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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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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8 章

玉階之上,龍涎香依舊裊裊,卻壓不住殿內幾乎令人窒息的汙濁與殺意。王明虞那杜鵑啼血般的嘶吼仍在梁柱間隱隱回蕩,禦史大夫的瘋態如同投入滾油的冷水,瞬間引爆了殿內壓抑的竊竊私語與異樣目光。無數道視線如同冰冷的蛛網,層層纏繞在那抹明黃的身影上。

宋子雲下頜微揚,冷眼旁觀,她心中打定主意今日絕不能讓出秋闈主審官一職,不然她就做實了有辱皇家顏面之罪,然而在無人看見的陰影裏,她緊握雙手,指節已用力到慘白失血的雙手。鳳眸深處是被強行壓制的屈辱與驚濤駭浪般的憤怒,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被一層薄冰般的冷硬外殼勉強封住。

她能感覺到那無形的“德不配位”的烙印,正被王明虞的汙言穢語和群臣的沈默觀望,狠狠烙在她的脊梁上。

宋良卿冕旒垂珠,沈默如山岳,無人能窺其心意,他心中發狠,真想一聲令下將那狀若瘋魔的王明虞拖下去,可他不能這麽做,他不能這般袒護宋子雲,這就是做帝王的悲哀,明明知他是瘋狗胡亂攀咬,卻不能這般做,不然就坐實了那漫天飛舞的、足以將長姐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汙名。

宋子雲和宋良卿迅速地看了彼此一眼,腦中卻在不約而同地想著對策。

“誰說殿下豢養面首?”

不高亢,不激昂,甚至帶著一絲處理公務般的沈靜平緩,卻如同定海神針,瞬間刺破了殿內所有的嘈雜與暗流。

楚墨珣走進昭陽殿,微微躬身,此時天光大亮,陽光鋪撒在青磚之上,冰雪消融,昭陽殿外越發寒冷,他的身後是暖陽,仿佛周身鍍了一層金色光芒,雙眸看向宋子雲,眸光之中微微震驚,仿佛他倆昨日不曾吵架一般,他的視線穿透汙濁的空氣,如同兩道沈凝而銳利的星光,毫無避諱地落在宋子雲身上,“殿下,此乃真事?”

他這毫無掩飾的目光看得宋子雲心頭劇震,那層冰封的外殼仿佛被這目光燙了一下,幾乎要碎裂開來。她強撐著維持的鎮定,一時間還沒有適應他倆從昨日大吵一架到此刻面對面說話,紅唇張了又合上,“本宮豈會豢養面首?”

王明虞冷冷道,“首輔大人這麽問殿下,殿下豈會承認?下官這裏有證據,此人名叫祁風,是殿下新收的教習,實則是她半夜從沈香樓帶回來的男寵。”

楚墨珣收回目光,轉向禦座躬身行禮,姿態恭謹,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不容置疑的氣度。

他才二十多歲,卻這般……宋子雲看得心中一動,又想起他昨日對自己的態度,心中有氣不去看他。

王明虞說道,“首輔大人來得正好,來聽聽老夫的奏本。”

楚墨珣點點頭,柔聲安慰王明虞,“王大人稍安勿躁,您是國之重臣,又屬禦史臺,本首輔如何不信你?”

王明虞聽見楚墨珣如此說,這才放寬心,剛才還憋得通紅的臉稍稍緩和幾分,楚墨珣喚道,“陸魏林何在?”

“下官在。”

楚墨珣問道,“陸魏林,你是錦衣衛指揮使,負責皇家安危,你倒是說說看,殿下這幾日府上之事,若是說錯半句,你可知是何罪?”

“臣領命。回稟陛下,”陸魏林翻開啟錦衣衛謄寫的起居註,像是念書一般,“立冬,寅時三刻,殿下困了……卯時一刻殿下又餓了……”

陸魏林照本宣讀,大殿之中隱隱聽見幾聲嘲笑聲,王明虞又豈會有耐心這般聽下去,“夠了!陸大人還是挑重點的說!看看殿下是何時納了面首。”

“面首?”陸魏林將手中那本起居註左翻一遍右翻一遍,顛來倒去來來回回看了三四次,擡起頭來說道,“起居註上並未有記錄,煩請王大人明示是哪日的事情?”

王明虞呵斥道,“陸魏林,你就是皇家走狗,你這滿紙荒唐言!”

殿前答話,陸魏林不能爆粗口,他張了張嘴看向龍椅,又閉上了嘴。

楚墨珣說道,“王禦史,你身為言官,你可知不思風聞奏事之責,反捕風捉影羅織罪名,以市井穢語汙蔑天家貴胄是何罪?”

“臣所言句句屬實,並無虛言。”王明虞說道,“那人此刻就在宋子雲府上,名為教習,實則是面首。”

“臣此處並無記錄。”陸魏林看也不看王明虞,朝著宋良卿直叩首,“陛下,臣是錦衣衛指揮使,若是殿下府上出了這麽大一活人,臣都不知情的話,臣懇請陛下降罪予我。臣願領罰。”

王明虞那雙混沌的眼睛陰毒地看向宋子雲,他呵斥道,“宋子雲,你若真是這大淵的長公主殿下,你就如實說來,告訴滿堂朝臣,你是不是在府上養了個教習,那人是不是成日假借教訓之名與你廝混在一起?”

