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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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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宋子雲獨簪一朵魏紫牡丹在慵雲髻上,翟紋裙裾掃過新鋪的雨花石小徑,驚起三兩瓣沾著晨露的茶花花葉,鼻梁如和田白玉筆擱般陡起,鼻尖卻微翹起個嬌矜弧度,垂睫時在頰上投下蝶翼似的影。

沒有奴才通報,宋子雲像是晨露之間的仙子雙手提著裙角走進小閣,或坐或站的年輕學子沒有料到宋子雲就這般闖入,紛紛站起身來朝她行禮。

“學生參見長公主殿下!”

“都坐吧。”

宋景旭所結交的學子大都是名門大戶,見過的美人不勝枚舉,卻也從未見過她這般美人。

一位離宋子雲極近的學子呆呆地望著宋子雲,不慎碰翻梅子青釉酒壺,琥珀光潑在蘇繡椅袱的蛺蝶紋上,竟引得真蝶棲來吮蜜,而後又堪堪停在她的裙擺之上。

“今日是本宮與秦王的家宴,不必這麽拘謹,爾等準備考試辛苦,今日在秦王處多吃多喝。”

秦王道,“長姐說得對,諸位都是我大淵的棟梁之才,千萬不要和本王客氣。”

“學生遵命。”

宋子雲佯裝沒見到這些學子的窘態,曲起的手指擱在鼻尖揚起嘴角,她揭開青玉盞,是荷葉托著的翡翠燒麥,半透明面皮裏裹著新挖的蘆芽,倒比宮裏新貢的青筍更顯青翠。

“秦王真是有心了,都是本宮愛吃的點心。”

“長姐說的哪裏話,這都是弟弟該做的。”

宋景旭站起身對著眾人擡起酒,“我先給諸位介紹一下,這位是白暮非,也是今年的學子。”

席間學子們是認識白暮非的,但見他站在宋子雲身後都面面相覷,只有在座的王勉冷冷地笑了一聲。

“柳大人到!”

“柳大人?忠烈公也來了?”

“他不是從來都不參加這種宴會的嗎?怎麽今日也來了?”

“是啊,忠烈公向來清高,我聽聞秦王請了他好幾次,他都婉拒了。”

“想必是秦王相邀幾次,他不好再拒絕。”

“秦王連日來風頭正盛,竟然連秋闈的兩位大人都請了來。”

柳昱堂走進小閣低頭給宋子雲行禮,“參見……”一擡頭見宋子雲面容淡雅衣著清麗並不像平日裏那般華麗,柳昱堂也是一楞,“長公主殿下。”

自從上次怒斥柳昱堂之後宋子雲還未私下與他見過面,她點了點算是和他打了招呼,柳昱堂又與宋景旭行禮,宋景旭今日高興,見柳昱堂更是合不攏嘴。

“本王還真沒想到柳大人也能來,這可太好了。忠烈公,來與本王同席,挨著長姐坐。”

“這不合禮數……”

“長姐說了今日是家宴,哪裏有這麽些禮數。”

柳昱堂還未來得及婉拒被宋景旭一把拉了過來,眼角餘光打量之下瞥見站在偏高的白暮非,臉色一僵。

柳昱堂舉起青玉壺,碧螺春茶香氣順著泉水一流如註傾倒在面前的建盞之中,他擡起建盞對宋子雲道,“殿下,許久不見,卑職以茶代酒敬殿下。”

宋子雲拿著玉箸的手一頓,她是萬萬沒想到柳昱堂能主動和她說話,她本以為自上次自己與他撕破臉面之後以他那般清高的個性絕對不會再同自己說半個字。

見柳昱堂的建盞已經舉起,她便只能放下玉箸擡起酒杯,本想淺淺地應付一下他,沒想到身後的白暮非輕輕笑了起來,笑得很是輕浮。

白暮非弱不禁風腰如細柳,一只玉手還搭在宋子雲的肩頭,溫柔地對柳昱堂說道,“柳大人,您雖然是我們的主考官,但學生有話不吐不快。”

柳昱堂未擡眼皮,“何事?”

“殿下飲酒,柳大人喝茶,這怕是不合禮數吧。”白暮非擅自提起桌上酒壺給柳昱堂倒上一滿杯,“況且柳大人一男子難不成怕喝酒喝不過殿下嗎?”

