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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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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眾人酒酣,宴會過半,桌上的美食卻如流水一般層出不窮,沒撤下一道,便能上另一道更新奇的菜肴,很多菜肴只淺嘗一口,便叫人撤了下去。

宋子雲看著自己勉強能認出來的幾道珍品菜肴,羔羊的脊肉裹著血燕浸泡在陳釀花雕中,盛在九螭紋托盤,花雕酒香氣撲鼻,羊肉鮮嫩多汁,只是這一道菜便是一頭羊羔。

還未嘗幾口,她又被另一道菜奪去了註意力。片取河豚最鮮嫩的魚肉堆在用蘿蔔雕琢的樓船之中,食客每夾一片魚肉,便能越發清晰地看見這樓船之中的雕工。

皇朝初始便如此奢靡。

宋子雲郁結難舒,提起筷子怎麽也下不了手,侍女又端上來一盞珍珠翡翠星河羹,此羹湯正如其名如星漢一般燦爛。

宋子雲忍不住拿起湯勺攪動一番,乳白色的羹湯裏攪動出越發燦爛的星空,她將碗擱在一旁,目光冷峻地看向一旁的宋良卿,少年天子喝了幾杯酒已經東倒西歪,小臉比桌上的蘋果還要紅。

宋子雲嘆了口氣,目光不自覺地看向那正襟危坐的人。

宋子雲的記憶還停留在宋良卿登基之時,她對楚墨珣知之甚少,只知是他救了他們姐弟,他是大淵的功臣,也是她的恩人。可她試圖努力想過她與楚墨珣這五年發生過的交集,可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只言片語。

楚墨珣身姿挺拔如松如竹,眼底卻如烈酒一般清冽,嘴角帶著幾分淺淺的弧度,可旁人卻辨不出他內心的情緒,正如現在他雖貴為首輔,他的屬下們都兩三人結伴敬酒,鮮少有官員有膽量敬他一杯薄酒。

在宋子雲的記憶裏楚墨珣總是身著玄色官服,今日倒是沒有著官服,他身著一身月白便服,金線雲紋繡若隱若現地襯在純潔無瑕的白色之下,與這醉生夢死的人生百態格格不入,腰封佩戴了一塊水頭很老的翡翠。楚墨珣從未說過這塊翡翠的來處,但宋子雲一眼便認出那塊翡翠是他母親的遺物。

或許在這樣的中秋佳節,如謫仙一般的他也會思念母親。

他坐得筆直並未飲酒,吃得也多是些果蔬,慢條斯理,宋子雲不知怎地就想起了剛才在蓮池邊看見的那方中秋圓月,清風攬月明亮高潔。

許是察覺到目光,楚墨珣對上了她的目光。宋子雲端起酒杯與他遙遙一望,楚墨珣也端起茶盞敬向她,只是長睫忽閃,遮住眸中的鋒芒。

“長姐快嘗嘗,”宋景旭也有些醉態,一步兩步踉踉蹌蹌地走過來遮擋住宋子雲的視線說道,“這珍珠翡翠羹可用的是南海珍珠磨成粉。”

秦淑華隔著桌案點點頭說道,“珍珠滋陰補氣,對羽南的身子最好不過了,秦王可別忘了等下將珍珠都送往長公主府。”

“這不用母妃提醒,本王自然要送些給長姐。”

明月被遮住,剩下的只有這一大片的黑暗。宋子雲並未說話,目光悠悠再次望向剛才的方向,座位上已空無一人。

“長姐可是有些累了?”

