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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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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從秦王府出來時急雨砸在玄狐皮車簾上,宋子雲的手指絞著裙裾,車壁懸著的鎏金香球隨顛簸亂晃,將沈水香霧潑成霧蒙蒙的水漬。

剛才雨下得太大,錦衣衛辦事風格又過於強勢迅速,宋子雲根本不知她是如何走出秦王府的。

仿佛上一瞬她還在和陸魏林交涉,下一瞬她便親眼見到陸魏林身先士卒沖在最前頭,身後跟著一批錦衣衛沖進秦王府好一頓搜。

宋子雲眼睜睜地看著方才還得體整潔的王府瞬間成了廢墟瓦礫,每一處廂房內女眷的被褥私物都被隨意地丟在院中,琳瑯滿目的宮燈燭臺被他們踩得稀碎,桌上的酒菜毫無道理地摔在地上。

秦王府的管家平時也是橫著走慣了的,哪裏受得了這窩囊氣,他擋在宋景旭身前開口呵斥錦衣衛,骨瘦嶙峋的身軀被陸魏林身旁的一侍衛一巴掌扇得跌坐在地上,嘴角忽地滲出血來,好半天沒有回過神來。

一下子秦王府內哭聲震天,小閣之中的學子是秦王的人,見了管家如此慘狀原本還能義憤填膺說幾句公道話,可陸魏林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錦衣衛奉旨拿人,若諸位學子想要路見不平,陸某不在意一並帶走,只是錦衣衛審訊也分個時辰,學子們也不必擔心,有個二十日便可從昭獄裏出來,屆時錯過了秋闈,可別怪陸某人無情。”

那些學子個個偃旗息鼓,統統被錦衣衛安排到內殿嚴加看管,小閣內鋪在桌上還未來得及收拾的行卷被踢翻在地,不知誰失手打翻了一壇子好酒,將這些原本散發花香的情書染成了墨團。

“殿下當心。”

車輪忽地碾過深坑,宋子雲攥著帛帕的手撞向小幾,青玉茶甌翻倒時,一杯滾燙的熱茶頃刻翻倒,楚墨珣情急之下張開雙臂將宋子雲圈進自己懷裏。

茶水漫進玄色官袍,將一角染成青灰色。楚墨珣衣襟間松煙墨混著犀角苦香撲面而來,宋子雲手指卷曲死死地摳住窗欞冰裂紋,大氣不敢出一下。

"咳..."

宋子雲掙脫他的懷抱,“先生這是要帶我去哪?”

“錦衣衛審問自然是去昭獄。”

宋子雲回想起剛才在秦王府的情形,警惕地看向楚墨珣的臉,似乎想在他臉上尋覓開玩笑的表情,哪怕一絲一毫也好,只可惜楚墨珣一臉嚴肅。

宋子雲失落地問道,“先生真的要帶我去昭獄?”

“錦衣衛秉公執法,自然是去昭獄。”

“哦。”宋子雲不再開口,就在她心中乞求馬車永遠走不到盡頭的時候馬車停在昭獄門口,她硬著頭皮跳下馬車,擡眼便見宋之騎著馬不緊不慢地跟著,見她下馬立刻迎了上去,“殿下。”

昭獄的大門猶如野獸正張開的血盆大口,外面天地廣闊,望其門內卻深不見底,宋子雲只覺自己要被這散發著詭異神秘的昭獄吸了進去。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但宋子雲看著默默走進昭獄大門的楚墨珣背影,垂頭喪氣地說道,“宋之你先回府,告訴香桃,我無事。”

“殿下當真無須我……”

宋子雲鄭重其事地點點頭,“當真。你且安心回去,不要告訴府上我來了何處。”

“是。”

陸魏林在昭獄門口等著她,“殿下跟我來。”

傳說昭獄有三重門,門內的青銅獬豸像忽淌血淚一般瞪著來人。宋子雲深吸一口氣走進這即將把她吞噬掉的昭獄大門。

陸魏林一路無話,帶她穿過曲徑游廊。先是見玄鐵大門,檻窗上凝滿霜花,滲出朱砂似的銹水,風起時,掛在鐵門上的鐵鏈無端齊鳴,嚇得宋子雲脖子一縮,額頭上已布滿密密麻麻汗水。她仰著脖子一扭頭見地字丙號牢的墻壁新結蛛網,銀絲經緯間粘著半片帶齒痕的玉訣,晶瑩剔透的網格上還流淌著新鮮的血液。

