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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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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散朝。”

晨鐘鐘聲回蕩在空曠的白玉臺階上,百官依序走出肅穆的昭陽殿。

然而今日朝堂莊重的氣氛中,卻隱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粘稠與窺伺。空氣裏仿佛漂浮著看不見的細刺,紮得人坐立不安。

幾位須發皆白、以“清流”自居的禦史大夫垂著眼皮,看似眼觀鼻鼻觀心,但那微微抖動的花白胡須,和偶爾交換的、心照不宣的一瞥,卻洩露了平靜下的暗湧。自打上次禦史臺聯合彈劾宋子雲之後,他們便再也沒有傾巢出動,但那沈默本身,便帶著一種無聲的、沈重的質詢,像巨石壓在殿宇之上。

柳昱堂跟在這些言官身後走出昭陽殿,眼神總是無意識地朝著這些年輕的言官們看去,他總覺得這些年輕的言官身上有一種按捺不住的、近乎亢奮的“正氣”。

今日早朝之上有幾位年輕的言官出列奏報江南水災,朝廷分撥這麽多賑災糧款,但至今未曾見明顯療效,百姓民不聊生,可措辭迂回曲折,柳昱堂總覺得朝堂之上是在說水災,又不是在說水災,字字句句仿佛都在影射“上梁不正下梁歪”,暗示天象有異,恐因“宮闈不肅,有傷國體風化”。

他不禁想,昨日這些人罵楚墨珣專權專橫,今日又含沙射影誰?近日除了楚墨珣又有何人風頭無量。

答案顯而易見。

就在柳昱堂心緒煩亂之際,王石開見是他便急忙湊了過來,“聽說了嗎?”

柳昱堂揚起明眸問道,“何事?”

王石開平日當值之時便一板一眼,但凡下朝他總喜與柳昱堂壓低聲音談論一些婦人長舌之事,“長公主殿下向陛下請了三日假,說是病了。”

柳昱堂微微皺眉,“不知。”

“不知?”王石開那句你豈會不知的話到嘴邊,瞧見柳昱堂氣色不佳,硬生生給咽了下去,“聽聞……那位……在參加秦王宴會時當街與她貼身侍衛在馬車之內摟摟抱抱,當街還帶了一位學子回府?”

“那位?”柳昱堂眼睛倏然一亮,雙腿邁開大步,“沒有的事。”

“柳大人你別走呀,”王石開張開腿緊趕慢趕才追上柳昱堂,“瞧我這腦子,那日你也去了秦王府,這傳言是真還是假?”

石謙也跟了上來,“你們在談論何事?是不是那位……”

王石開與他一拍即合,“是。”

石謙嘴角掛著暧昧又鄙夷的冷笑,“你們可知她這幾日是何病?”

王石開搖搖頭,“她新收了一位教習,正在家中與那教習廝混呢。”

這些話在柳昱堂心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看似平靜的水面下,激起一圈圈漣漪。

柳昱堂如旋風忽地止住腳步,“二位慎言,如今殿下是此次秋闈的主審官,可容不得這些流言蜚語。”

石謙問道,“那日你也在秦王府,你敢說她沒有將一位學子帶回府?”

“這事不是你們想象的這般齷齪。”

石謙和王石開相視一笑,“哦?那忠烈公倒是說說看是如何一回事?”

柳昱堂滿臉漲得通紅,不知該如何辯解,王石開見狀連忙打圓場,“柳大人別生氣了。你倆可知此等緋聞是從何傳起嗎?”

石謙壓低聲音,“自然是……”他在手心上寫了個“楚”字,“這可是把那位拉下馬的最好機會,他必定會有所行動。”

柳昱堂說道,“我等是翰林院的人,豈能在背後說道首輔大人。”

“如何不能?”王石開說道,“並非我們二人這麽說,現在朝中都在議論此事,說這次首輔出手,長公主殿下的主審官保不住。”

柳昱堂不知心中郁結之氣從何而來,“大人不是這般人。”

與朝臣之間茶餘飯後晦澀的傳言不同,市井間的流言如同燎原的野火,帶著粗糲的生命力和赤裸裸的窺私欲,燒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最熱鬧的茶肆裏,說書先生醒木一拍唾沫橫飛,早已把不知從哪聽來的“秘聞”添油加醋,編成了香艷離奇的話本:

