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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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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39章 子嗣

大福晉方走下石階, 淚眼婆娑掩唇,用帕子拼命擦拭嘴角。

楚嫻初時納悶,轉瞬間慌忙垂首, 伸手焦急搓揉唇瓣。

完了, 這節骨眼不能取小銅鏡, 也不知口脂可曾揉勻。

楚嫻忐忑擡首之際,四阿哥忽而伸手,指腹輕揉她下唇,楚嫻驚得唇瓣翕張,不敢亂動。

“好了。”四阿哥語氣溫柔。

好什麽?楚嫻一頭霧水。

“四弟妹,快些過來說話。”

大福晉的聲音傳來, 楚嫻忐忑, 不敢擡眸看大福晉。

“福晉, 去吧。”

四阿哥朝她頷首示意, 慌亂情緒莫名平覆, 前所未有的踏實, 楚嫻輕咬唇。

罷了,死馬當活馬醫吧。

她擡眸看向大福晉, 直到看見大福晉眉眼並無憤然, 楚嫻心中竊喜, 成了。

此時三福晉五福晉與七福晉圍在大福晉跟前,俱是低頭擦唇。

看大福晉和顏悅色指著嘴唇,楚嫻朝四阿哥投以感激眼神, 拔步去尋大福晉。

沒想到四阿哥與她如此默契,她不必開口,他已然猜到她的心思。

楚嫻湊到大福晉身邊,手中被塞進個小銅鏡。

“四弟妹, 快些改絳唇妝,方才我挨太後責罵,說我狐媚,嗚嗚嗚..”大福晉嗚咽兩句,咬唇止住哭聲。

“多謝大嫂相助,若非大嫂幫襯,今兒我們都免不得被責罰。”楚嫻故作感激涕零。

接過大福晉遞來的口脂花片點絳唇。

“都是自家人,我挨罰不打緊,你們避開就好。”

“長嫂,過兩日我定到府上感謝。”楚嫻迅速點好宮樣絳唇妝。

“長嫂,大恩不言謝,改明兒定登門答謝。”

七福晉唇上口脂樣式已換成中規中矩的宮樣。

其餘幾個妯娌俱是感激涕零。

“太子妃出來也不提一嘴,她長居紫禁城內,自是對太後喜好了如指掌,否則今兒也不會特意改宮樣唇妝。”

“她平日哪會用這般沈悶的妝容。”

大福晉陰陽怪氣:“絳唇妝在宮外頭久不時興,滿四九城瞧瞧,哪個女子唇上沒畫個櫻桃小口,桃花妝酒暈妝,從前我不畫絳唇妝入宮請安也沒事兒。”

大福晉憋著怨氣,定是太子妃在前頭攛掇太後,她才被太後訓斥數典忘祖,今兒這暗虧,她記下了!

“也是,人家是太子妃,我們哪兒配得到她的提點。”

與大福晉交好的三福晉小聲咕噥一句。

“咳咳咳,三嫂,您上唇口脂沒揉勻稱。”五福晉插一嘴。

“你們快些去吧,慶幸今兒只我一人挨罰。”大福晉泫然欲泣。

幾個妯娌又是一番感激。

跟在福晉身後的羨蓉一頭霧水。

福晉明明畫的就是絳唇妝,方才為何悄悄擦去,如今又重新畫上絳唇妝?

目送主子們入寧壽宮之後,羨蓉懵然看向春嬤嬤。

“嬤嬤怎來紫禁城哩?宋格格那還好?”

春嬤嬤搖頭嘆氣:“我今日隨她去娘家,驚聞她母親去歲冬已過身,她那姨娘忒不厚道,竟壓下此事秘不發喪,虧得宋格格絞盡腦汁湊銀子,全落旁人手裏。”

“啊..那宋格格豈不是哭死?”

“哭岔氣好幾回,回府之時,悲傷過度昏厥數次。”

“她央著福晉,想為她娘守孝一年,我沒敢應承,特來請示福晉。”

滿人守孝只需百日,漢人則需守孝三年,出嫁女子少說也得守孝九個月。

九個月不能侍寢,福晉若不點頭,沒人敢答應。

羨蓉吐氣:“嬤嬤,方才那通彎彎繞繞,我沒弄明白。”

春嬤嬤不語,將羨蓉拽紅墻底下,壓低聲音:“你只需記牢,當所有人都做錯,唯獨你鶴立雞群,錯的只有你,當所有人都對,唯獨你錯,算你倒黴。”

“啊?什麽歪理?為何無論旁人是對是錯,我都是錯?”

