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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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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原本軟綿無力的細雨不知何時有了漸大之勢,砸在鎏金攆轎頂上劈啪作響,天空像是籠罩著一塊漆黑的幕布,讓這轎中的唯一光亮顯得如此渺小不堪。

突如其來的停頓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讓宋子雲錯愕不安,她豎起耳朵貼在轎簾上,攆轎外除了暴雨聲,沒有一絲聲音,她卻在濕潤的空氣中嗅到了一絲血腥味。

忽然她身形一晃,龐大的攆轎順著一個方向轟然倒地,案上的銅鏡胭脂水粉連帶著一盞銅燈頃刻之間摔在地上,劈啪作響粉身碎骨。

黑暗如同恐怖的泉水從四面八方奔湧而來,宋子雲悶哼一聲跌坐在地上,慢慢握緊拳頭,晚秋寒意伴著些許濕潤無孔不入,她只覺雙膝疼痛更甚。

宋子雲輕輕地喚了一聲,“甜翠。”

沒有人回應。

冷靜,宋子雲環抱雙臂,暗暗告訴自己,敵暗我明,宋子雲,你要冷靜。

這臺攆轎是皇家禦用,需十六位高大強壯的轎夫擡起,即便一人力不從心也不會全部倒塌下來,除非……不過剎那之間,十六人全部……

不,這不可能。

“臣等恭迎陛下下轎。”

陛下?

宋子雲慢慢擡起手將窗簾掀開一條縫,雨下得太大,她瞇縫著眼睛只見轎子四周有幾十個詭異得像是石墩似地死物將她的攆轎團團圍住。

忽然一道驚雷劈開漆黑的天幕,借著電閃雷鳴,宋子雲終於看清那並不是什麽石墩子,而都是身穿夜行衣戴著青面獠牙面具的人,只不過那些人都半跪在地上。

又是一道驚雷,宋子雲終於看清他們手上的長劍寒意森森,劍尖上的血珠與雨水混在一起,血腥味越發濃烈,鮮紅的血從攆轎的方向流向暴雨中,暈成血色瀑布如汩汩流水流向四方。

“陛下已成甕中之鱉,難道還要擺皇帝的臭架子嗎?”

宋子雲壓低聲音問,“爾等究竟是何人?”

“不過五年,難道陛下就不認識在下臉上這面具了嗎?”

宋子雲豈會不認識,這和五年前在麓山溫泉刺殺她的是同一批人,經過審問她才得知那批人是高廉為了謀奪帝位專練成的一批死侍,但當年不是已經被錦衣衛圍剿幹凈了,況且高廉已死這麽多年,豈會還有人效忠於他?

“不認識不打緊,這陛下總認識了吧。”

嗖嗖兩聲,一支短劍直射在攆轎窗框上,劍尖上的青色毒液順著劍身一滴一滴滲透在龍紋梨花木上。

宋子雲嚇得叫了起來,恰巧驚雷劈裂雲層,雨如瀑布般從天而降,掩蓋住她的驚恐不安,那幾十人在電光中忽明忽暗,恍若鬼魅一般糾纏這攆轎。

指甲深深地嵌刻在梨花木紋上,寒意席卷全身,她止不住地顫抖,“爾等藏了五年,就是為了要朕的命?”

“我等自然得了新主子的命令。”

“新主子?敢問你家新主子是誰?”

雨珠大如簾子,擊打在青石板上,宋子雲腦袋飛速轉動,大淵凡皇親出行,沿途暗線一定跟著大內錦衣衛,一般來說發現刺客之時錦衣衛就會在不驚擾聖駕的情況下悄悄解決,但如今這麽多時過去,錦衣衛依舊沒有出現,可見已被這群死侍全部解決。

這樣的情況下,通常錦衣衛會留一個活口回皇城覆命,她只要拖延至他回來便好。

宋子雲沈著嗓子冷冷地問道,“難道諸位今日來是想留朕活口的?”

此言一出,那幾十人統一抽出腰間長劍對準攆轎。

“這……”

“既然朕就要死在爾等手裏,諸位給朕一個痛快話,讓朕死也算做個明白鬼。”

手掌被銅燈碎片割開,猩紅的血液一滴一滴順著掌紋滴下,宋子雲撕下長裙一角,仔細包紮傷口,她要活下去,“怎麽了?諸位是死侍,怎麽連臨死前這麽一個小小願望都不能滿足朕。”

“你們楞著幹什麽!趕緊辦完事,主子還等著我等回去覆命呢!”

“遵命!”

轎門被一腳踹開,躲在屏風後的宋子雲看見兩三個青面獠牙的面具赫然出現在她面前,“怎麽?就這麽等不及取朕的性命嗎?那就休怪朕無情了。”

一根細鋼突然崩裂,轎門兩側窄門一撤,射出無數條銀劍,沖進門的十幾個死侍轟然倒地。宋子雲也不知哪裏來得力氣,強撐著刺痛的雙膝推倒屏風,“你們以為本宮還想五年前那樣軟弱無能嗎?”