“是的,王大人所言極是,殿下,今日在朝堂之上,還請您如實說來。”楚墨珣頓了頓,目光幽轉,“好還陸大人清白。”

宋子雲只覺他冷峻的目光掠過自己,莫名心虛起來,“本宮當然是冤枉的,今日本宮還想問問錦衣衛,這市井流言是從何地而來,還望陛下能督辦此事,讓錦衣衛還本宮清白。”

王明虞那雙陰毒的蒼老眸子似乎瞧出了宋子雲眼中的心虛,他一把拽著她的手腕,“走,殿下現在就跟老夫回一趟長公主府,今日讓老夫親眼見一見你府上那位教習。”

“是誰要見本王?”

這聲音既熟悉又陌生,所有的目光都投向那扇沈重的朱漆殿門,陽光刺眼,宋子雲一時間竟看不清來人那高大偉岸的身姿。

遲緒身著一身白衣踏入殿中,緩緩走入大殿,穿過兩側排列的官員,徑直來到禦座之下,“臣叩見陛下,參見長公主殿下。”

宋良卿貴為帝王,平日裏只聽見楚墨珣常提起這位威震一方的鎮北王,卻沒有見過遲緒,冕旒垂珠之下目光下意識地向楚墨珣投去詢問的目光,見他微微點頭這才從禦座上站起來,“鎮北王快快免禮。”

“參見長公主殿下。”

鎮北王?宋子雲微微一怔,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著晨光穩步踏入。

這人,宋子雲是認得的,此人昨日還與自己共乘一匹快馬馳騁在京郊戶外的草坪之上,他還軟語寬慰自己,宋子雲怔怔地望著遲緒。

遲緒身著象征著無上軍功與王權的玄色四爪金蟒親王常服,金線刺繡的巨蟒盤踞在寬闊的肩背與胸膛之上,張牙舞爪,在晨光下折射出令人不敢逼視的威嚴光芒。

腰間束著玉帶銙,鑲嵌的寶石熠熠生輝,足蹬玄色雲紋朝靴,步履沈穩,每一步落下都帶著千軍萬馬般的沈重回響,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未戴玉冠,一頭墨發用一根簡單的墨玉簪束起,志得意滿的神情與霸道蠻狠的舉止都未變,甚至連他眉骨上那道疤都沒有改變,陽光將殿內分割成兩塊,他站在刺目的光芒之下,宋子雲則躲在另一邊沒有陽光照射下的陰暗面,她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

冷硬如刀削斧鑿般的下頜線,是她無數次在演武場上汗水滴落時,曾偷偷瞥見過的弧度。

挺直如孤峰的鼻梁,曾在近距離格擋時,幾乎蹭過她的額發。

那雙深陷眼窩中如同鷹隼般銳利、洞察一切的眼神,即便此刻收斂所有鋒芒,沈澱為深不可測的威嚴,她也能一眼認出。

遲緒那雙炯炯有神的眸子看向宋子雲,“殿下許是許久未見本王,怎麽這般看我?”

“許久?”宋良卿問道,“長姐之前可見過鎮北王?”

遲緒哈哈一笑,“這是許多年前之事,那時還沒有陛下呢,殿下估計也將本王給忘了。”

宋子雲沒有開口,遲緒沖著王明虞問道,“你說的可是本王?”

王明虞顯然沒料到宋子雲府上的教習這般壯碩,“你……”

“我不信,”王明虞大叫起來,“豈有此理,堂堂鎮北王能屈於長公主府上做小小教習?”

“王大人可要小心說話,”遲緒捏著剛才王明虞攥宋子雲的那只手,幾乎可聽見骨頭崩裂的聲音,遲緒壓低聲音問道,“誰和你說我在殿下府上做教習?”

“疼……”王明虞額頭之上蒙上一層汗珠,“你……你如何證明……”

“笑話!”遲緒瞪大眼珠,一副秀才遇到他這個大頭兵就別想這麽算了的表情,“我乃堂堂鎮北王,承蒙陛下信任,手握五十萬大軍,你一小小禦史大夫敢問我如何證明?你有幾顆腦袋?”

雖然宋良卿的禦座與王明虞還是有點距離,但他卻聽見王明虞手腕清脆裂開的聲音,他輕輕咳嗽了一聲,“鎮北王這幾日待在長姐府上所為何事,還是得如實說來,以正朝綱。”

一張滿臉煞氣的臉讓宋良卿不自覺地吞了吞口水,遲緒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啟稟陛下,本王的確這幾日住在殿下府上,卻是因為國事。誰料這市井街頭竟傳成此般。”

王明虞欲再次開口,卻無奈手腕痛得實在太厲害,楚墨珣默默擡手,“茲事體大,想來鎮北王的意思是此事事關朝廷機密,在未成熟之前還是不要大張旗鼓。”

遲緒像是這才見到楚墨珣一般,趕緊對他行禮,卻被楚墨珣一把扶住胳膊,“洛凡不必多禮。”

遲緒也不客氣,“近思,好久不見。”

遲緒朝宋子雲作揖,“真是讓殿下承受無妄之災,全是遲某的錯。”

朝夕相處的日子,他嚴厲的訓斥,她汗流浹背的過招,他托住她手肘的瞬間,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化作了最尖銳的諷刺和最恐怖的驚雷,在她腦中瘋狂炸響。

宋子雲只覺面前笑吟吟的遲緒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那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羞辱感如同洶湧的冰潮,瞬間將她淹沒

“鎮北王客氣了,本宮還要感謝你呢,感謝你這麽及時出現在朝堂之上,洗刷本宮的汙名。”

“此事事關長公主清譽,遲某定當竭盡全力。”

楚墨珣說道,“既然真相大白,想來洛凡也不便在殿下府上久留,我已為洛凡覓得另一處住所,等散了朝,帶你去看看。”

“如此多謝近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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