宋子雲咽了咽口水,半瞇起眼睛一心想要將這些恐怖的畫面隔絕在視線之外,忽覺腳滑,幸虧眼疾手快拉住一旁的柵欄,低頭一眼另一側長廊青磚上漫出冰水,眼睛往裏一看,水牢石階生滿青鱗蘚,她趕緊側目而行,不敢再繼續往下看。

這陸魏林到底要帶她去哪裏?

迎面走來的掌刑太監舉燭探路,詭異的青光照在他常年不見天日的老臉上,還對宋子雲露出一個諂媚的笑容,簡直如同鬼魅。

宋子雲碎步快走,緊緊跟在陸魏林身後,擡頭上臺階時見刑房房梁上高懸著的十二盞燈籠,燈面刺青竟會隨著燭火的溫度變色。

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人皮燈籠吧?

陸魏林腳步沈穩,不緊不慢地走在前頭,穿過長廊豁然開朗,可宋子雲早已雙腿打顫,臉色蒼白,幸好陸魏林在一處門前停住了腳步推門而入。

“殿下稍作休息。”

宋子雲緩緩睜開眼睛,陸魏林將她帶進一間臥房,四四方方的,安靜整潔,有床鋪屏風,關上門便能隔絕外面的噪音,除此之外屋內只剩下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上面堆滿了奏書卷宗。

宋子雲松了一口氣,忙掏出手絹擦拭額頭上的汗珠,“這裏是你辦公的地方?”

陸魏林搖搖頭,僵著一張臉,“是審問的地方。”

“審問?”宋子雲深吸一口氣,“本宮做好準備了,你開始審問吧。”

陸魏林嘴角難得露出一抹笑意,臉上那道細細的疤痕像是被折了三折,“殿下貴為長公主,卑職哪有資格審問?”

“你是錦衣衛指揮使,你不來審問我,難不成讓陛下來?”

“殿下說笑了,我等下臣豈能勞煩陛下?”

“臣來審問。”

宋子雲擡眸之間,山一般的身影順著門簾與她的影子重疊在一塊。那黑色的靴尖已站定在屋外,陸魏林則退了出去。

宋子雲老實巴交地坐在椅子上靜待老師問話,誰料他對面而坐,一手執筆,打開案上奏折慢慢看了起來。楚墨珣不說話,宋子雲也不敢開口,只見他指尖不知何時沾著清灰的墨跡,執筆的腕骨映在冰裂紋茶盞上,莫名其妙地讓她覺得緊張。

暖色的燈光漫過宋子雲的臉,楚墨珣的擡眼目光恰巧與她碰上,門外輕聲地咳嗽了一聲,他起身開門,再回來時手上端著一碗漆黑的藥。

平日裏的宋子雲在楚墨珣面上就是乖乖好學生,此刻的宋子雲更不敢造次,將藥碗接過老實巴交地放在桌上,兩手捏在耳垂之上,“多謝先生。藥太燙了,等放涼了我再喝。”

楚墨珣道,“你可是答應院首要按時喝藥,不知羽南還記得否?”

宋子雲嘿嘿一笑,“當然記得,我每日都按院首囑咐按時服藥的。”

“嗯。”

楚墨珣不再說話,宋子雲眼尖見一摞奏折上面放著一小卷紙,露出的蠅頭小楷好似寫著“雲……”她好奇打開一看,前日午時初殿下將藥混入菜渣中,昨日巳時末殿下將藥倒入蓮花池……

宋子雲掀起香爐將小卷沒入爐內,抄起藥碗捏著鼻子一飲而盡。

楚墨珣面色稍有緩和,“今夜怕只能委屈殿下在此處將就一晚。”

手邊的殘茶在盞沿凝成琥珀色的月,宋子雲傾身欲添新湯,一雙清澈的大眼睛,比宮燈還要明亮幾分,“先生不打算審問我?”

“殿下知道自己犯了何罪?”

