點聲響便能蓋過他此刻的話聲。說完這些後他便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如同一座沈默的山岳,用沈重的目光,無聲地拷問著禦座上那個年輕而惶恐的魂魄。

“陛下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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