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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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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菱花鏡中映出一張與平日截然不同的容顏。

宋子雲端坐鏡前,任由香桃為她梳妝。今日她棄了慣常的威儀深色與淩厲眉峰,親自選了一身水霞色雲錦宮裝。衣料輕盈柔軟,如春日初綻的桃花瓣,領口與袖緣鑲嵌著雪白的風毛,毛尖蓬松,襯得她頸項愈發修長白皙,也柔化了那迫人的氣勢。裙裾上用銀線並淺金絲線,繡著大朵大朵、含苞待放的西府海棠,行走間花瓣仿佛在流動的霞光中輕輕搖曳。

香桃沒有來地笑出了聲。

“你這丫頭笑什麽?”

“我笑殿下漂亮,是京城中最漂亮的美人。”

宋子雲也被她的笑感染了,“你這丫頭就是嘴甜。”

“我可沒瞎說,以前總是甜翠姐姐跟著殿下出去,我總在府上還不覺得,如今跟著殿下經常外出才發現殿下真是京城大家閨秀之中最漂亮的。”

宋子雲笑道,“這話在府上說說也就罷了,千萬別在外面說,省得鬧笑話。”

“誰敢笑話殿下?”香桃左看看右看看,“殿下以後要是日日這麽穿就好了,看著就像是畫裏走出來的仙子。”

宋子雲瞧著鏡中的自己也滿意地笑了,“要是日日這麽穿,怎麽鎮得住朝中那些人。”

香桃惋惜地嘆了口氣,“不過殿下放心,等陛下能親政了,就能讓殿下您少費心了。”

宋子雲眼裏的顏色暗淡了幾分。

忽地門外有下人叫門,香桃輕手輕腳地走到門邊和門房的下人耳語了幾句才走到宋子雲跟前,“殿下,宮裏又來人了,陛下請您務必赴今日午宴。”香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殿下還是去一下吧。”

宋子雲嘴角的笑慢慢褪去,面色冷淡,“回了,就說本宮風寒未愈,恐過了病氣給陛下。”

香桃欲張口再勸勸宋子雲,但見她眉眼舒展,嘴角微微上揚,有一種隱隱的愉悅,只能止住話頭。

想到今日她要做的事,宋子雲對著銅鏡淺淺地傻笑起來,不知那人見我今日準備的禮物,他會是一副什麽樣的表情。

宋之走進殿內俯在宋子雲耳邊說道,“殿下,首輔大人不在府上。”

“不在府上?還在休沐之中,他會去哪?”

宋之答,“楚府門房的回說今日陛下設宴,先生已經進了宮。”

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

宋子雲正欲拿起茶盞的手停在半空,“陛下也請了楚先生?”

“殿下,今日初四,依例都是要進宮的。”

她面前的炭盆燒得火熱,明晃晃的暖色照在她臉上,顯得更清麗可人,今日是正月初四,是楚墨珣的生辰,她想給他送一件生辰禮物。

她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面碰撞發出清脆一聲響。方才的疏離與不耐悄然褪去,她終於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備車,入宮。”

皇城內一片喜氣祥和。

當宋子雲踏入暖香閣時,炭火燒得極旺,熏得人有些昏沈。精致的菜肴流水般呈上,絲竹管弦奏著應景的《賀新歲》。宋子雲的到來就像是一沐春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今日的光彩與這皇城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攫住了所有人的視線。那身水霞色的衣裙,讓她像一團誤入深沈宮闕的暖雲,又似一只在冰天雪地裏驟然迷路的小白兔。

粉霞色的面頰,水光瀲灩的眸子,唇上那抹嬌嫩的櫻桃紅,還有發間搖曳的珍珠步搖,宋子雲的一舉一動之間都散發著一種陌生的、令人心尖微顫的甜美氣息。

她不像平日裏那般威嚴莊重,純凈天然得像是哪家小娘子誤入兄長的聚會,在座的年輕兒郎恨不能擋住她的視線,將她好好保護起來。

遲緒的目光幾乎從宋子雲一踏進殿就黏在她身上,而坐在遠處的柳昱堂只是輕輕一瞥,立刻低下頭來,他努力想把此刻宋子雲的樣子看清,又怕自己看清,視線漸漸飄忽不定起來。

“臣等拜見長公主殿下。”

宋子雲倒是不太計較這些禮數,“正月裏無大小。大家都起來吧。”

她剛剛落座,遲緒便站起身來,“長公主殿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遲緒不知何時已端著酒杯站起身。他身形挺拔如北境雪松,玄色蟒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深邃,許是他已多喝了幾杯,雙眸蒙上一層霧色,在宮燈映照下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溫柔與深沈。

宋子雲心頭一暖,他微微躬身行禮,動作幹凈利落,帶著武將特有的英氣

“臣,敬殿下,祝殿下年年歲歲,身體永健。”他雙手捧杯,目光一瞬不瞬地鎖著她,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都已褪去,只剩下眼前的宋子雲,“幾日不見,臣覺得殿下清減了。殿下辛苦了。”

“多謝鎮北王。”

宋子雲迎上他的目光。那雙曾令邊境韃子聞風喪膽的眼眸,此刻盛滿了只對她一人流露的繾綣與心疼。他微微擡手,似乎想拂去她鬢邊一縷碎發,最終卻只是克制地握緊了酒杯,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杯沿,仿佛在觸碰什麽珍寶。

