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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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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囚鳥(一)

突來的疾雨仿佛早春的信使,雨停之後,百花漸次盛開。

春意喧囂中,一切熱鬧都與解縈無關。

一夜春光殆盡,解縈的生機徹底消逝,她已經持續數日昏迷不醒。

那夜的熱情,是她最後的回光返照。

每天早晨,君不封都會從屋外折些花朵放到她床前,日日不重樣。待忙完了手頭的瑣碎,他多半會坐在床頭,捧著解縈冰涼的手,是說不完的體己話。

他清楚,自己的這番話,大概是半點也傳不進小丫頭心裏,可相守的時間越接近窮盡,才發現他還有那樣廣闊的一切想要告訴她。

君不封的行徑落在他人眼裏,多是垂著淚勸他早看開、多保重,而他怔怔地聽著,仿佛在聽一個與他不甚相關的寬慰。他不覺得自己可憐,也不認為自己應當“看開”,他和丫頭不過是一個人先倒下,而另一個人還得抗。丫頭的身子垮了,他不能垮,曾經的她就是背負著他這麽熬下來的,他也可以,他沒問題的。

折了桃花進門的那一天,解縈奇跡般地蘇醒過來。群花之中,解縈偏愛桃花,君不封亦甚是看重,精挑細選,拿最怒放的花朵呈給她看。小小一間臥房,頃刻間花香四溢,她似有所感,手指微微一動,手腕上的懾心鈴手鐲隱隱發出聲響。君不封正在屋外與晏寧一同收集露水,為解縈熬藥。聽得那鈴鐺的動靜,他趕忙沖進屋,只見解縈微微地擡起手,似在摸索他的蹤跡。他噙著淚,連忙湊到她身邊,把身上能被她第一時間感知的一切都送過去——她果然舒了口氣。

如今,解縈已經很難發出聲音,君不封與她心意相通,亦只能大致分辨她的呢喃。他握著她的手,屏氣凝神,漸漸聽出妻子前前後後所念的,也不過是兩個字——念恩。

自解縈徹底昏迷後,君不封苦於蠱毒發作,鮮少與女兒見面。解縈那日服下的提神藥劑,算是徹底掀開了蒙在她身上的封印,所有被壓制的疼痛紛至沓來,折磨得君不封生不如死,動輒昏迷。纏魂引效用特殊,君不封所遭受的一切苦痛均由解縈牽引,他無法靠服用藥物來緩解疼痛,而大多湯藥應對解縈的情況已全然失靈,君不封只能硬抗。除了每日例行的活計,大多時候,他都是五內俱焚、動彈不得地和解縈擁在一起,神志不清,渾渾噩噩。偶爾得了清醒,也僅是擁著解縈默默落淚,既高興他替她扛了這剜心刺骨的劇痛,又難過即便有纏魂引相助,他也無法分擔那滲入骨髓的折磨。

在晏寧和司徒清的悉心照料下,念恩出落得愈發水靈白凈,也愈發讓君不封陌生。

也不知是察覺了他身上揮之不去的哀怨,又許是怨他總不來照料她,曾經乖乖被他抱在懷裏餵奶的孩子,只與他打了個照面,便會陷入永無止境地哭泣,半點他的氣息不想沾,今次也不例外。

女嬰先前幾次痛哭不止還可以說是受驚,現在已經顯露了對父親明晃晃的討厭,陪在一旁的晏寧尷尬不已,連安慰的話語都沒辦法說,畢竟整個醫館的人都知道,在醫館負責照料的幾個孩子中,數念恩是天生的寬心,不管被誰抱在懷裏,都是咿咿呀呀地笑,為什麽唯獨君不封是例外?

小丫頭那邊的時間不能耽擱,眼看女兒是哄不好了,君不封只能硬著頭皮在眾目睽睽之下,強行帶一個痛哭不止的女嬰回屋。

神奇的是,還在啼哭的女嬰,在落到了許久未見的母親身邊時,停了她的哭泣。

解縈只能隱約聽到孩童的啼哭,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麽,面上焦急不已。君不封撓撓她的手心,示意她安心,隨後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讓她穩穩地依著自己,另一邊將女兒抱起,托穩,好讓這一大一小兩個女人在他懷中順利相聚。

念恩正不死心地要脫離他的懷抱,伸長了手去摸解縈,女兒絞盡腦汁的靈動模樣,一如他記憶裏的那個活潑幼童。君不封淚下如雨,在沈默中泣不成聲。而念恩也終於觸及了解縈的寒涼,驚奇歡喜的笑聲在死氣沈沈的小屋裏飄蕩,久久不散。在女嬰的“咯咯”笑聲裏,解縈低聲笑了,憔悴病容下的笑意濃烈熾熱,仿佛得了水汽滋潤的枯萎花朵,短暫地迷了君不封的雙目。她眉眼彎彎,雙唇輕啟,以目前的情況,解縈自然是發不出什麽聲響的,但君不封懂她的意思。

她說:“一家三口,團圓。”

君不封在極致的苦悶中將兩位至親擁緊,念恩不滿地哇哇叫嚷,似還是抗議他的靠近,解縈聽了半天的動靜,終於明白了這哭聲的由頭。她實在沒想到女兒竟會突然厭惡大哥至此。

君不封在手忙腳亂中不忘打趣她:“這麽驚訝?難道是發現在你眼裏千金不換的大寶貝,在別人眼中,也不過只是個討嫌的中年莽夫?”