“……話說那位,你們知道那位吧……就是大淵一人之下的那位,誒對!那日不過是在沈香樓一面之緣,那位一見那教習,便驚為天人!那教習生得是面如冠玉,眼若寒星,身材魁梧,能一把橫抱起那位,那位哪是需要找練武教習啊,分明是……嘿嘿,是那聊慰寂寞的芳心吶!” 臺下聽眾哄堂大笑,嗑瓜子的、拍大腿的,個個聽得面紅耳赤,眼神放光。

“當夜!那位就派人把這教習尋了回來,長公主府內紅燭高燒,殿下親自‘把盞’,那教習可是練家子,豈能擋住這般誘惑……嘖嘖,‘半推半就’,‘玉體橫陳’……哎呀呀,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啊!”

醒木再拍,滿堂叫好,粗鄙的哄笑聲幾乎要掀翻屋頂。

街邊賣脂粉首飾的小攤前,幾個穿著體面的婦人湊在一起,用手帕半掩著嘴,眼珠子滴溜溜地轉。

“聽說了嗎?長公主又養了個……教習!”

“哎喲!真的假的?不是說是個進京趕考的學生嗎?”

“那學生是先前那個,這次這個是新的,就為這事,她的貼身護衛都和她鬧了好一陣子。”

“我呸!什麽護衛,就是個面首罷了。”

“就是!我聽說自打那教習來了之後,長公主連上朝也不去了,就在家裏哄著這男人。這男人被殿下寵得無法無天,連……連規矩體統都不顧了!”

“可不是嘛!牝雞司晨,本就……唉,如今還弄出這等醜事,真是……丟盡了皇家的臉面!” 語氣裏混雜著鄙夷、艷羨和一種隱秘的興奮。

更有甚者,不知誰在粉墻上,用木炭歪歪扭扭畫了兩個糾纏的模糊人形,旁邊題著不堪入目的打油詩,引得路人紛紛側目,指指點點,竊笑不已。繡坊裏的繡娘們,一邊飛針走線,一邊交頭接耳,連新描的繡樣,都仿佛帶上了幾分暧昧的春色。

這些流言如同帶著毒刺的藤蔓,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瘋狂滋長、纏繞、變異,每一次傳遞都更加香艷、離奇、不堪。

書房內瑞獸吐香,炭火融融。幾位身著常服、卻難掩清貴氣度之人圍坐品茗,坐在正中位的人身旁側立著一位內斂的管家正泡著茶,上好的雨前龍井在官窯白瓷盞中舒展,氤氳著清雅的香氣。

茶香四溢,交談間偶有白瓷發出清脆碰撞之聲,整個氣氛寧靜安詳。楚之放下茶盞,朝諸位大臣行了個禮便悄然而退,只剩下幾位大人暢聊。

話題本在議論江南漕運,氣氛尚算融洽。

時黎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眼角餘光瞥向主位上自己個的老師,見他正垂眸專註地看著一份邸報,指節分明的手搭在紫檀木扶手上,姿態是一貫的清冷端方。

院首嘴角噙起一絲促狹的笑意,話鋒忽轉,狀似不經意地開口,“說起來,近日京中倒是有一樁‘雅事’,頗為引人入勝啊。”

眾人目光微動,皆心領神會。

時黎的心一緊,偷瞄老師的神色,趕緊岔開話題,“院首莫不是說城西新開了家雅致的書畫鋪子?”

“時大人說笑了。”院首放下茶盞,聲音帶著幾分戲謔,“書畫再雅,哪及得上殿下府上新添的人兒?”

他刻意加重了“人兒”二字,眼神若有似無地飄向楚墨珣。

楚墨珣握著邸報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視線卻未曾擡起,只淡淡道,“院首慎言。長公主之事,豈可妄議。”

“先生教訓的是。”院首從善如流地拱了拱手,笑意卻更深,“下官只是聽聞,那位新入的教習,不僅武功了得身材壯碩,更難得的是……形貌昳麗,身姿挺拔如松柏。長公主殿下的眼光依舊如此好啊!”