宋子雲拔出腰間佩刀,耳邊響起楚墨珣低沈的話,拒絕恐懼的第一步便是直面恐懼。

她緊緊握著刀柄直視這些面具,“你們不怕死,大可上前來取我首級。”

一聲雷光劈向半空中,映出她那張美得不可一世的臉。為首的死侍爆喝一聲,“她不是宋良卿!你竟然不是宋良卿。”

“是的,不是宋良卿,是我宋子雲。”

宋子雲按下身後機關,隨後身手矯健地飛撲出攆轎,那龐大的攆轎頓時碎得四分五裂,身後來不及追出來的死侍發出慘烈的叫聲。

攆轎在雨中炸開太令人震撼,倒是嚇住了那些死侍,他們面面相覷不敢靠近宋子雲,給了她逃脫的時機。

她拔腿便逃。雨簾密得能瞬間浸透她粉色衣裙,積水漫過她這雙最喜愛的金線纏枝鞋,鞋尖縫著一顆潔白如脂的東珠,鞋底是金線繡的祥雲紋,鞋是名貴的,卻不耐走。

她躲進樹林之中一路狂奔,黑夜和大雨如同將她淹沒在大海之中。

樹林之中枝葉茂盛,黑暗之中寧靜得可怕,她所到之處驚起一灘野鳥鳴叫。

“那個方向!”

不行,不能這麽跑。宋子雲冷靜下來躲在大樹之下,雨水夾雜著淚水劃過她側臉,她只能捂住自己的嘴,不發出一絲聲音。

星星點點的光亮朝著宋子雲躲藏的方向聚了過來,那些死侍在慢慢靠近。

“怎麽讓她逃了!不能讓她逃了。”

“她不是宋良卿。”

“不是宋良卿,她更得死。”

“大家夥聽著,主子有令,不論轎中是誰都得死,死了主子才能繼續操辦後面的事。”

“快給我搜!就算是將整個林子翻過來也要將她拿住。”

“殺了她,我等才能回去覆命。”

“是。”

“剛剛明明見她朝這個方向而來,怎麽沒人了?”

那些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弱,宋子雲看著那些催命符似地光亮離自己越來越遠,她深吸一口氣,不辨方向不回頭,發了瘋似地往樹林深處跑。

“在那裏!發現她了!”

“兄弟們給我聽著,拿著宋子雲的首級回去向首輔大人覆命,高官厚祿黃金萬兩。”

“是!”

宋子雲聽見了那三個字,她楞了一下,仿佛周身一切都靜止了,身上的傷不再有疼痛之感,刺骨寒風從耳邊吹過,她再也聽不清任何話,那雙她最喜歡的靴子踩在滑石之上,砰的一聲摔在地上,佩劍被甩出去好遠。

“你們說什麽?是……是楚墨珣要殺我?”

“是他……要取我首級?不,我不信,我不信他會這樣。”

宋子雲趴在地上,膝蓋已經疼得沒了知覺,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似地楞在那。

“在那!”

“找到了,宋子雲在那!”

剛才還渾身是勁的宋子雲此刻卻怎麽也使不上勁,爬不起來,她十指嵌入被雨水浸透的泥土之中,她死死地薅起兩拳土朝來人揮去。

宋子雲朝著佩刀方向爬去,“是楚墨珣派你們來刺殺皇帝的?”

“長公主殿下,你可別往後退了,後面是懸崖,若是不小心摔下去屍骨無存,你也不希望你漂亮的臉蛋被野獸啃噬幹凈吧。”

宋子雲如今聽不見任何話,她大聲質問道,“到底是誰派你們來的?給我說清楚!”

為首的那人洋洋得意,“自然是首輔大人。”

“首輔?”宋子雲轉身回望腳下,是萬丈懸崖,她每踏一步,無數細小的石子滾落下去,一陣狂風吹來,頭上已搖搖欲墜的金釵跌落在地上段成兩截,雨漸漸停了,晨光透過雲層初露,可她心裏似狂沙滔天,她馬上就會像這些小石子一樣跌落下去。

宋子雲提起長劍,如受傷的虎仔一般站立在懸崖峭壁前,“本宮自知今日難逃一死,我只想要個答案,你們誰給我,我的首級就是誰的。黃金萬兩也是誰的,你們斟酌一下。”

那幾個死侍互相看了一眼,如卑劣的豺狼露出狡黠的目光,又上前一步聚攏起來,宋子雲說道,“別過來,若是你們不回答,我就從這裏跳下去,你們誰也撈不到好處。”

一張青面獠牙的面具傳出冷笑一聲,他恭敬地答道,“回長公主殿下的話,我等皆是楚大人的死侍,五年前高廉死後,他明面上鏟除亂臣賊子,實則暗中接管我們這群見不得光的人。”

“你們這群走狗!”

為首的那人不怒反笑,露出一排蠟黃的牙齒,“長公主殿下,你貴為公主殿下身嬌肉貴,自然不明白這天下的生存法則,對於我們來說,誰有權勢我們就跟著誰依附誰,這也是實在沒有辦法的事。”

宋子雲問,“今日是楚墨珣讓你們來殺我的?”

“原本我等得了令是前來刺殺宋良卿的。”

宋子雲點點頭,喃喃自語道,“為何?他現在得到的還不夠多嗎?為何要我弟弟的命呢?”

“長公主殿下都要死了,何必這麽較真呢。”

宋子雲衣裙破了,烏發上朱釵盡毀,長發如瀑散開飄在肩頭,如此狼狽,她卻笑了起來,那張明艷照人的臉即便是此刻也漂亮得可同日月爭輝,她仰著脖子看向天空,“暴雨之後天空湛藍。”

那些死侍漸漸逼近,“既然我們都回答了長公主的話,那長公主也按照約定吧。”

她輕啟朱唇,目光落向遠方,“本宮乃大淵長公主,寧死不降。”

說罷縱身一躍,墜入懸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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