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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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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駙馬名單擬定發給宋子雲之後如石沈大海一般,今日是第十日,長公主府大門第十三次在禮部官員面前重重合上。

香桃仰著她尖尖的下巴,面不改色地說道,“大人請回,殿下的頭痛病犯了,正在裏屋躺著呢。”

三日之後。

“殿下寒癥犯了,今日怕是不能見大人了。”

五日之後。

“殿下昨夜觀星著了涼,到現在米粒未進,大人真的要進去嗎?”香桃委屈地說道,“若是大人執意要進去,沖撞了殿下,回頭陛下怪罪起來的話……”

“臣一力承擔。”

禮部尚書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他手捧著黃歷,連連作揖求著香桃好不容易求進了殿。

“殿下,今日是吉日……”

宋子雲倚在美人榻上慢條斯理地剝開葡萄,鮮甜的果肉在她指尖顫巍巍地晃,“吉日?”她瞥了眼黃歷上密密麻麻的紅圈,忽然輕笑,“可昨夜本宮夢見先帝,他老人家怎麽說今日不可議親呢?”

“可陛下說……”

“嗯,在你們這些年輕官員心中陛下自然是頂頂重要的,罷了……”宋子雲一雙纖纖玉手放在溫潤清水之中凈了手,“也只有本宮會思念先帝。”

這一句輕飄飄的話嚇得禮部尚書雙膝打顫一下子跪了下來,“臣不敢,臣受兩朝皇恩。可陛下已然下旨召駙馬爺候選進了京,不日就快到了。”

“那就再等上幾日,回頭本宮一起相看真人豈不更好一點。”

“這……”

“本宮都不急,爾等急什麽。”

“是。”

正月十六,剛過完元宵,晨光懶懶地爬上朱墻,昨夜的爆竹紅屑還粘在冰面上,像潑了一路的胭脂。

朱雀大街上,昨夜燎歲的松枝還堆在墻角,焦黑枝椏間偶爾露出半截沒燒盡的桃符。幾個小孩正踮腳摘黏在宮燈上的糖紙,茜素紅的綢緞拂過他們凍得通紅的耳朵。斑駁矮小的影子倒映在未掃凈的雪水裏,被匆匆經過的官靴踏成碎片。

西華門外賣膠牙餳的老漢今日起得晚了些,院子裏聚集了幾個穿新襖的孩子正圍著他的糖擔子咽口水,為首的孩子蹲在地上撿起地上粘著琥珀色的糖塊的爆竹碎屑。

忽有快馬踏碎薄冰,馬上玄甲折射的冷光,刺破了這醉醺醺的新年夢。菜市口的老槐樹下已圍滿了人。

青灰色的晨霧裏,十二根麻繩從虬結的樹枝上垂下,每根繩端都捆著個錦衣華服的貴公子,嘴裏嘟嘟囔囔塞著麻核,像待宰的牲口般懸在半空,綢緞靴尖堪堪點著地。

“這些都是怎麽回事?”賣炊餅的老漢剛嘀咕半句,就被身旁婆娘狠狠地瞪了一眼,拽了老漢的袖子。

人群像被掐住脖子的雞,所有議論都壓成了氣音,“那是兵部尚書……”

“噓!別說話。”

“這不是新進狀元……”

話音未落,一匹高頭大馬慢慢走近,好不容易過了四九,今日難得出了些暖陽,玄甲折射的寒光卻刺得人眼睛發疼。

遲緒本就生得高大威武,坐在馬背上就像是一堵高聳的城墻,他的神情若有似無地掃過這十二人,馬鞭垂在青石板上拖出蜿蜒血痕。

十二根麻繩上的人不停地晃動,被塞著麻核的貴公子們嘟嘟囔囔,聽不清說的是什麽。

遲緒瞧見排在最前頭那位公子哥雙腿蹬得最厲害,噗嗤冷笑一聲,“趙公子,遲某奉勸你一聲別再蹬腳,要是你一用力蹬了下來,這高度你非得摔折了不可。”

其餘被綁的人聞言紛紛停了下來,只有這趙明煜不信邪,仗著自己練過幾分功夫依舊掙紮,遲緒也不客氣,擡起手上的馬鞭就是一鞭,甩在趙明煜身上痛不堪言。

忽地塞在嘴裏的麻核混著鮮血被他一口吐了出來,趙明煜罵道,“鎮北王,你與我有何深仇大恨,要將我等吊在此處?我哪裏得罪了你?”

