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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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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 章

宋子雲做了一個夢,夢裏她從血海裏掙脫出水面,心口像是被剜去一塊似地,眼前帳外有一模糊的人影漸漸離她而去,她赤著腳追逐那人的腳步,卻始終未追上。

忽然一陣馬蹄長嘶打破長夜寂靜,她又置身於一片黑暗無盡的森林中,身後是追兵,逼得她只能無助的奔跑。

宋子雲猛然驚醒,中衣早就被冷汗浸透,昏黃的光線下,她的腦袋又酸又漲看不清自己置身何地,她下意識地擡起手想要撫上自己的額頭,一個蒼老又急切的聲音傳來。

“長公主殿下勿動。”

宋子雲又試了幾次睜開眼睛,眼前依舊是霧蒙蒙一片,她揉了揉眼睛只能隱約看見幔帳後的人影。

這熟悉的聲音喚起了她的記憶,是太醫院院首的聲音。

雖然宋子雲自小便不喜院首,但這一刻能聽見熟悉的聲音,不知為何她心中滿是惆悵。

“殿下別動。”院首又喚了一句。

手指還未觸碰到額頭就摸到一根冰涼刺痛的細針。

宋子雲抱怨道,“我不過就是摔了個跟頭,何須勞煩院首為我診病?”

坐在帷幔外的老人晃了晃身形,樂呵呵地一笑,聲音依舊鎮定如昔,“殿下如何知道是老臣在施針?”

宋子雲展顏一笑,“本宮小時候最怕院首的金針,如今額頭又疼又難受,想來必定是院首來了。”

老人的聲音聽起來是如此雀躍,“殿下自小便聰慧過人,老臣瞞不過殿下。”

一雙枯槁蒼老的手伸進帷幔,修長的兩指捏著金針細細轉動,針尖深入之處竟滲出一滴黑血,院首雙眼微瞇,心道不好,面上卻平靜如常地拿出雪白的帕子輕輕擦拭。

宋子雲撒嬌地笑道,“嘶~院首,本宮知院首醫術高明,可既然本宮醒了,是不是能饒了本宮?”

“要老朽饒了殿下也並非難事,還需殿下答應老朽一件事。”

宋子雲嘀嘀咕咕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斜眼看向帷幔外,院首也不催長公主表態,直到宋子雲拗不過這老頭,才慢慢開口道,“知道了,我答應院首按時服藥便是。”

老頭嘴角樂呵呵地笑出了聲,“如此甚好。”

老頭雖年事已高,但行事果決,手起刀落之間已然收了針。

宋子雲視線依舊有些模糊,“院首可知是何時辰了?”

“回殿下的話,再過一個時辰便是辰時,殿下暫且休息片刻。”

“本宮覺得精神特別好,不用……嘶……”宋子雲擡手見自己的胳膊上都綁著紗布,一股鉆心的疼痛順著她四肢慢慢上移,“本宮這次摔得這麽嚴重?”

院首玩笑道,“長公主這一摔可急壞了陛下和首輔大人。”

“楚先生也擔心我嗎?”宋子雲臉上爬上兩坨紅暈,幸虧有帷幔遮著,旁人不得見,“楚先生剛接手政務日理萬機,真是讓他耽誤正事了。”

院首將金針收入醫箱,點起案前的安神助眠香,一縷裊裊青煙溫婉流暢順著香爐升了上來,“長公主安康便是大淵的福氣,是大淵的福氣便是首輔大人的心願。”

這麽一句吉祥的話,宋子雲卻忽地覺得自己的心被擰了一下似地,她也不能理解自己為何莫名其妙的難過。

“院首說的在理。”

“殿下,殿下醒了嗎?”

院首剛剛退下,宋子雲嗅到了平和的助眠香,慢慢合上眼睛想要小憩片刻,忽聽見門口有個低沈的聲音響起來,那個聲音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但宋子雲還是聽出了他的懇切,甚至帶著哭腔。

門口另一個冰冷的聲音傳來,“首輔大人有令不要打擾殿下休息。”

“宋之,是你嗎?”

“是我,殿下,是我,是宋之。”

一聲咯吱的木門聲打破了寂靜,可門卻沒有被推開,宋之雖很想見宋子雲,又礙於她的傷。宋子雲似乎好久沒聽見宋之的聲音,覺得格外親切,“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宋子雲躺在床上,左腿被木板綁著不能動彈,只能側著臉見門被推開,幔帳外一個像是宋之的人影走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殿下,您終於醒了。”

宋之透過幔帳瞧見一個消瘦的輪廓,他伸出手在半空中撫上那個輪廓,太好了,殿下完好無損的回來了。

“屬下沒有保護好殿下,請殿下賜罪。”

宋子雲說道,“這不怪你,當時是我非要爬上那棵老槐樹的,你又不知道我會摔下來。是我不好,我喝多了。”

宋之停頓片刻,瞪大眼睛看著床上那輪廓,緊張兮兮地問道,“殿下莫不是記錯了?”

“記錯了?本宮怎麽會記錯呢,我們不是去麓山泡溫泉嗎?”

一顆心提到嗓子眼的宋之松了口氣,像是說給自己聽似地,“是,殿下是去麓山出的事。不過殿下放心,卑職再也不會讓殿下受傷。”

宋子雲見宋之如此嚴肅,語速又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宋之,我還從未聽你說過這麽多話呢。”

宋之一楞,靦腆地低下頭。

宋子雲說道,“你這樣挺好,別整日像悶葫蘆似地。”

“卑職遵命。”

“甜翠人呢?”