“你啊..”春嬤嬤指尖戳戳羨蓉眉心,語重心長:“今兒除了福晉與太子妃,別的福晉唇妝都錯,若福晉不出錯,反而表現得高瞻遠矚,力壓諸皇子福晉一頭,定會得罪人。”

“旁人定會猜忌,也許福晉早就得到寧壽宮或太子妃風聲,才特意畫對唇妝,故意看她們挨罰。”

“若今兒所有人都對,唯獨福晉錯,只能怪福晉倒黴。”

“曲高和寡,妙伎難工,需和光同塵,承人情,所謂人情往來,需你來我往,方能左右逢源。”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今兒福晉必須與旁人一起錯,獨錯不如眾錯,錯才是對,對就錯了。”

春嬤嬤暗自慶幸,幸虧福晉今兒口脂用的淺淡,若不靠近些仔細端詳,壓根瞧不清是何唇妝,否則還真難力挽狂瀾。

“....”羨蓉啞口無言。

若當人上人活得這般如履薄冰彎彎繞繞,一句話能繞出八個意思,她寧願生生世世當奴婢。

“方才四阿哥與福晉忒默契,還真是心意相通。”春嬤嬤滿眼喜色。

“還真是,福晉反應忒敏捷,方才我竟沒反應過來。”

羨蓉詫異,總覺得方才那一幕在哪瞧見過,熟悉的讓她莫名驚悚。

“傻丫頭,你又錯了,方才無論你我二人是否反應過來,都不可輕舉妄動。”

“四阿哥與福晉親近,旁人只會認為二人夫妻親昵,你我奴婢之身,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奴婢當眾接近主子,只能是主子急需奴婢伺候,福晉瞧見大福晉哭著出來,當即讓奴婢湊上前理妝,是抖機靈瞅出大福晉為何受罰麽?”

“還是讓大福晉覺得四福晉比她聰明?大福晉沒開口,就知道大福晉錯哪兒了?”

“那福晉還如何承大福晉的情?大福晉只會愈發惱怒,旁人一眼就知道她錯哪兒,她卻被太後下臉子,是她蠢笨,旁人都比她聰明嗎?”

“嬤嬤,那太子妃豈不是鶴立雞群?”羨蓉恍然大悟。

春嬤嬤面色凝重,點頭:“太子妃是未來皇後,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輪不到你我操閑心。”

羨蓉仰頭,看向被紅墻琉瓦割開的四方天,囚籠般,窒息的喘不過氣來。

腦子裏亂糟糟,覺得福晉忒可憐,還不如嫁給池崢那窮書生,至少不必活得如此壓抑。

寧壽宮內,楚嫻跪在四阿哥身後半步之遙。

一踏入寧壽宮,悠揚馬頭琴聲傳來。

老太後正與鹹福宮格格博爾濟吉特氏閑話家常。

如今的紫禁城後宮裏,也只剩下這二位博爾濟吉特氏。

鹹福宮格格博爾濟吉特氏在康熙十六年已經入宮承寵。

二十年過去,仍只稱鹹福宮格格,直到康熙五十六年,才冊為宣妃,膝下更是無子無女。

萬歲爺對曾經一道打天下的草原黃金血脈是何態度,已不言而喻。

甚至連慈寧宮都不願讓太後居住。

太後本該住在慈寧宮,康熙爺卻借口需時常悼念祖母孝莊文皇後,想將慈寧宮作為奉殿。

在朝臣反對下,康熙爺仍是一意孤行,執意將慈寧宮東配殿用以供奉祭奠孝莊文皇後。

慈寧宮裏供奉亡靈,又如何能與亡靈共居?