這是一道送分題,宋子雲調皮地看向楚墨珣,試探地說道,“陸魏林說我貪贓枉法徇私舞弊。”

楚墨珣目色沈了沈,執筆繼續批註奏折,玄色官袍領緣猶如刀鋒,宋子雲瞬間意識到這位帝師生氣了,這罪魁禍首大概是自己。

子時霜刃劈開玄鐵檻窗,昭獄外的寒風淌成淬毒銀匕,空氣中泛著銅銹味的潮。宋子雲見窗外天上凝著的半輪殘月,自己手中卻捧著溫熱的暖爐,胃裏的熱藥逼出體內涼意,讓她後背汗津津,身子骨解乏爽利,方才秦王府的一張行卷都沒有帶出來……

宋子雲舔舐嘴唇上的茶香,忽地開口道,“我不該去秦王府,如今是敏感時期,我應該小心謹慎,不讓人有可乘之機。”

“殿下明知秦王動機不純為何執意去?”

“皇室宗親,推脫不了。”宋子雲站起身來對楚墨珣行了一禮,“多謝先…生。”

見他不回禮,穩穩地坐在太師椅上批閱奏折,宋子雲眼角餘光偷偷看他,見他冷冷地說道,“殿下無須言謝,秋闈科考在即,不能臨陣換主審官,我這麽做也是無奈之舉,誰讓殿下這般執拗,偏要去蹚秦王這渾水。”

宋子雲默默低下頭,她面對宋之時可不聽勸阻,面對柳昱堂時更能不理不睬,可面對的是楚墨珣,她只能像學生那樣承認錯誤。

“先生說的有道理,我知道錯了。”

燭火啪的一聲爆出芯火,楚墨珣臉色陰沈,“殿下每次都這般虛心認錯,只是不知下一次還會不會再犯?”

“不敢。”

宋子雲低頭等著楚墨珣發落,等了許久也不曾等來,“先生預備如何罰我?”

“殿下貴為大淵長公主,我如何能罰呢?”

“不行,先生一定得罰我。”

楚墨珣波光吟吟如秋色,“當真能罰殿下嗎?”

宋子雲憶起剛才從昭獄來時的那條路,咽了口口水認真地點了點頭。

楚墨珣“嗯”了一聲,宋子雲又迎上他的目光,忽地想起剛才陸魏林帶她走的那段路,讓她著實嚇得不輕。會不會是楚墨珣授意故意嚇她?

肯定不會,首輔大人日理萬機,哪裏有空這般戲弄她。

楚墨珣道,“今日之事別讓陛下知道。”

“為何?”宋子雲問道,“我正打算明日告訴陛下。”

楚墨珣筆耕不輟,目光聚焦在折子上,楚墨珣越是雲淡風輕,宋子雲越是難過,“先生為何要受這般委屈?難不成就活該你做惡人?”

“我是大淵的首輔,自然得為大淵著想。陛下人親單薄……”

西窗卷入的雪粒子撞碎老舊的窗上,溢出來的茶水漫過青玉案時,帶出他身上特有的縷松煙墨混沈水香,宋子雲握著茶杯的手微滯。

五年了,已經許久沒有人提起她與宋良卿這對孤兒是如何在高廉的逼迫下差點送了性命。

宋子雲萬般不情願地點點頭。

“我再看幾道折子,羽南若是累了可先休息。”

經此一鬧,宋子雲還真是有些累了。打更的梆子敲了幾聲,翟紋紗帳漏進半寸燭光,宋子雲腕間的鐲子滑落至手臂,爐內的藥香漸漸漫了出來,她忽然出聲,“明日你預備給我安置何罪名?”

“殿下清白如玉,處事得當,並無罪名。”

燈光忽明忽暗,楚墨珣執筆的腕骨映在蘇繡山河屏風上,墨跡游走如蛟龍,宋子雲眼皮沈重,強忍睡意擔憂地問道,“怕是不行,先生還是隨意給我安個罪名。”

“殿下想要什麽罪名?”

宋子雲打了個哈欠,翻了個身,聽楚墨珣的聲音裹著潮氣,似乎在笑,她一定是幻聽了,“這倒是無關緊要,不讓先生為難就好。”

“比起這件事,我還有一件事比較為難,還希望羽南答應我。”

宋子雲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聲,“先生……但凡我能答應的,我一定答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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