遲緒說道,“得罪?趙公子身為兵部尚書之子,哪裏會得罪我遲某人。”

“那你倒是說說為何綁我?”

遲緒一拱手,“我可是在為陛下分憂。”

“為陛下分憂?”趙明煜越發聽不懂了,“你把我綁起來為陛下分什麽憂?”

遲緒冷笑一聲,“去年修築河堤的三萬兩白銀夠買你趙家府中那棵珊瑚樹了吧?”

此言一出,趙明煜滿腦門的糊塗,“修河堤?三萬兩?什麽跟什麽?”

“趙公子還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你爹兵部尚書,去年奉旨去修河堤貪了三萬兩,你別說你不知道。”

趙明煜說道,“鎮北王怕不是弄錯了,這修築河堤之事是戶部的事,如何能怪罪到我爹身上?”

一記馬鞭狠狠抽在他腳邊,青石板上頓時迸出火星。遲緒玄色大氅下只穿著件單薄的北境獵裝,蜜色胸膛上幾道傷疤在晨光中格外猙獰。

“你的意思是本王在撒謊咯?”

這一馬鞭沾著鹽水又狠又辣,一連幾鞭抽在身上,這些公子哥平日裏錦衣玉食,今日可是扒了外衣吊在樹上,嚇得趙明煜一哆嗦,“冤枉啊,鎮北王,家父從未貪墨,我們父子二人對陛下可是忠心可鑒。”

啪的一聲,又是一鞭。

人群頓時騷動起來。幾個書生剛要議論,就被玄甲親衛的眼神嚇得閉了嘴。

捆在一旁的沈硯之此刻也晃動了起來似有話要說,遲緒命人拔去他口中的麻核,“我今日才從江南趕到京城,敢問鎮北王,我又是如何得罪了你?”

沈硯之的織金錦緞早被扒光,露出腰間一塊紫玉令牌,是鹽鐵專營的憑證,蓋著戶部的印。

“三年前淮河水患,”遲緒一把拽下令牌,仔細觀摩,“沈家糧價漲了十倍,你敢說你沈公子清清白白?”

“三年前?”原來是來敲竹杠的,沈硯之此刻心中無奈,卻也只能強撐著一絲笑容,“好,鎮北王說得在理,我認罰,鎮北王你說個數,只要在沈某能力範圍之內,沈某絕不還價。”

“有錢了不起啊。”遲緒甩上一鞭,“你這是侮辱我。我乃陛下的鎮北將軍,你要是辱我就是辱陛下,罪加一等。”

遲緒油鹽不進,陸文淵也急了,“那我呢?晚輩陸文淵,剛才雲南回到京城,鎮北王與我可是素未蒙面啊。”

“遲某是粗人,就是討厭你們讀書人,這個理由如何?”

“首輔大人到!”

“首輔大人來了!”

“楚先生到了,看你這蠻子還這麽囂張!”

這十二位公子哥如何不識得當朝首輔楚墨珣?

楚墨珣與他們差不多同歲,平日在家少不了被父親長兄拿來作比較,他們在酒肆勾欄處喝了幾杯也少不了罵這個別人家的孩子,只是罵歸罵,楚墨珣依舊是他們這一輩之中翹楚,若是遠遠得見當朝首輔大人,這些富家子弟先是心底罵幾句,迎面瞧見時又恨不能巴著舔著。

如今見了楚墨珣,吊在半空的公子哥們像是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中看見一塊浮木,趙明煜越發激動,“首輔大人,救命。”

楚墨珣的官轎停在人群最顯眼的地方,他撩開轎簾的動作極緩,先露出一截白玉似的指尖,繼而是一塵不染的雲紋袖口。官袍袍角掃過青石板上的血痕,他向來愛幹凈,微微蹙眉,掀開轎簾的一瞬,他目露不悅擡起頭看向遲緒,聲音卻比檐下冰棱還冷,“鎮北王這是作甚?”