甚至慈寧宮一度傳出鬧鬼事件,擺明就是不想讓太後住在慈寧宮裏。

太後與康熙爺這對母子博弈許久,終是太後敗下陣來,主動找臺階下,開口說不敢與孝莊文皇後比肩,不配入住慈寧宮,遂挪到這寧壽宮偏安一隅。

老太後心裏不痛快,自是有人要承受怒火。

大福晉娘家親叔父曾任禮部尚書,太後被驅逐到寧壽宮,禮部尚書可謂功不可沒。

這幾日,萬歲爺婉拒科爾沁進獻貴女入宮承寵,不免又勾起太後傷心事。

今日即便大福晉謹小慎微,不犯任何紕漏,也難逃過苛責,她活著已是罪無可恕。

太後與鹹福宮格格一唱一和,閑聊幾句,揚手將壓歲年禮分別賜下。

楚嫻分得一對科爾沁進貢的巴林石雕如意。

一轉頭,竟瞧見三福晉董鄂氏面色古怪,手裏捧著對雕琢惟妙惟肖的田黃玉梨對鐲。

五福晉捧一對南紅鑲碧璽鐲,目光落在田黃玉梨對鐲,趕忙錯開眼。

七福晉的賞賜是一套點翠千葉攢金牡丹頭面,低頭不語。

聽聞三福晉董鄂氏年年在寧壽宮收到賜梨,梨同離。

先帝寵妃董鄂氏最喜梨花,董鄂妃曾居的承乾隆宮更是一樹梨花盛放至今。

太後將對董鄂妃的怨念,悉數撒在三福晉董鄂氏身上。

即便貴為天家,也有難念的經。

“小十,過來瑪嬤這,怎地幾日不見,又胖了些。”

“孫兒在。”阿哥靦腆笑著上前回話。

去歲十阿哥定下嫡福晉,是漠南烏爾錦噶喇普郡王之女阿霸垓博爾濟吉特氏。

難怪太後連十阿哥是胖是瘦都這般上心。

三阿哥領著一眾晚輩跪謝,方踏出寧壽宮,三福晉將玉梨塞到三阿哥手裏,忍淚欲泣。

從寧壽宮離開,大阿哥領眾人往乾清宮請安拜年。

靠近乾清宮朱門,從裏頭傳來太子與康熙爺爽朗笑聲。

梁九功從朱門探出身子,躬身:“諸位阿哥與福晉新春大吉。”

“梁安達新春安康。”

“梁安達萬事順意。”

皇子們對梁九功客客氣氣,楚嫻偷眼瞧梁世伯,恰好與他對視,他似有話要與她說。

楚嫻眼神掃向春嬤嬤,春嬤嬤頷首。

待目送福晉入乾清宮,春嬤嬤客套湊到梁九功身後。

梁九功正被皇子們的仆從簇擁著說吉利話,挨個寒暄之後,方走到四福晉奴婢身邊說話。

“四福晉近來可好?”

客套的寒暄,甚至態度比方才對三爺隨從更為疏離。

梁九功是乾清宮掌事太監,一言一行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自是慎之又慎。

“多謝梁公公,四阿哥與福晉新婚燕爾,蜜裏調油,萬事都好。”

“呵呵呵呵,那就好,萬歲爺可盼著四阿哥得嫡子的好消息。”

梁九功意味深長笑一句。

“是,奴婢定將萬歲爺的期許稟報福晉。”

“明兒四阿哥與福晉回娘家省親,老爺定也會催上一催。”

梁九功點頭,踅身離開。

四阿哥對小嫻兒並未如外界傳聞那般苛待,接下來他也就知道在萬歲爺面前說什麽話。

若四阿哥對小嫻兒不好,四阿哥死一死又何妨?

萬歲爺兒子多,死的也多,不缺這一個兩個,可乖嫻兒只有一個。

誰對嫻兒不好,他要他命。

大年初一,諸皇子在布庫房裏與康熙爺練了半日摔跤,吃過午膳,又往四妃宮中拜年。

在翊坤宮拜見宜妃之後,楚嫻忐忑入永和宮內。

德妃容貌清麗端雅,說話柔聲細語,眼中蘊著脈脈溫煦笑意,若清風蘭雪,與小十四一道招呼眾人。

楚嫻自是要上前幫襯婆母。

待眾人離去,方才還其樂融融的場面瞬時冷凝。

德妃與十四阿哥閑聊今晚吃銅爐鍋子,楚嫻沈默站在四阿哥身後。

四阿哥面色從容沈靜,一言不發,無悲無喜。

這對母子之間的關系甚是奇怪,雖是親母子,卻生疏至極。

趁德妃與四阿哥在寒暄,楚嫻起身更衣,所謂更衣,是如廁的委婉說法。

可她並未真去如廁,而是乖巧識趣,騰出位置讓殿內母子三人私語。

此刻她站在永和宮後殿透氣。

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是過客與外人,有些事不該知道的,她絕不好奇。

時值隆冬,後殿竟繁花錦簇,楚嫻好奇伸手輕撫一簇盛放紫藤。

此花的花期並不在凜冬。

指尖觸感細膩綿軟異常,還帶著陣陣幽香,原是以假亂真的絹花。

後殿姹紫嫣紅,生機盎然,卻是滿庭死物,楚嫻一顆心揪緊,瞬時毛骨悚然。

“德妃娘娘盛寵多年,這滿園春色,是萬歲爺上個月賞的。”