時黎端起茶盞,激靈的眸子投向坐在末位的陸魏林,擠眉弄眼地給他使眼色,可陸魏林低頭垂眸只顧喝手中的茶。

真是不敢擡頭。

此刻坐在屋內另一位不曾開口的公子也忍不住加入,撚著袖口笑道:“何止眼光好?我這幾日住在殿下府上,天天看見他倆形影不離,日日召見,這教習對殿下一口一個救命之恩,殿下還要把後院僅有的露臺改成武場,當真是羨煞旁人啊!”

書房內一時靜默,只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眾人的目光,或揶揄,或好奇,都悄悄聚焦在主位那位不動如山的首輔大人身上。

楚墨珣終於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邸報。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指腹緩緩摩挲著溫潤的瓷壁,動作依舊從容優雅。他擡眸,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那眼神清冷如寒潭,仿佛能洞悉一切。

“長公主殿下天潢貴胄,禮賢下士,知人善任,乃社稷之福。” 他的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招攬些有真才實學之人入府,教導武藝,強健體魄,亦是分內之事。諸位何必學那市井婦人,捕風捉影,妄議天家?”

一番話,冠冕堂皇,滴水不漏,院首瞇縫著眼睛和那位公子相視一笑,那位公子將茶放在唇邊,“大人非要將這男女之事定性為禮賢下士,那我也沒有辦法。”

院首見楚墨珣依舊巋然不動,故意嘆道:“先生此言差矣。殿下禮賢下士自是不假,只是……這新來的‘賢士’,未免與殿下太過……嗯,‘投契’了些?聽聞殿下對其言聽計從,連晨起練功這等苦差都甘之如飴,這份‘契合’,當真是難得啊!”

“我可記得院首曾對我說過……” 那位公子也加入院首的隊伍,故意拖長了調子,意有所指,“曾幾何時殿下對楚先生的奏疏,也常有反覆斟酌,並膝長之時,為何殿下失憶之後就再也沒有過了呢。”

楚墨珣握著茶盞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他面上依舊沈靜,甚至唇角還勾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仿佛在笑他倆的無稽之談。他摩挲杯壁的動作卻停了下來,指尖停在某處,不再移動。

暖閣內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

“院首此言謬矣。” 時黎咳嗽了一聲,鬥著膽插話道,“殿下天資聰慧,自有明斷,不會被那種教習迷了眼睛。”

楚墨珣微微點頭,甚是同意自家學生的話,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剛才低沈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殿下對臣下奏疏斟酌,乃是為國慎重;對武藝教習聽從,是為精進自身。此二者豈可混為一談?至於‘投契’……”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位公子,眼神銳利如刀,讓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不過是殿下虛懷若谷,善於納諫罷了。你倆要是有本事,便把殿下的失憶癥給想法治好。”

那位公子摸了摸鼻子,可難掩眼中笑意,楚墨珣不再看他倆,重新拿起那份邸報,目光落在上面,似乎看得極為專註。只不過他翻動紙頁的指尖,紙張邊緣被捏出一道細微的折痕。他端起茶盞,卻沒有立刻飲下,只是靜靜地看著茶湯中沈浮的嫩葉,眼神深幽,不知在想些什麽。

院首端起茶,笑道,“今日這茶怕是品出了些別樣的滋味。”

那位公子玩性依舊不改,“哦,院首大人品出何味?”

“自是……”

“長公主殿下駕到!”

那位公子騰然起身,剛才臉上的從容不迫消失殆盡,他警覺地看向楚墨珣,“先生,我從後門走。”

楚墨珣並未動身,冷靜地瞧了瞧諸位,“高莫奇,你就在此處。”

院首渾濁的老眼並未有波瀾,如同楚墨珣那般冷靜地說道,“高公子,殿下是何等人物,沒有十足的把握是不會把你堵在楚府的。”

“可是……”

楚墨珣目光流轉,“若是你走了,她指不定心裏怎麽想我呢。以往總是瞞她,這一次罷了……”

“可先生如何能承受殿下的雷霆之怒?”

“她發脾氣總比不發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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