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恩仇(五)

關燈
第170章 恩仇(五)

看著燕雲的身影越走越遠,解縈放下手,悵惘地踢著腳邊的小石子,君不封也探頭探腦湊過來,小小踢了踢解縈的腳尖。解縈擡起頭,只見男人收起愁緒,笑瞇瞇地看著她,是過往要哄她開心的姿態,如果不是因為她的腹部高高隆起,他怕是會抱著她連連兜圈。

兜圈的願想最終化為凝在她額頭百轉千回的輕吻,解縈羞怯地接受了他的吻,臉色變得紅撲撲的。

親昵之後,解縈又瞥了一眼遠方,燕雲和林聲竹的身影已與天色融為一體。她輕嘆了一口氣,當下也不留戀,要趕緊拉著君不封回家。

君不封笑著打趣,說你這些日子兩腿浮腫,幾乎無法出門,好不容易出來一趟,還不好好喘口氣,怎麽那麽急著要回屋裏把自己圈起來。

解縈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把:“還不是擔心你的老腰!”

君不封挺了一路的氣派果然有些撐不住,疼痛瞬間使他的額間布滿冷汗。

停在他們身旁不遠處的,是這幾日雇的馬車。以君不封的脾性,這馬車夫本應有他來做,但突如其來的腰傷使得他根本沒氣力將雙腿浮腫的解縈抱回馬車,更沒辦法長時間挺身而坐,只好雇人前來,回家時和解縈各執一邊,穩坐車頭。

回到家中,一對病號互相攙扶著彼此進了臥房,才關好房門,解縈就迫不及待地把君不封往床上攆,君不封被她連推帶搡拱上了床,腰椎接觸床褥的那一刻,還是鮮明的痛,疼的他痛呼一聲,不住抽搐。

解縈見狀,更是擼起衣袖,薅了男人的衣服,鼓足氣力給他做推拿。

早在留芳谷時,解縈就時常替君不封做些舒筋活血的按摩。男人是天生的勞碌命,隨著年歲漸長,陳年痼疾為他積了無數病痛,解縈也在他身上留下太多過錯。這些苦痛,便是君不封一身絕世神功也無法化解,只能靠推拿按摩來解一時之痛。

對年幼的解縈而言,為大哥做推拿,是她可以堂而皇之觸摸他的機會。她總會為他的柔韌肌理癡迷不已。如今,君不封即便已是她的夫婿,那自少時延續至今的欣悅依然左右著她的心情。她固然為君不封的疼痛傷悲,卻也在他舒服的悶哼聲中高興得眉眼彎彎,體會生活裏難能平靜的微小幸福。

解縈畢竟是留芳谷頂尖的醫者,又在君不封身上浸淫研究多年,一通揉搓之後,疼痛暫且收起了招搖的觸角,君不封身上的困乏不翼而飛,也一下有了精神逗弄趴在他身上累得直喘氣的小姑娘。

兩人互相搔對方的癢,君不封笑得不住躲,又想小丫頭在自己身上坐著,躲避也不甚徹底,總是要騰出手扶著她,防止她一時不慎摔下床。待解縈托著肚子從他身上慢慢滑下來,他的呼吸逐漸平覆,旋即直起身體,喜氣洋洋地湊近她,吻她的鼻尖。

解縈笑吟吟地接收了他的吻,片刻後變了臉色,有些難為情地指了指肚子。

“在踢我。”

解縈有和君不封抱怨過肚子裏的小朋友不老實,可此前君不封總是陰差陽錯地不在場。這是他頭一回感受到兩人之間的另一個小生命的強烈信號,也不由緊閉呼吸,小心翼翼地抱著她,聽孩子的動靜。

他等了半天,聽到的只有解縈的呼吸,全然沒有一點他人的聲響。

君不封哭笑不得地罵道:“我看這孩子就是天生和我不對付。”

解縈很不給面子地笑出聲,君不封本是在發牢騷,看她模樣幼稚可愛,心裏一柔,又是攬著她孜孜不倦地親了又親。解縈一向不抗拒他的親昵,單是稍微側了側身,好讓他親得更方便。

“說起來……”他在頻繁的親吻中擡起頭,很突兀地笑出聲,“聲竹前段時間還指責過我,怪我不講禮數,怪我罔顧人倫人倫,怪我不該與你成親,怪我不該……讓你有了身孕。”

解縈橫眉冷豎地罵道:“又不是和他過,他一個牛鼻子臭道士管得倒多!”