春嬤嬤小聲提醒。

此時殿內傳出德妃壓低嗓音的呵斥聲。

德妃罵四阿哥不孝,白眼狼,接下來聲音愈發低沈,只依稀聽到德妃訓斥四阿哥分不清什麽事。

楚嫻剎住腳步,沒敢進去。

砰地一聲,殿門打開。

四阿哥面無表情踏出前殿,竟伸手握緊她的手掌。

“福晉,走吧。”胤禛壓下滿腔怒火。

“額娘,臣媳先告退。”楚嫻朝殿內畢恭畢敬喚一句。

二人相偕從永和宮離開,直到出蒼震門,四阿哥都不曾松開她的手。

“爺,咱不去毓慶宮赴宴嗎?”

“嗯,太子臨時有事。”

“那今晚紫禁城家宴也不去嗎?”

“哎呦福晉,午膳在乾清宮用的就是家宴。”柴玉忙不疊提醒。

“瞧我這記性,今兒在紫禁城裏轉暈了。”楚嫻尷尬笑道。

著實沒料到,今日那頓尋常的午膳,竟是大名鼎鼎的紫禁城家宴?

尋常的奶茶和餑餑、炒年糕,豬肉丸子、烤鹿肉、鹵羊肉、醬小菜、南小菜、姜汁醋就餃子。

餃子還是素餡的。

最後端上來一塊白水煮的大肥肉,甚至不曾放鹽,說是祭祖的胙肉,必須珍視。

一想起大肥肉在唇舌間油膩軟爛的腥氣,楚嫻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說好的滿漢全席呢?

堂堂紫禁城天子家宴,唯一好吃的只有那道薩其馬。

出蒼震門,車馬早等候在蒼震門外,四阿哥先行踏入朱輪馬車內。

他伸手,她下意識將手掌放在他掌心。

四阿哥振袖揚手間,箭袖滑到手腕上,楚嫻楞怔,目光忍不住落在四阿哥手腕上青紫的掐痕。

那掐痕還在滲血。

不對。

並非掐痕,而是兩個血洞,被尖銳之物戳破的血洞。

四阿哥迅速將箭袖放下,遮住傷口。

楚嫻默不作聲坐於側坐,方才在永和宮裏,四阿哥竟挨了打。

到底出了何事?德妃竟對四阿哥下狠手,連體面都不顧。

哦,勉強還顧及體面,沒打臉,專挑衣下看不見的地方打。

她若記得沒錯,德妃手指上尖銳的長護甲,在為十四阿哥擦汗之前取下。

輪到與四阿哥說話,不知何時重新戴上。

楚嫻想起離開殿內之時,回首驚鴻一瞥,恰好瞧見德妃滿眼舐犢之情,輕撫四阿哥臉頰,溫聲細語叮囑他多吃些。

尖銳護甲泛著寒芒,若不留神,護甲定將四阿哥眼珠子戳穿。

這對母子連演都不想演母子情深,到底什麽仇什麽怨?

她滿腦子都是那對血窟窿。

不成,說不定四阿哥故意露出傷口,處心積慮考驗她是否對他忠心耿耿。

楚嫻猶豫再三,從隨身攜帶的荷包取出個琺瑯彩小藥盒。

“爺,妾身這有金創藥,妾身伺候您敷藥可好?”

楚嫻說罷,取下護甲,用指尖揩一塊藥膏,先塗抹在自己手背上。

“有勞福晉。”

“你我是盟友,自是榮辱與共。”楚嫻小心翼翼卷起箭袖,用帕子擦幹凈傷口,為四阿哥敷藥。

擔心他太疼,她俯身湊到傷口前,努嘴吹熱氣。

聽到盟友二字,胤禛眸中笑意轉而無奈,無助,無力。

馬車駛入國子監大街,楚嫻壓下欣喜,不動聲色打開半扇馬車窗。

遠眺深巷中矗立的柿子樹,那座院子。

二月池崢該回京了。

胤禛順著福晉失神目光,失魂落魄剜一眼那棵高聳柿子樹。

抿緊唇,擡手將窗子關緊:“冷。”

冷得錐心刺骨。

“爺恕罪,妾身想著散散馬車廂裏的藥味。”楚嫻訕訕坐直身子,再不敢亂動。

“爺給你的玉鐲,你不喜歡?”胤禛明知故問。

“你手上戴的什麽?醜。”

“這是妾身從潭柘寺求來的開光玉鐲,大師說必須貼身佩戴,否則有血光之災。”

楚嫻下意識將玉鐲往手腕上方用力一推,手腕蹭得生疼,她紅著臉再一推,手鐲卡在胳膊肘。

“就如此喜歡?”