“替君上分憂而已,”遲緒意氣風發地舉起馬鞭,“怎麽,近思你也要來分一杯羹嗎?可以啊,我歡迎。”

楚墨珣今日穿了那件繡有銀線雲紋的靛青官袍,在滿街血色中顯得格外清冷出塵。

趙明煜面露喜色,“大人,此人蠻不講理,待我回家之後我定要讓父親參他一本。”

“參我?”遲緒粗糲的手指正把玩著半塊從趙明煜身上扯下的玉佩,在他掌心一點點碾成齏粉,“你先等著下來再說吧。”

“洛凡。”楚墨珣的聲音不疾不徐,似乎也如同這春風那般輕柔,眼皮卻壓得極低,仿佛這些人都不存在於他的眼睛裏,“你這麽做豈不是讓陛下下不來臺?”

“陛下下不來臺?”遲緒一雙怒目正如餓虎一般牢牢鎖住趙明煜,壓低聲音說道,“他這小兒還想怎麽下臺?”

“慎言!”楚墨珣面色陰沈,“這不是你我該妄議的。”

“行,”遲緒點點頭,後退一步,“近思,你要公事公辦是吧!你就告訴我他該部該挨打?他身上這身衣服就抵你半個月俸祿了。”

趙明煜那一身衣衫已被遲緒撕得四分五裂,上乘的錦繡確實易破,楚墨珣說道,“洛凡此言差矣,我的俸祿是朝廷出的,他的衣衫則是仰仗尚書大人,洛凡若是將他與我相提並論,確實是有些區別的。”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近思誤會了。”遲緒撓了撓頭瞬間落於下風,“本王自然知道你是何人。”

趙明煜心裏沒有這些彎彎繞繞,他恨不能楚墨珣立馬放他下來,被麻繩磨出血的手牢牢抓著,雙腿使勁晃動,“老子這身衣服關你什麽事,你這個蠻子還不讓我下來。”

遲緒那雙眼睛在陰影裏泛著琥珀色的光,瞳孔縮成針尖大,是常年迎著漠北烈日養成的習性。他看向趙明煜時竟像真正的狼目般泛起幽綠,眼白上爬滿血絲,如同冰原上被撕開的獵物血脈。

“放你下來?”遲緒咬著牙,“好啊。”

啪!啪!啪!

又是三鞭。

楚墨珣張了張薄唇想要制止,“洛凡,該勸的我都勸了,這回我也幫不了你了。你可知當街鞭笞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遲緒高大身軀絲毫沒有一絲佝僂,脊梁反倒是又向前挺了挺,“我既然這麽做了,我就料到後果。”

“大淵律有雲,當街辱打,尋釁滋事者,按律當杖三十。”楚墨珣說道,“你綁了十二個。”

趙明煜忍著痛咬牙切齒地說道,“那就是三百九十杖,遲緒,你不死也殘廢了。”

“不過,”楚墨珣垂眼又看了一眼官袍上沾染上的血腥味,眼底一絲陰鷙,“前幾日江南水災,為賑濟百姓,陛下特意下旨,凡朝廷官員牽扯庭杖之罪可用俸祿代罰,所得銀錢皆運往江南用於賑濟百姓,每日封頂五十兩。”

遲緒楞了楞,一聲聲冷哼從鼻子裏傳出來,他從上到下掃了楚墨珣好幾眼,“首輔大人英明。”

趙明煜罵罵咧咧道,“你這個楚墨珣竟然和鎮北王沆瀣一氣,你……你……你就不怕我父親參你一個結黨營私嗎?”

“當街辱罵首輔,依著大淵律當杖五十,”楚墨珣轉過身來,幽幽地擡起頭看向不知死活的趙明煜,深深地嘆了口氣,“趙公子,今日用俸祿代替杖責的份額已用盡,只能麻煩趙公子下來之後去兵部領罰,本首輔自會命錦衣衛監刑。”

陸文淵雖家境貧寒在家時時常勞作,但也從未吃過這般苦頭,他忍不住地說道,“楚先生,我等乃朝廷命官,鎮北王這般當街辱打我們,你若是不作為,就不怕我們聯合起來參你嗎?”

遲緒說道,“你們不要拿首輔大人說事,一人做事一人當,我自會去陛下那裏請罪。”

陸文淵道,“既然鎮北王是一條好漢,一人做事一人當,敢問鎮北王,今日當街辱打我們的真正原因是何?”

“陸大人是聰明人,猜猜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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