君不封不以為意地笑起來:“ 其實我感慨的是,這樣的指責居然來得這麽晚。”他在解縈周身縈繞的幽香中閉上眼睛,“籌備咱們成親的那段時日,咱倆以前的事也都被陸陸續續地抖了出來,說出來不怕你笑話,直到咱們成親那天,大哥一直都在做噩夢,夢裏總覺得會有人突然跳出來反對我們的婚事,結果那天還真有人橫插一腳,那時我心裏就咯噔一下,大喊完了完了,怎麽還真有人搗亂了。”

“看不出來啊大哥,我記得那天你看起來很鎮定,居然心裏戲這麽多?”

“那是因為這個夢只要一做就會醒,一醒,就在想我到底怎麽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其實大哥都想好了,等那些搗亂的人說完咱們名不正言不順,我就先揭了蓋頭,正大光明地宣誓,我偏要和你成親,我君不封往後就是要墮入魔道,就是要禽獸不如,就是要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可惜啊……”他睜開眼睛,神色冰冷,眼裏滿是嘲弄,“真正來鬧事的,貪的反而是你的財,還想著把我們小姑娘從家裏趕走。該死。”

來他們婚宴搗亂的那些遠親,其實只是暫時服了軟,還想著在宗族那邊搞事,迂回趕走解縈。但在成親兩周後,這群人鼻青臉腫,紛紛哭爹喊娘地來解宅,向解縈道歉求饒,讓狐貍大仙不要怪罪。解縈猜出是有人神出鬼沒做梁上君子,也看他大搖大擺,狐假虎威地招待他們,得了對方的千恩萬謝,才將其一一送走。

想到那時大哥的神氣,解縈不由笑出聲,輕輕打了他一下。

“壞坯子,捉弄人。”

君不封聳聳肩,樂呵呵地做了個鬼臉:“我想的那幾出折子戲沒能當場演成,總得讓我在其他地方過過戲癮。”

“好啊你,說我們的成親是演戲!那和我說的那些話也是假的咯?鬼知道你的誓言是真是假,反正你騙我也不是一天兩天。”

“鬼知不知道不重要,小丫頭知道就好。”君不封捏捏她的鼻子,又笑得眉眼彎彎。

解縈沒好氣地在他大腿上擰了一把,君不封臉上笑意不變,還是煞有其事地回味:“這麽一想,反倒是聲竹那邊我最不意外,按他那個古板脾性,不提劍追著罵我幾句,他就不姓林了。我意外的反倒是他對我們的祝福,真的,阿縈,我以為他會是整個江湖上最不齒我作為的,結果今天臨走前,他耳提面命,快說了半時辰要我如何待你好。”

解縈低下頭,輕聲道:“二哥也是有心。”

君不封扶住她的肩頭,凝視著她,眼底的柔情幾乎要將她澆融,解縈如願在他懷裏化成一汪水,而他順了順她的雜亂的發絲,又一次閉上了眼睛。

“阿縈,最近大哥一直在想一件事。若是放在以前,但凡稍微動了動這個心思,大哥都會當場打死自己。可現在我覺得,大哥和你,是命中註定要在一起的。以前我嫌棄自己年歲大你太多,又是個身無分文的乞丐,和你在一起,是耽誤了你。但現在看,我比你早來一點,就多了解一點人生疾苦,這樣等你遇到我的那一天,大哥就可以保護著你,讓你多吃點甜,少嘗些苦……雖然之後的很多事,大哥都做得不好,甚至總在讓你吃苦。但苦盡總會甘來,我們現在的日子,可以稱得上是甜嗎?”

解縈怔怔地落下淚,君不封好脾氣地添了把手,吻她的淚珠。

她躲他的吻,罵他壞大哥臭大哥,洋洋灑灑罵個沒完,卻始終不願正面回答問題的洋蔥心。

最後,解縈啞著嗓子,勉強總結道:“有些人要是不想著總惹我哭,那就算。”

“算就好。”

他又在吻她。

之後的數日,解縈都在殫精竭慮地應付君不封的腰傷。君不封日趨痊愈,解縈卻一天天地萎靡下去,她的身體到底不比尋常孕婦,旁人到這時許是單純的雙腳浮腫,難以下地,而解縈卻是四肢腫脹,渾身滯痛無力,幾乎無從自理。可嘆她尚未毒發,卻已經先一步癱瘓在地。

除夕那天,解縈徹底沒了起床的氣力。

解縈對此有預期,真到了這一天,多少是悶悶不樂,生自己的氣。

君不封與她相知相伴多年,早將她的這番變化看在眼裏,無微不至地照顧了幾天,眼見解縈還是橫眉冷豎,動輒努嘴,他為她按摩完手腳,小心翼翼地安慰道:“之前你腳上有傷,下不了床,大哥也是每天在你身邊照料,怎麽現在反而鬧起脾氣了?有人照顧還不好嗎,為這檔子事生氣,不值當。”