宋之趕緊說道,“殿下放心,甜翠和香桃雖然都受了傷臥床休息,但並無大礙,卑職已經把殿下醒來的事告訴她倆了。”

宋子雲關切地問道,“甜翠怎麽受了傷?還非要臥床?是很嚴重的傷嗎?”

“甜翠是跟著殿下一起受得傷,幸好不傷及性命。”

宋子雲怎麽也想不起來甜翠如何跟著自己受傷,“我這腦袋又疼又脹,都是院首紮的針,下回我再出事,你看著他不許讓他給我紮針了。”

宋之嘴角噙著笑連忙說道,“是,卑職領命。甜翠她不礙事,請殿下不必擔心。”

宋子雲點點頭,“這幾日你要辛苦些,公主府的事情要多照應些。”

“是,卑職遵命。”

宋子雲又問,“香桃是誰?”

宋之怯怯地望著那道幔帳,若不是他親自將宋子雲擡進公主府,他都要懷疑這幔帳裏躺著的是不是當今大淵的長公主殿下了。

“殿下可有何不舒服?”

宋子雲笑道,“我現在那哪都不舒服。”

安神香漸漸起了作用,宋子雲的意識漸漸糊塗進入了夢鄉,宋之小聲嘀咕了一句,“殿下還是先休息幾日,許是受了傷記憶不太清楚。”

不知睡了多久,宋子雲又被一聲尖銳的聲音吵醒。

“陛下駕到。”

“誰讓你們宣的,都說了朕只是來看看長姐,不要打擾她休息。”

“是陛下來了?”

“長姐!”宋良卿急切地推開門,走到床邊掀開帷幔,白色紗布赫然出現在他眼前,刺眼又恐怖,他忍不住地喊了一聲,眼淚奪眶而出,“長姐受苦了。”

來之前宋良卿想象過宋子雲的受傷程度,可想是一回事,如今真見到又是另一回事,他不由自主地跪在宋子雲床前俯身痛哭。

少年天子一下跪,滿屋子的人都跟著哭哭啼啼地跪在地上,清竹連忙湊近床邊也探頭看向宋子雲。

宋子雲卻笑了,“陛下,長姐我還活著,還沒到你哭喪的時候呢。”

宋良卿抹了抹眼淚,“長姐休要胡說,再這樣,朕就不理你了。”

清竹葉跟著在一旁抹眼淚,“殿下快別這麽說,說得老奴也跟著難受。”

“清竹,你怎麽還慣著陛下呢?”宋子雲笑罵道,“男兒有淚不輕彈,陛下怎麽回事,都多大了怎麽遇事還這麽哭哭啼啼?你別忘了首輔大人的教誨,你是帝王,誰都能哭唯獨你不能。”

“你怎麽老是這麽說,我也是擔心你。”宋良卿還跟小時候似地一屁股坐在床邊,不服氣地抹了抹淚,“長姐都不知這幾日朕過得是什麽日子。”

“好了,”宋子雲勉強伸出手拉了拉小皇帝的龍袍寬袖,“讓他們都起來,陛下陪我說會話。”

宋良卿拉著宋子雲的手點了點頭,“長姐,你放心,我已經下詔錦衣衛活捉這些逮人,待捉到幕後真兇,朕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歹人?”宋子雲掙紮地坐起來,“什麽歹人?”

宋良卿說道,“將你推下懸崖的歹人啊,長姐你怎麽了?你臉色這麽難看可別嚇我。”

“我……本宮不是吃醉了酒硬是要爬樹自己摔下來的?”

宋良卿忽地站起身仔細端詳宋子雲的臉,在確認平日裏愛開玩笑的長姐此刻臉上並沒有一絲玩笑的神情,才忍不住問道,“自己?長姐,你……”

“本宮不是去麓山溫泉在宴席上硬是要和楚先生喝酒,喝醉了爬上那桂花樹摔下來的嘛?”

“麓山喝酒?和楚墨珣?”記憶一下子回到五年前,宋良卿意識到宋子雲說的是五年前他剛登基那年楚墨珣陪同他倆一起去麓山溫泉時發生的事。

宋良卿瞪大雙眼說道,“長姐,如今不是承明元年,已經是承明六年了。”

宋子雲只覺腦袋嗡的一聲像是要炸開似地,她也仔細看宋良卿,才發現自己的弟弟依舊是她弟弟,但又好似不像是記憶中剛登基時那般稚嫩,此刻的宋良卿身著龍袍已經有了幾分帝王之相。

宋良卿湊近宋子雲,近到長姐的黑瞳之中倒映出自己那張惶恐的臉,“長姐,這玩笑開不得。”

“我……你說你登基已是五年了?”宋子雲茫然地看向滿屋子的丫鬟太監,一張張臉有她熟悉的,也有她不熟悉的,她撐住額頭用力搜刮著這五年的記憶,腦袋裏卻一片空白。

“殿下,殿下。”

有個年輕的身影沖進屋子,一下子撲到宋子雲床邊,雖然這位女子手上臉上還纏繞著紗布,但從面容身形來看是個年輕漂亮的女子,她嗚嗚地哭起來,“殿下,香桃以為再也見不到您了殿下。都怪奴婢沒有保護好殿下,才讓殿下受這麽多苦。”

宋良卿問道,“長姐,你還記得她是誰嗎?”

宋子雲伸出手捏住香桃的下巴,從左至右仔細看了看,“你是香桃?”

“是,殿下,我是香桃。”

宋子雲苦笑,“宋之說甜翠和香桃都受傷了。原來你就是香桃。”

她勉強擡起頭擠出一個笑容,“陛下,我真是不記得了。”

宋良卿楞在原地,倒是清竹率先反應過來,“院首可在客房?快去宣太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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