楚嫻抿緊笑意:“喜歡,妾身要戴一輩子。”

“是那男..外室所贈?嗯?”

楚嫻嚇得坐正,語氣發虛:“嗯..”

本想轉移話題,問他淑兒可曾送新春節禮物,可看到四阿哥陰沈的臉,她趕忙閉緊嘴巴。

看來淑兒對四阿哥並不上心,他腰間革帶掛的荷包還是她送的。

此外再無旁的墜飾。

忒可憐,大年初一挨揍,心愛之人還對他如此漠視。

楚嫻決定讓春嬤嬤多繡個荷包送給四阿哥,好歹湊一對。

回到福晉正院,春嬤嬤將宋格格娘家汙糟事稟報。

“哎,讓她守孝吧,但不準戴孝,她是皇子侍妾,萬不能輕易穿孝,否則是重罪,你再親自去前院與柴玉知會一聲。”

皇族姬妾為雙親守孝是常事,只不過不能穿孝。

她還不至於為難宋氏。

楚嫻頭痛欲裂,後宅攏共才兩個不成器的侍妾格格,如今宋氏需守孝九個月,只剩下李氏孤身一人奮戰。

“嬤嬤,我娘家送來的房內奴婢還有幾個?”

“去歲秋又送來兩個,攏共三人。”

“開春讓她們開了臉,到我屋裏伺候。”楚嫻頭痛扶額。

“明兒回娘家,你再去選兩個模樣好的來,先備著,遲早派上用場。”

楚嫻急得病急亂投醫,只要她不為四阿哥侍寢,誰來侍寢都成。

與她無關。

大年初二清晨,穗青按照昨日清麗妝容為福晉妝扮。

“穗青,今兒回娘家,務必將我裝扮得華貴些,脂粉稍重些,務必讓人覺得我珠光寶氣明艷照人。”

“不能讓阿瑪擔驚受怕,以為我過得不好。”

“是。”

盛裝打扮一番,楚嫻款步來到馬車前,四阿哥照舊端坐在馬車內,見她來,仍是溫情脈脈伸出掌心。

待馬車緩緩前行,楚嫻壓低聲音:“一會兒還請爺多海涵妾身娘家人。”

“若妾身娘家人多有得罪,還請爺賞幾分薄面,待回府,妾身定去前院負荊請罪。”

“福晉,爺並非脾氣暴躁心胸狹隘之人,不必擔心。”胤禛心中郁結,她如此謹小慎微,擔心他對她娘家人不好。

他在她心中,竟如此面目可憎。

“爺,妾身娘家人平日裏散漫慣了,就怕沒規矩沖撞您。”楚嫻忐忑解釋。

“無妨。”胤禛語氣頓挫,將你我夫妻一體這句話,苦澀咽下:“你我是盟友,需互相包容體諒。”

“是是是,爺說的極是。”楚嫻諂媚附和。

和四阿哥說話真累,每個字都需仔細推敲琢磨,就怕說錯話,惹他不高興。

楚嫻忍不住想念池崢,方才羨蓉帶來天大喜訊,池崢並未回保定府過年。

一想到池崢孤零零在私宅裏過年,楚嫻心中酸楚,恨不能立即去陪他。

馬車駛出府邸沒多久,楚嫻忍不住打開半扇窗子,望眼欲穿。

砰地一聲,馬車窗子再度被四阿哥關緊。

“福晉,天寒地凍,何故頻頻開窗?”