“我不是歡場之人,自然不會喝酒。”柳昱堂長得斯文秀氣,帶幾分書卷氣,並沒有白暮非那般張揚的美,他冷冷地說道,“白公子常年駐足歡場,自然比我會喝。”

柳昱堂是一塊溫潤白玉,身後有柳氏名門,肩上扛著家族榮辱,向來是內斂低調自詡清高,這還是第一次在這麽多人的場合諷刺別人。

此言一出,宋子雲只覺好似自己臉上被扇了一巴掌,這忠烈公真是厭惡自己至極,逮著機會連帶她身邊的人都要挖苦諷刺一番。

白暮非倒是不在意這些諷刺,可有好幾位離得近的學子都聽見了柳昱堂的話,尤其是王逸,他樂得看白暮非笑話,隨口附和道,“柳大人說得極是,要論起歡場那套,在座的學生之中哪個也比不上白公子。”

宋子雲開口道,“鶴謀,你是哪裏得罪了忠烈公?科考在即,你這樣得罪主考官可不好。”

宋子雲聲音雖輕,但諸位都聽得清清楚楚,王逸臉色一僵不敢再繼續嘲笑,白暮非則笑吟吟地看向柳昱堂。

“鶴謀?”柳昱堂內斂的目光疑惑地看向宋子雲,“你……殿下你喚他何?”

宋子雲從未瞧見過柳昱堂這目光,她瞇縫著眼睛仔細一瞧,心中暗自腹誹,以前怎麽沒發現柳昱堂眉眼之間有幾分像楚墨珣,尤其此刻的目光特別像楚墨珣訓斥她的時候。

柳昱堂將建盞往杯墊上重重一擱,茶水濺了出來撒在案上,從袖中掏出一塊絹帕擦拭雙手。宋子雲目光掃過他手中那塊帕子,帕子一角上繡了名諱,只是被柳昱堂的手擋住,她只瞧見了一個宋字。

宋子雲來不及思考柳昱堂是如何得到這皇家禦賜之物時,柳昱堂又道,“白暮非是何出身殿下可能不清楚,卑職也不屑說起,但還是想勸一勸殿下遠離此等人。”

宋子雲剛想開口被白暮非拉住衣袖,眼角處又似有星星點點的晶瑩,他本就男生女相,生得秀麗溫婉,如今眼尾一垂淚眼婆娑更是委屈無比,“殿下無須為我出頭,我答應過殿下,待我取得狀元之名,給了殿下投名狀,殿下再為我出頭也可。”

“狀元?”柳昱堂那雙斂起心思的眸子瞬間擡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目色,這是第一回正眼瞧白暮非,“你這樣的人能考狀元?”

宋子雲笑道,“瞧本宮這記性!鶴謀,忠烈公可是上一屆春闈的狀元。”

白暮非柔弱地擡頭看柳昱堂,一副雖然你看不起我,但是我還是敬重你的表情,“學生知道,學生一直以忠烈公為表率。”

這話如同一根刺紮進柳昱堂心中,他站起來行禮,耳尖漸漸染成了粉色,“殿下,臣有一事要對殿下說,煩請殿下移步。”

“移步?有何話要說?”宋子雲兩指按壓太陽穴,酒氣漸漸爬上了臉,笑臉紅撲撲地對他笑,“今日本宮受秦王邀約,忠烈公有何事改日再說吧。”

“是啊,今日本王好不容易請到了長姐,”宋景旭也有了幾分醉意,身側的丫鬟又給柳昱堂倒了一杯熱茶,“長姐今日有事也不能走。”

柳昱堂想說些什麽只聽見剛才打翻酒壺的考生朝宋子雲行禮,“殿下容稟,此乃學生的行卷,還往殿下抽空過目。”

“行卷?”

宋子雲身側的丫鬟機靈地接過信封,信封被油蠟封住,拿起來卻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秦王府的丫鬟個個都是人精,瞧著這學生年歲尚小,正靦腆地對著宋子雲笑,打趣道,“這位公子遞上來的行卷好香啊,這知道的是行卷,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給咱們殿下的情書呢。”

那學生被丫鬟一逗,臉色潮紅不敢直視宋子雲,“殿下之姿,豈是我等能妄想的。”

其他考生見狀也紛紛上前,“殿下,這是學生的行卷。”

“除了備考還給本宮寫了行卷?爾等為了朝廷真是盡心盡力,本宮在此謝過諸位。”

宋子雲望著這層層疊疊的行卷騎虎難下,索性一一打開信箋。

這些考生的字真是個個漂亮,可辭藻就有些讓她酸掉大牙。

長公主殿下玉鑒:

學生謹以松煙為魂,冰紈作魄,沐手敬呈丹忱。自仲春芳華宴一晤,殿下擷英之姿,皎若昆山片玉。月榭執銀匕分茶,廣袖拂落海棠雨;風廊秉彤管點墨。每憶清輝,肺腑皆沁蘭芷之息……