宋子雲的確有些乏累,見這滿殿官員這醉態心中更是怒意橫生,“確實有些累。”

宋景旭說道,“宛如,引長公主殿下去聽雨堂歇息片刻。”

“不必歇息,本宮乏了想要回府。”

宋景旭一把拉住她,“可是有招待不周之處?”他扭頭看向宋良卿,“陛下……陛下……長姐這就要走。”

“走?”宋良卿抱著酒壇子,“長姐走去哪?不準走。朕好不容易才找到長姐。”

宋子雲說道,“陛下倒是醉了,安排陛下去後堂歇息片刻。”

宋景旭說道,“既是如此,不如長姐也稍作歇息,回頭和陛下一同回宮,這樣臣弟也放心陛下一人進宮。”

宋子雲點點頭,宛如一路引著她來到聽雨堂,還未走進卻聞得雨聲。

珠簾卷起三折,亭後石隙湧出層層清泉,涓涓細流落在頑石上,激起層層水花沁人心脾,亭子像是被水簾籠罩起來似地,水霧滕然升起,霧霭裊裊,整座亭子宛若置身仙境。

“怪不得叫聽雨堂呢。”

宛如朝宋子雲行了禮,“殿下在這稍歇,奴去給殿下泡壺好茶。”

“不必麻煩了,本宮不過在此處醒醒酒便打道回府了。”

宛如誠惶誠恐,“這怎麽行?若是被太妃知道奴怠慢殿下,可絕不會輕饒奴。”

宋子雲說道,“你莫要誆騙本宮,你是太妃身邊的老人,太妃如何能舍得處置你?”

宛如甜甜地笑了笑,“何事都瞞不過殿下,可殿下怎麽也得喝杯茶再走吧。”

畢竟是秦淑華身邊的老人,宋子雲不想得罪她,“自然得喝。宮裏誰人不知我們宛如姑姑的茶泡得最好,本宮也好久沒嘗,甚是想念。”

宛如震驚地看向宋子雲,“殿下還記得奴的茶藝?奴這就去泡,定當伺候好殿下。”

宋子雲閉著雙眼半靠在亭中貴妃椅上,耳畔聽著亭上琉璃瓦將潺潺雨聲濾成碎玉,朦朧又短促,倒是讓她已是半酣的腦袋輕快了不少。

腰間玉佩隨步履輕輕晃動,配著雨聲窸窸窣窣地撞進宋子雲的耳畔。

“宛如姑姑這麽快便能泡好一壺茶?不愧是太妃身邊的老人。”

宛如忸怩的笑聲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清脆的咳嗽。宋子雲緩緩睜開眼,一席青衫被雨霧洇成了水墨色,一人左手負背站在亭前猶如潑墨山水畫中最點睛之筆的那貴族公子迎風站立。

宋子雲一陣頭暈目眩,模糊的視線裏一人與腦中朦朧的身影合二為一,那一瞬宋子雲很肯定認識他,但又怎麽也想不起來。

她揉了揉眼睛,看清來人。

“臣拜見長公主殿下。”

看不清夢中那人,清夢被擾,宋子雲有些惱,但楚墨珣曾對她說要她禮賢下士,寬待讀書人。她牢記於心。

宋子雲露出一個笑容,“是忠烈公啊,來此處尋本宮何事?”

他的聲音清越如碎玉,驚得雨簾砸在石上劈啪作響,“不是殿下約臣來此處嗎?”

“本宮約你?”宋子雲看向柳昱堂,一雙眸子如這水簾那般晶瑩剔透,“本宮為何約你來此處?”

柳昱堂負手而立,俊逸的側臉在潺潺水簾的照應之下如同梅花那般越是厚雪壓枝頭越是清冷傲骨不屈服。宋子雲心底忽地一動,在這暧昧的水簾之下恍然明白為何自己之前會給他如此優待。

“臣又不是殿下,如何能知曉殿下的心思。”

柳昱堂冷若冰封,美人如玉,風骨如刀刃。只可惜刀刃永遠是兵器,美玉也永遠捂不熱。

宋子雲喃喃自語,“可惜了。”

“殿下說什麽?”

“本宮說忠烈公言下之意是本宮約的你,那就請忠烈公拿出憑證來,白紙黑字總有吧,或是短箋。”

柳昱堂一楞,對宋子雲這一說法完全沒有準備,“只有口述。”

“是何人口述?”