“回爺,妾身只是許久未回娘家,歸心似箭,想看看何時抵達。”

楚嫻壓下酸楚與憤怒,柔聲細語回應。

“福晉,再繞過一條巷子就到了。”春嬤嬤提醒。

“嗯。”

楚嫻百無聊賴絞帕子,與四阿哥在一起極為尷尬,當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

盞茶的時辰,馬車緩緩停下。

楚嫻迫不及待掀開馬車簾子,赫然發現她全家老小,全都跪在雪地上迎接。

她又氣又急,躍下馬車。

該死的四阿哥,何故來作賤她娘家人。

“奴才費揚古攜家眷恭迎四阿哥,四福晉。”

“阿瑪快快請起。”楚嫻心疼忍淚,才伸出手,卻有一雙手比她還快,將阿瑪攙扶起身。

“岳丈不必多禮。”

四阿哥將阿瑪親自攙扶起身,楚嫻擰身將小侄兒與小侄女抱起身來。

“四哥四嫂請起。”

楚嫻一個眼神,穗青羨蓉將二人攙扶起身。

至於其餘閑雜人等,楚嫻沒心思操心。

“四福晉,奴才恭迎四福晉入您的閨房歇息。”

平日裏與她親厚的四嫂像換芯子的傀儡,對她卑躬屈膝。

她沒敢與四嫂太親近,前院兩個小太監與柴玉緊跟在她身後。

仿佛她若脫離他們視線,就要尋外男私通,令人作嘔。

可她不敢發怒,這是規矩。

皇子福晉省親時,身邊伺候的仆從有定數,男仆絕不能靠近她,她身邊只有太監與丫鬟嬤嬤伺候。

就連她阿瑪與親兄長,都必須隔著一眾丫鬟太監,再用屏風隔開,方能與她說話。

明年打死她也不能再來折騰娘家人。

一眾女眷與垂髫稚子齊聚後宅華庭內,紛紛向她請安拜年。

楚嫻心不在焉將年節禮賜下,對一會兒用午膳一事憂心忡忡。

若四阿哥讓她年邁的阿瑪站著伺候用膳,該如何是好?

還能如何?她只能忍氣吞聲,再無還擊之力。

臨近午膳,楚嫻忐忑前往花廳內,愕然瞧見阿瑪與四哥一左一右侍坐在四阿哥身側,與四阿哥相談甚歡。

楚嫻詫異看向四阿哥和煦含笑的面容,他前所未有的和顏悅色。

他笑起來還挺..好看。

楚嫻低頭吃菜,冷不丁盤子裏多出個鹵鵝腿,鵝腿還去了骨。

楚嫻鼻子發酸,不用猜就知是阿瑪。

低頭忍淚吃鵝腿,忽地盤中多出一條鰣魚,鰣魚多刺,她愛吃,從前只要四哥在,她入口的鰣魚絕不會有一根刺,入口的蝦仁絕不帶殼。

她當真是被阿瑪與四哥寵壞了,在四阿哥府邸吃魚總忘記挑刺。

腦中剛閃過蝦仁,面前竟真多出一碟剝殼的牡丹蝦仁,只是這蝦仁堆疊齊整,頭是頭尾是尾,不像四哥的手法。

倒像是..楚嫻大驚失色,忙不疊擡眸看四阿哥,果然見他邊與阿瑪閑聊,邊剝蝦放在瓷碟裏。

嘖,這人真是隨時隨地飆演技,這會又開始含情脈脈註視她。

楚嫻不甘示弱,故作繾綣與他對視,到底還是先敗下陣來。

他炙熱含情的眼神讓人心驚膽戰,原來相看生厭,也能裝出情深似海。

難怪四阿哥能在九龍奪嫡殺出重圍,真能裝。

午膳並未出現尷尬的叩拜屈辱場面,阿瑪與四哥笑得合不攏嘴,被四阿哥忽悠的找不著北。

四阿哥滿嘴都是福晉極好,福晉秀外慧中,他看她的眼神更是含情帶笑,若非她知道四阿哥真面目,定也被忽悠。

依照規矩,她不得在娘家留宿,臨別之際,四阿哥大發善心,沒讓阿瑪與四哥四嫂下跪。

其餘三房整整齊齊匍匐在地,從她踏出中門開始,直到她坐在朱輪馬車內,大哥二哥三哥都跪著送行。

她視若無睹,讓他們跪,他們欠她太多,跪不清。

回程時,楚嫻再次偷瞧池崢暫居的私宅。

依依不舍關窗,一扭臉,恰好撞見四阿哥陰鷙的眼神。

她霎時冷汗涔涔。

“福晉,你似乎頗為喜歡那棵柿子樹?”