解縈眨眨眼,示意她可沒有這麽想。

君不封低低地笑了,很快將註意力轉回到女兒身上。他的連續幾個示好未果,只得將她上下舉高,逗她笑,他哩哩啰啰說了不少孩童喜歡的逗樂話語,語氣很是慈愛,但念恩充耳不聞,單是冷著臉蹬他,雙手在他臉上亂抓亂撓,撓得他很是疼。哄了一會兒,兩人的關系沒有絲毫改善,察覺到解縈體力不支,君不封幹脆地放棄了,轉而為解縈和念恩牽橋搭線,將兩人的手牽到一起。

念恩果然高興地笑起來,雙手雙腳齊齊鼓掌,全然不見與他互動時的煩悶。

君不封不由苦笑道:“一段時日沒去見她,這妮子倒是和我耍氣性,同你一樣。”

解縈小小地翻了個白眼,君不封知道她是在對他說,哪有。她才不會這樣耍小性,哪次分離再見面,她不是像個炮筒一樣興高采烈地撞進他懷裏。他們兄妹就是鬧別扭,時長也從來不超過一刻鐘,哪次不是生氣之後很快就親親熱熱地和好?

但念恩是不同的。

正如君不封沒辦法客觀地愛他的孩子,孩子也沒辦法正常地接受他。

他們父女之間,早在念恩誕生之前,就已經埋下了深深的隔膜。

君不封無意與解縈深究她的兩位至親之間不可逾越的厭棄,只是替她攏了攏枯瘦的頭發。“說真的。”他壓低了聲音,“真的不需要大哥陪在你們娘兒倆身邊嗎?你現在看不到,摸不著,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大哥不放心。”

解縈在那一番艱難的決意中表明,想和女兒單獨待一陣。聽了君不封的顧慮,她僅是露出了男人習以為常的微笑,即便她所註視的方向空無一人。

她用笑容告訴他,放心。

解縈心意已決,君不封也不再堅持。他將念恩放到床鋪正中央,又把解縈挪到女兒身邊,兩人雙額相抵,仿佛天底下最尋常的一對母女在悠然小憩,看著一大一小兩個女人的神情,君不封兩眼發澀,趕忙為她們蓋好被褥,自己輕手輕腳離開臥房。合上房門的下一瞬,他飛身翻上屋頂,無聲無息地掀開一塊瓦片,觀察屋內的一舉一動。

解縈和女兒躺在一起,沒什麽特別的動靜。念恩哭了半天,仍是精力十足,少了君不封這個惹她厭煩的龐然大物,一切又都是屬於她的冒險樂園了。她好奇地張望著眼前這個蒼白羸弱、形容枯槁的女鬼,扒著女鬼的手臂,吱吱哇哇地亂笑。解縈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只怕比誕下女兒的那一天還要可怖,但這個小東西自始至終就不怕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對她充滿好奇,歡笑連連。如果還有氣力,如果還能看見,她真想好好地抱抱她,親親她,悠悠地看著她長大。

她讓念恩和她一樣,成了個註定喪母的孩子,但念恩也與她相同,擁有世上最好的養育人。念恩不會像她,孤註一擲地祈求愛。念恩得到的恩養,也早就遠多於她。解縈擔心女兒成長所將面臨的一切難題,唯獨不會擔心,她所擁有的愛。

君不封無意窺探解縈和女兒的隱私,但實在放心不下她,房頂之上,他只能看到解縈的雙唇微微開闔,卻聽不清她在說什麽。稍加思忖,他無恥地暗用內力,強行探聽她的聲音,聽了一陣,君不封翻下屋頂,用衣袖輕輕拭著眼角的淚痕。

解縈所講述的東西,大多與他無關。

與其說是對孩子的叮囑,不如說,她在講一個夢,一個她一直未能達成的夢——那個喜好做機關的小女孩,成了當世最厲害的大偃師。

聽得念恩再次啼哭,君不封趕忙回到屋內,不出所料,解縈又一次陷入了昏迷。晏寧聞聲而來,從君不封手裏接過念恩,念恩很快破涕為笑。看到君不封的黯然,晏寧不知從何安慰,君不封反而拍拍他的肩膀,同他一起送念恩回房。

清醒期間,念恩一直縮在晏寧懷裏,周身緊繃,如臨大敵,仿佛生怕晏寧轉頭將她遞給君不封。待她入睡後,晏寧將她放入搖籃,君不封悶頭坐在一旁,望著幼童的臉頰沈默。

兄弟二人無言對坐了片刻,晏寧摸了摸衣袖,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解縈的大限,大概就是這一兩天了。”