“一位臣不認識的小太監。”

“這好辦,面容可識得?本宮旁的本事沒有,讓秦王府所有小太監統統站出來供忠烈公辨認一二也能辦到。”

剛才還傲立雪中的梅花被問得節節敗退,柳昱堂遲疑地說道,“月色太黑,臣不曾看清。”

宋子雲噗嗤一聲發出一聲清脆的笑,“那……本宮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殿下請吩咐。”

宋子雲打趣道,“忠烈公,堂堂翰林院官員,未免也太好騙了罷。這幸虧是本宮發現,若是傳出去豈不是丟大淵的臉面?”

柳昱堂頓時一楞,不知是聽清了宋子雲的話還是沒聽清,白皙的臉漲得通紅。

“不過忠烈公放心,本宮的嘴嚴得狠,算是你我二人之間的秘密。”

這話說得暧昧不清,柳昱堂的心跳如鼓錘咚咚咚地砸在鼓上,一雙眸子瞟向宋子雲。宋子雲今日身穿朱砂蹙金雲鳳紋長裙,裙擺掃過臺階,那雙月白金紋的百鳥朝鳳鞋露出鞋尖,可愛又俏皮,長裙掩蓋不住細長筆直的腿,反倒讓人浮想聯翩。

這是從前宋子雲從未在他面前表現出來的樣子,那是一種別樣的風韻。

柳昱堂的喉結滾了滾,視線往上看向她的面容,她還是如往昔一般滿臉溫柔地笑,甚至連討好他的表情都依舊,但柳昱堂卻在這討好的笑容裏察覺到了一絲嘲諷與不悅,又或許宋子雲的笑容裏從未有過討好。

這個念頭在柳昱堂心中一閃而過,卻又立刻被自己否認。

“殿下說得有理,臣謹記殿下教誨。”

宋子雲心中也非常認同自己有理,面上卻不顯露,“教誨不敢當,忠烈公既又是狀元郎,念的書一定比本宮多。既是無事,退下吧。”

“既是機緣巧合與殿下遇見,臣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不當講。”

宋子雲毫不遲疑地答,答完又非常欣賞地看著柳昱堂那難以置信的表情,“不過忠烈公可以講,楚先生說身為君要廣納言論,若是不願聽本宮不聽便是了。”

“臣……”柳昱堂望向宋子雲那熱忱的目光,想著一定要借此機會斷了她的念想,心下猶豫片刻便說道,“臣知殿下為了臣做了許多事,但這些事實非臣之所願。”

“嗯?本宮做了何事?忠烈公暫且說個一二件。”

宋子雲真誠發問,可柳昱堂只當她是在裝傻充楞顧左右而言他,怒色浮面,拂袖說道,“臣懇請殿下日後切莫不要再對臣有諸多關照,於公,臣是陛下的臣子,對大淵盡忠是分內之事,不屑與人私相授受,於私,臣感謝殿下情義,但臣確無福消受。”

寥寥數語,柳昱堂說完之後青衫盡濕卻脊背如松。

“就這事?”

“是……”

“若是本宮不答應你呢?”

柳昱堂繼續說道,“若是殿下不答應臣,臣只有……”

“好,本宮答應你。”

柳昱堂猛然擡頭看向宋子雲,可宋子雲卻未曾看他。

半月前她還苦苦糾纏他,在朝上為他爭取翰林院院首一職,在朝下天天噓寒問暖,如今卻答應的如此幹脆,柳昱堂不信,“殿下此話當真?”

“本宮向來重諾,若是不信,忠烈公大可找個證人來?”

柳昱堂低頭不語,正納悶宋子雲為何如此幹脆,宋子雲以為他真想找個人來,“要不要著大理寺發份公文昭告天下?”

柳昱堂一擡頭又見宋子雲那嘲諷的笑。

“何人在此處?”

月白長衫如涼爽的一陣風穿過雨簾,周身竟未被雨霧打濕,他如畫般走進宋子雲心底,宋子雲聞足音已辨來人。

“首輔大人。”

“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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