“是,妾身瞧著紅彤彤柿子凍在樹梢忒喜慶,不免多看兩眼。”

“哦,柴玉,去那座宅子,將柿子樹移栽到福晉正院,讓福晉看個夠。”

“不必不必,妾身院裏已有兩棵柿子樹,再無法騰挪地方,妾身多謝爺美意。”

馬車內一陣死寂,楚嫻正尷尬之時,馬車緩緩停下。

“爺,福晉,馬車已入府邸馬廄內。”

“今兒多謝爺賞臉,陪妾身回娘家省親,妾身先回去更衣,妾身告退。”

見四阿哥頷首,楚嫻才敢起身離開馬車。

娘家送來的回禮歸置清點,楚嫻將一方紫檀小匣子藏在暗格內。

臨近午膳,前院傳話,四阿哥今日不來福晉正院留宿。

楚嫻樂不可支,忙喚春嬤嬤燙一壺屠蘇酒來。

“福晉,婉凝姑娘前來拜年。”

“快請婉凝進來說話。”

楚嫻一掃陰霾,滿眼歡喜。

“讓小廚房準備婉凝喜歡的銅爐火鍋,鹽池的羔羊肉和梅花鹿肉多切兩盤兒。”

“嫻兒,四福晉~新春大吉!”

“八福晉新春喜樂安康。”楚嫻笑眼盈盈朝婉凝行撫鬢禮。

“淬,我還沒成婚,你..你再喚兩聲,我愛聽。”婉凝面色緋紅,擡手將一支金嵌珠紅寶石蝴蝶簪插在楚嫻小兩把頭上。

楚嫻轉身對鏡,婉凝給的首飾永遠都是最貴最時興的樣式,她還是頭一回見振翅欲飛的蝴蝶簪。

“一看就知是老銀鋪的樣式,呀,這蝴蝶翅膀還會動。”

“我瞧第一眼就知你會喜歡。”婉凝擡手戳忽閃蝶翅。

“我也有禮物給你,隨我來。”

楚嫻挽起婉凝的手,疾步走到屏風後的五鬥櫃,從櫃中取出個小匣子。

“明年開春,你與八阿哥即將完婚,前幾日,我四嫂送來幾顆助孕靈丹,說是前朝禁廷的好東西。”

“我四嫂體寒,太醫斷言我四嫂此生子息無望,就是服下這助孕丹調理身子,如今已兒女雙全。”

“你體寒,吃這個正好,都給你。”

“嫻兒,你留著自己吃,待你與四阿哥兒女雙全後,我若無所出,你再給我。”

“拿著,瞧不起誰呢,我還有。”

“嫻兒,其實我害怕,我怕我生不出孩子來,胤禩會嫌棄我。”

楚嫻默然不語,歷史上八福晉的確無所出。

“婉凝,八爺若因你無子嗣嫌棄你,你還喜歡他做甚?即便無子又如何?他還敢休你不成?”

“說的也是,大不了殺母留子,搶一雙兒女在膝下。”

“咳咳咳咳...傻子才替別人養孩子。”

楚嫻被婉凝狠絕之言嚇得白了臉,忙岔開話題:“昨兒在紫禁城新得一匣子東珠,方才我已讓人放到你馬車矮幾暗格裏。”

“嫻兒,去紫禁城拜年如何?那幾個妯娌可好相處?”

“甭提了,待明年你成婚就知道了,咱兩正好作伴,一起當倒黴蛋,哈哈。”

“怕什麽?誰敢欺負咱,咱打回去,今兒誰欺負你?先告訴我,明年我定連本帶利討回來。”

“沒誰,你不必擔心我,我正好提前探路,今後你也能避開明槍暗箭。”

“別聊紫禁城了,咱吃銅爐鍋子去,再聊該吃不下了。”

正院裏談笑風生。

此時蘇培盛卻愁眉苦臉,站在四阿哥府邸斜對面掛滿冰淩的柿子樹下。

“爺,桐油已準備妥當。”

胤禛醉眼迷離,接過火把,揚手擲向書房。

早該撥亂反正,結束這段孽緣。

他迫不及待,今晚必須親自扼殺池崢,他已被池崢逼瘋。

池崢,今晚必須徹底殉葬在這場流緒亂夢中。

悲從中來,他不知該如何面對福晉。

心尖似懸著一根細絲,繃緊,拼命拉扯,左突右撞,直扯的肝膽俱裂,痛苦萬般。

狂焰熊熊烈烈,熾騰燒穿夜色,他木然冷視烈焰,親自手揮目送,將池崢扔進火海,面色陰鷙扭曲,早已面目全非。

福晉正院內,穗青與羨蓉正與婉凝姑娘身邊的奴婢守在門外。

忽地漆黑夜空燃起一片妖冶暗紅,頃刻間火光沖天。

“走水了!”穗青驚呼。

“福晉!走水了!”穗青腳下踉蹌,險些跌坐在地。

“不必驚慌,是墻外巷子著火..”