“這不一樣。”解縈的聲音輕得像是秋天的蚊子叫,孱弱到即便在君不封胸口叮了包,也絲毫察覺不出癢,“反正我就是不高興。”

“這有什麽。”君不封笑著親她,“大哥就喜歡鞍前馬後地伺候你,以前都是小丫頭照顧生病的大哥,現在輪到大哥照顧你了,我可要好好表現。咱們兄妹不妨比一比,看看誰照料得更到位。”

“臭大哥,誰要跟你比這個!”解縈雖然氣呼呼地罵他,手卻擡不起來捶他,就是這聲叫罵,聽起來也遠不如往日那般中氣十足,反而徹底暴露了她的無力與孱弱。

像是一把火突然點著了他的五臟六腑,燒得他通體生疼,君不封眨眨眼,一個沒留神,流下一串淚。他狼狽地擦了擦眼淚,忍著心頭的劇痛,笑吟吟地湊上前,抓著她的手,和她輕輕勾了勾手指。

“好了,打賭定下了,你不能反悔。”

解縈惱哼哼別過頭,過了一會兒,低聲問道:“那賭約是什麽?”

“那就罰小丫頭身體好轉了,給大哥砸核桃吃。”

“怎麽還沒比你就認為我輸了?”解縈氣急,又想追著掐他,但實在用不上力,倒是君不封很自覺,抓著她的手往自己臉上一拍,沖她討好地眨眨眼。

解縈哼哼一聲,算是大人不記小人過,君不封嘿嘿笑了笑,準備去柴房看看火。饒是解縈臥病在床,他也在為她置辦兩人成親後的第一頓年夜飯。

他才站起身,就覺自己的衣襟被人死死拽了住。

解縈怕不是鉚足了自己的全身力氣要留住他,可因為身體實在虛弱,很快就洩了勁兒,手臂脫力地垂在一旁,她窩在床上,輕輕地喘。

她巴巴地看著他,眼裏有波光閃動,君不封鼻子一酸,坐回床邊,強忍著淚等她的下文。

解縈聲音很輕:“大哥,再陪我待一會兒好嗎?”

君不封吸吸鼻子,答應她的聲音也含混。

他們都清楚,她已經時日無多了。

她想要他多陪陪自己,他也想,可他終究沒辦法忍受曾經活蹦亂跳頤指氣使的女孩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偏偏,他還不能讓小丫頭看出自己的一點悲傷。

她在一天比一天的衰弱,他都看在眼裏,什麽都不說,只是本本分分把每個階段自己應做的事做好。

可君不封也明白,他快要崩潰了。

快要崩潰的男人不動聲色,一直握著小妻子的手,守在她床邊,待她徐徐入睡,呼吸平穩後,他輕手輕腳起身,給炭盆填了一點炭火才去柴房。

竈臺上只有藥罐在燒,湯藥蒸汽升騰,熏得他流了一臉的淚。

四周的人家都在熱火朝天地準備新年,人來人往,聲音嘈雜。

在這種熱鬧的時刻,不會有人註意到他的傷悲,也只有在這時,他才敢放肆痛哭。

昏沈之中,解縈總覺得自己聽到了大哥隱隱的哭聲,心疼他的次數多了,就內化成了自己的一塊心病。病痛是根擰不斷的弦,日以繼夜折磨著彼此,他卻還偏要在她面前強裝出一副歡天喜地的模樣來,她懂他,所以承他的情。

臥房的小窗留了一個小縫隙,恰對著柴房,解縈拼盡全力支起身體,盯著大哥忙碌的身影。草藥味與熏肉味一並竄入鼻中,她小小地笑了。

大哥是個孤兒,雖然常年在外,四海為家,到底保留了他們在留芳谷時的習慣。如今到了巴陵,他入鄉隨俗,學著制作當地過節的食物。熏肉已經做得有模有樣,間或飄來的香氣甚至讓她一度想起了自己快要遺忘的童年,母親忙碌的身影浮現眼前,年幼的她在這種溫暖的包圍裏甚是自得,和眼下的心境並無不同,想到這裏,解縈心中的悵惘也不似適才強烈,周身浸潤在暖流裏,她竟無端頭暈目眩。

處理完手中的食材,君不封端著煎好的藥回到臥房,只見解縈身子歪在一邊,還在昏睡。他唇角微揚,隨手替她理被褥,卻見一攤水漬從她身下隱隱暈開,床褥已盡數濕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