宋子雲擡眼間見柳昱堂的眸子正巧往她這邊瞥,她大方地舉起酒杯與他隔空相望。柳昱堂原本躲閃的目光也只能怯怯地望向宋子雲,嘴角揚起細微的笑。

放下酒杯,宋子雲目光才敢捕捉到楚墨珣的身影,他擡起眼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如往常那般恭謹頷首。只是垂眸之際眼底好似有淡淡的情愫一閃而過,快到無法令她捕捉。宋子雲有些許失落,她只看見首輔大人總是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樣。

可那日在楚府,他雖看起來還是冷冰冰的,可宋子雲被他抵在書架前明明就感受到他的心跳聲,他的那雙手,那雙骨節分明如竹節的手捏著她的手腕。

宋良卿從龍座上走下來,熱情地拉著宋子雲的手,如同頑童在觀察自己設下的陷阱,“今日家宴,皇姐肯賞光,朕心甚慰!前些日子是朕年輕氣盛,長姐莫要放在心上。”

宋景旭跟在宋良卿身後,跪在地上給宋子雲磕頭,“長姐,都是我的錯,你就不要怪陛下了。”

宋子雲淺笑,連忙把宋景旭扶起來,“這事翻篇了,你我三人都是姐弟,哪裏來隔夜仇。”

宋良卿噗嗤笑了起來,宋景旭連忙說,“你看我就說長姐不會記恨我們的,長姐不知道,你沒來,陛下陰著臉,長姐一到,陛下立馬就開心了。”

“你們呀,就是會哄我。”

宋良卿拉著宋子雲的手入座,宋子雲緩緩地將手從他胳膊處抽出來,“陛下,這是龍椅,臣不能坐。臣還是坐那吧。”

說罷不等宋良卿拒絕,徑直走到原本屬於她的座位上。

剛剛落座,宋良卿便笑吟吟地舉起酒杯,“長姐,今日是朕向你賠罪。”

說罷宋良卿仰著脖子一飲而盡,宋子雲趕緊端起酒杯起身,“陛下,都說了這事過去了。”

宋良卿看著宋子雲回敬一杯水酒,唇角微勾,“長姐這是原諒我了?”

“我本來也沒有怪你。”

宋良卿激動地低下頭,像是個孩子一樣懵懵地點點頭,慢慢放下酒杯,眼角卻瞥見宋景旭在給他使眼色,他一個激靈又擡起酒杯,“長姐,今日是新年,朕再敬你一杯。”

宋子雲剛飲入一杯,又擡起酒杯,“陛下盛情,本宮豈敢推辭?”

她仰首飲盡,酒液滑過喉嚨,辛辣中帶著一絲甜意,可放放下酒杯,宋景旭便含笑起身,“長姐和陛下喝了,也得和我喝,姐姐可不能厚此薄彼。”

宋子雲朝宋良卿看去,見他也看著自己,“秦王要和我喝,我自然得喝。”

又是一杯飲盡。

可他們並不打算就此罷休。

宋良卿笑意更深,親自執壺又為她斟滿:“長姐是出了名的好酒量,朕再敬你一杯,願你我姐弟同心,共襄盛世!”

宋子雲唇上那抹櫻桃紅因酒意更顯嬌艷,眼尾微微泛著桃花般的紅暈,卻仍保持著端莊的姿態,指尖穩穩地捏著白玉酒杯,不露半分醉態。

可是一杯接著一杯,宋良卿似乎真的是想向她賠罪,說了許多掏心窩子討好她的話。宋子雲眼角瞥見楚墨珣目光幽幽地看向她的方向,端起酒杯站了起來,可他身後忽然出現一個人影。

是陸魏林,他悄悄在楚墨珣耳邊說了幾句,楚墨珣便跟著他出去了。

“長姐,你去哪?”

宋子雲半閉眼睛,忙擺手,“陛下與秦王輪番灌本宮酒,本宮豈能招架?”

“長姐這麽說就冤枉臣弟了,”宋景旭擡起酒杯,“我等就是想與長姐親近親近。”

“再親近也不急於一時,”宋子雲佯裝半醉,“我出去透透氣,我們姐弟再喝。”

楚墨珣今日一襲靛青色雲紋直裰,暗光流動如水,腰間束一條玄色革帶,扣一枚無瑕白玉螭龍佩,素凈中透出不可攀折的清貴。領口與袖緣以極細的銀線繡著松針紋,似乎將寒色隱沒在深青底色中。

宋子雲在清水湖畔發現了楚墨珣,遠遠望去他如同一柄入鞘的寶劍,清冷克制,發冠是一支素銀簪,簪頭雕作竹節狀,再無多餘裝飾。幾縷未束緊的墨發垂在頸側,襯得膚色冷白如雪。

他是入畫的男子。

宋子雲想要走過長廊,卻見一人比她快了一步。

那位兵部侍郎的嫡女莊曉蝶今日穿著一襲淺杏色羅裙,發間簪著素雅的玉蘭,眼看就要跟上他了。

宋子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止住腳步,看著那抹倩影越走越近。

楚墨珣轉過頭來看向莊曉蝶,她手中捧著一個精致的錦盒遞給楚墨珣。

原來她也知道今日是他的生辰。

宋子雲心中騰地生起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在吶喊在咆哮,楚墨珣,你給我拒絕她!

然後下一瞬,宋子雲指尖一顫,她親眼見莊曉蝶微微踮起腳將錦盒塞給楚墨珣,而他並沒有拒絕,甚至指尖下意識地碰觸到錦盒的邊緣。那動作在她眼中被無限放慢放大。

又是錦盒。

宋子雲眼前似乎有瞬間的發黑,只覺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間沖上頭頂,又在剎那間褪得幹幹凈凈,只剩下徹骨的寒意和尖銳的刺痛,狠狠紮在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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