羨蓉話說一半,猛地擡頭看向火光方向,面色古怪。

“福晉!斜對面巷子走水了!”羨蓉一把推開房門。

啪嗒脆響傳來,杯盞被生生捏碎。

“嫻兒,你去哪?你還沒穿鞋。”

眼見嫻兒跣足沖出屋內,婉凝瞠目結舌,趕忙提起繡鞋追去。

楚嫻披頭散發,跌跌撞撞沖出角門。

搖曳火光燒紅猙獰天地,那棵高聳的柿子樹燃成火樹灰燼。

楚嫻緊咬牙關,五內焚燒,悲痛欲絕。

好疼,似有尖刮的鈍刀一下一下撕扯,割裂皮肉,一下一下。

她喉頭幹涸,拼命張大嘴巴喘氣,窒息的絕望,連呼吸都有氣無力。

她的命,都被這場大火一並燒熔,頭皮發麻,熊熊烈焰灌進她五臟六腑,從未這樣滾燙痛楚過。

心如死灰,女蘿無托,她與池崢,隔著生與死,永失所愛。

“池崢!”

她面色屍白,在火海與灰燼中啁啾慟哭,慘痛哀喊。

“什麽池崢?”

婉凝匆匆趕來,嫻兒肝腸寸斷,聲聲泣血,她隱約猜出端倪。

“羨蓉,穗青,秋霜忍冬,你們四人立即封鎖四處通道!”

“嫻兒,你冷靜些,嫻兒。”

婉凝壓下恐懼,扯下鬥篷,披在嫻兒顫抖的肩。

“嗚....”嫻兒血紅著兩眼,發出一聲淒厲悚然的哀喊。

婉凝大驚失色,完了,嫻兒竟在這節骨眼上犯病。

她牙齒磨得嘎吱響,發出怪異嘶吼,肉眼可見,蒼白臉頰泛出妖異酡紅。竟拔腿沖入火海。

“嫻兒,你不要命了。”婉凝瑟瑟發抖,抱緊發狂的嫻兒。

倏然痛苦悶哼,肩胛傳來劇痛,嫻兒竟生生咬下她一塊肉,鮮血潺潺落下。

婉凝一咬牙,攔腰抱緊嫻兒,將拼命掙紮嗚咽的嫻兒扛在肩上。

不能讓人發現今晚發狂的是嫻兒,絕不能讓人發現嫻兒的秘密。

婉凝扛著嫻兒,踉踉蹌蹌前行,腳下殘雪灑下斑斑血跡。

不堪重負的肩頭猛地一松,婉凝滿眼驚恐轉身,赫然發現四阿哥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將瘋狂撲咬的嫻兒緊緊抱在懷中。

婉凝潸然淚下,哽咽哀求:“四阿哥,嫻兒只是吃醉酒,撒酒瘋,她只是吃醉酒,你別生氣,我錯了,是我的錯。”

“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攛掇她喝酒,她只是吃醉酒。”

忽地一聲驚呼,嫻兒猛地掙開四阿哥懷抱,沖向火海。

四阿哥驚慌沖上前,錯身將嫻兒擋下,眼見四阿哥半邊袖子還在燃燒,婉凝嚇得擡手撲滅火舌。

婉凝渾身發顫,抹淚跟在抱著嫻兒的四阿哥身後。

來到前院內,四阿哥將昏厥的嫻兒放在床榻那一瞬,婉凝死死握緊嫻兒冰冷手掌,不敢松開。

“八弟妹,當年在紅螺寺亂山殘雪夜,還有一人,是誰?”胤禛面露沈痛。

婉凝滿眼驚恐,囁喏半晌:“你..你..四阿哥,我..我不知你此言是..是何意。”

“八弟妹,嫻兒的癔癥,還需一味心藥,方能徹底痊愈,那人,即是心藥。”

胤禛目光不曾從嫻兒蒼白面容離開。

“你..原來你都知道....四阿哥!你既知道當年那件醜事,為何還娶嫻兒,你到底要對她做甚?”婉凝怒不可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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