君不封呆坐原地,半晌後,輕輕嗯了一聲。

“你不要做傻事,一旦發現她過身,立刻叫我過來,懂嗎。”

“好。”

“還有,這是一顆藥丸,待會兒你就著溫水讓她服下。”

君不封遲疑片刻,沒有伸出手。

“吃吧,這藥丸能護住心脈……起碼不會讓她不那麽痛苦。”

“……好。”

他利落地接過藥丸,眼瞼低垂,側身晃起了念恩的搖籃。

解縈身邊是片刻離不了人的,君不封竟一反常態地沒有走,晏寧憂心忡忡地喚了他一聲,君不封身體微顫,並沒有回頭。

“我沒事。”他低聲勸慰道,“只是想趁機陪陪念恩。有一段時間沒能來看她,她厭煩我也正常,畢竟,哪有像我這樣的爹呢?每次見到她,就像重新認識一個素昧平生的小孩……讓我單獨陪她一會兒吧,起碼這次記住她,記得再久些,下次見了,不會尋不到她。”

“你……”

晏寧喟嘆一聲,轉身離開。關上房門前,君不封還保持先前的姿勢,像極了一塊在風中腐朽的巨石。

正午時分,君不封回到解縈身邊,小姑娘依然在沈睡。白日的短暫相交如曇花開放,半點不留痕。他擁著那破舊殘敗的身體,鈍鈍地眨著眼睛。念恩的臉上已經能看到昔日小丫頭的眉目了,可最讓他掛念的活潑幼童又去了哪裏?她的靈魂已不在這具枯萎的軀殼裏,應該正藏在某個地方,偷偷地打量著他。

可他找不到她了,他從很早開始,就把她弄丟了。

一陣猛烈的劇痛陡然襲擊了他,君不封頭暈耳鳴,竟一下昏死過去,再度醒來已是傍晚,他的身體依然在持續作痛,像是有萬千惡鬼從煉獄而來,正七手八腳地扒著他的內臟,從身體內部將他撕裂。君不封疼得頭暈眼花,幹嘔不止,卻見解縈嘴角隱隱溢出了血,他顫抖著連忙替她擦掉,小心翼翼扶起她,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助她咯血。解縈咯出的鮮血斷斷續續攢了半個洗臉盆,但她仍是不醒。

淚水早已模糊了君不封的視線,淚眼婆娑中,他依稀記起了晏寧的囑托,忍著頭暈,連忙將手裏的藥丸碾成適宜吞服的大小,配著溫熱的露水,讓解縈服用。

等了片刻,藥物的餘韻很快蔓延到他身上,君不封只覺周身燥熱不止,將他撕裂的苦痛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卻是詭異的平靜。緊接著,是天崩地裂的巨大聲響,尖銳如利箭,一瞬貫穿了他的耳道,他開始失聰。虛弱之際,他像是被突然塞入了一口密不透風的大鐘,逃無可逃。鐘錐沖撞,大鐘轟鳴,他動彈不得,口鼻溢出鮮血,仿佛隨時會在這持續的音波轟炸中爆裂而亡。解縈的身影又在忽近忽遠地模糊了,他奮力要去牽她的手,卻在咫尺間,被一頭按進昏黑的沈眠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君不封焦急地喊著“阿縈”的名字醒來,依稀聞到了久違的百花香氣,周遭暗香浮動。睜開眼睛,他似是睡在一個幹燥而狹小的洞裏。順著微光爬出洞穴,看到眼前熟悉的風景,君不封恍悟,這裏是留芳谷,原來他一直躲在樹王內部打呵欠,做了個很長的噩夢。

嘈雜的思緒一閃而過,他沒能第一時間抓住躍動的靈光,比起那註定被遺忘的不祥,更引他註意的,反而是身上持續作痛的陳年舊傷。他遙望天色,看到不遠處飄來了幾朵烏雲,很快會變天。小丫頭想是在家等他,他不如趁機獵頭鹿,回去好好和她打牙祭。

君不封耐心地探尋四周,尋找野獸的蹤跡,不知不覺脫離了樹王氣味覆蓋的區域。離了樹王,快活林的風險激增,他屏氣凝神,抄著用心棍,不肯放過任何一點風吹草動。行了約有半裏,似有活物在不遠處的樹叢裏一拱一拱,想是亂竄的野兔,他鉚足精神,準備大幹一場,卻見一個滴溜溜的紫薯小團子,從裏面鉆了出來。

這是一個年幼的小姑娘,穿著留芳谷弟子的衣物,身量與解縈極為相似。君不封毫無防備地一看,還以為是小丫頭來尋他,但這卻是張素凈的陌生面孔,生就一副爽直笑臉,他此前從未得見。

快活林的名聲在外,除了解縈,又有哪個身高不足量的小豆丁敢擅闖禁區?正思忖這是何人之際,女孩竟毫不怕生地走過來,自顧自地牽住他的手。

“我的朋友要離開留芳谷了,你得和我一起去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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