……昔在庠序,嘗聞《關雎》寤寐之思,哂為文士酸辭。及見殿下臨軒理政,方悟河洲之雎鳩,原非慕荇菜,實渴清漣——如學生今日,非敢窺瑤臺,惟求殿下一顧,可使蓬蒿生輝。

……自此夜夜挑燈,非為蟾宮折桂,但求策論再入鸞目。今科墨卷,字字皆摹殿下簪花格,鋒藏洛神賦骨,勾隱廣陵散魂。

王逸此刻也從人群之中鉆了出來站在宋子雲面前,“殿下,這是在下的,還望殿下笑納。”

情長箋短,冰蠶絲帕浸透三更墨,仍未敢書"慕"字……

“這行卷……真是……情真意切……”

白暮非目色溫婉又柔情,與宋子雲互換了一個眼色,體貼地伸手,“本人無才,平日裏光是書本上的內容都自顧不暇,還為來得及給殿下寫行卷,殿下收了這麽多行卷可否讓我看看?”

王逸似乎早就料到白暮非此舉,冷冷道,“白暮非你敢!這是我等學子呈給殿下的,我勸你還是不要僭越,不然可有你好果子吃。”

柳昱堂上前一步剛想伸手,“既然是諸位學子的行卷,本官也想看看。”卻被宋子雲阻止,她目色極冷看向柳昱堂,嘴角譏笑,“陛下特旨讓我做本次秋闈的主審官,這就是我的責任,柳大人學識淵博,是本屆秋闈的主考官,還望柳大人見諒。”

柳昱堂的心被針紮了一下,他望著一只白玉似地手掌按在這些行卷之上,就好像眼睜睜地看著這潔白無瑕的手被這骯臟的世道給染黑,自己卻無能為力一樣。

宋子雲將這些行卷攤在案上,目光看向宋景旭,可這位秦王弟弟還真是酒酣耳熱,如今已經趴在案前熟睡起來。

宋子雲笑道,“秦王今日是怎麽回事?平日裏千杯不醉,今日倒是最先倒下。”

“就是。”

宋子雲按壓太陽穴,“本宮也好像是喝多了。”

她身側的丫鬟連忙說道,“殿下可是要醒醒酒?來人啊,把殿下面前這些行卷都收起來讓殿下帶回去慢慢看。”

“誰敢動手!”

一道黑影閃過,宋子雲的面前飲酒的白玉酒杯被截成了兩半,一把黑刀直直插入她的案上,將這些行卷死死地釘在桌案之上,身側的丫鬟尖叫一聲,就連宋子雲也被嚇了一跳。

宋之面色鐵青地出現在宋子雲面前,周身散發出鬼魅又寒冷的氣息,宋子雲哆哆嗦嗦地指著他開口道,“宋之,你好大的膽子,敢在本宮面前挾刀入閣,你可知罪?”

“卑職領罪。”宋之面不改色心不跳,“但是殿下不能收這些學生的情書。”

“為何不能收?”

“因為下官愛慕殿下,不允許殿下收。”

宋之聲線低沈,卻字字嘹亮。

宋子雲如五雷轟頂一般呆坐在原地,她萬萬沒想到平日裏少言寡語的宋之能面不改色當著這麽多人的面說出這麽石破天驚的謊言。

這話讓她怎麽接?

宋之眼角撇了一眼在場眾學子,“今日誰要是敢將行卷塞給殿下,就要先問問我的這把黑刀同不同意。”

宋子雲呵斥道,“宋之,你真是越發大膽了。”

“臣領罪!”

宋子雲這話說得軟弱無力,連忙站起身來向諸位學子賠不是,“各位真是不好意思,這侍衛平日裏讓我給慣壞了,還請諸位別介意。”

“不介意……不敢介意……”

“還不快點收起你的黑刀!”

宋子雲怒目瞪著宋之,見宋之不為所動,“怎麽?本宮使喚不動你了?”

宋之還是未動,目光如黑夜裏的獵豹死死地盯著這些學生。

宋子雲嘆了口氣妥協道,“罷了,本宮今日也是酒多了,不如就此跟你回府吧。”

宋景旭睡眼惺忪地從案上撐起腦袋,揉了揉眼睛,“這是怎麽了?怎麽氣氛這般緊張?”

宋子雲道,“秦王醒來的正是時候啊,你說你主人家怎麽自己個喝醉了,把我們這些客人晾在一旁?”

“怪我怪我,長姐可是喝多了?來人,趕緊迎長姐去聽雨堂醒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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