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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恩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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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恩仇(一)

“你們的故事在坊間傳得沸沸揚揚,江湖上都說這是段難能的佳話,聽說蘇州那邊甚至有巨賈資助戲團,要改你們的故事來唱。你倆是不是天賜良緣,我是不知。但江湖上流傳的版本,顯然和我熟知的故事大相徑庭。”

“我的事,你不是在來之前就已經知道。”

林聲竹笑著搖搖頭,笑容牽動肌肉,顯出了他側臉的扭曲傷疤,一番話的用意愈發暧昧不明。他隨手把玩著茶杯,似是又在測算茶葉裏的紫微星鬥。

“燕雲把你保護得很好,我一直疑心你與她有勾連,但始終找不出任何證據。畢竟在我面前,你的事,她只字不提。我是獲悉了你們成親的消息,才知道你倆都安然無恙……在那之前,我去過留芳谷,也去你的小院看過。想著能不能找到你存活的蛛絲馬跡,結果卻翻出了一間銹跡斑斑的密室。當然,我依然覺得,比起密室,那裏稱之為刑房,更合適。既然都了解到了這一步,燕雲也沒必要再瞞著我,何況那時我們已經心意相通。”

解縈又下意識按住了袖口的銀針。

“解縈。”林聲竹面色鐵青,厲聲道,“我不會問你之前都對他做了什麽。你們已經是夫妻,歸根結底,這是他的選擇,我幹涉不得。但你要明白,如果是幾年前,我但凡知道你的心思,你對他的作為,不論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會不遺餘力地殺掉你。”

林聲竹的咬牙切齒中有著真實的惱怒,相比談及自己時的詭異輕松,這一再試圖壓抑的憤怒,反而讓解縈依稀找到了舊日的熟悉。

解縈笑了。

自她幼年與林聲竹結識,兩人就互不對付,只是礙於君不封的顏面,他們沒辦法向對方露骨地表現出從靈魂就不親近的厭憎。現在她長大成人,如願進入昔年只能旁觀的世界。少了過往的偽飾,她從未覺得和林聲竹相處竟如此輕松。

林聲竹就算在處理大哥和茹心的事上再私德有虧,他也畢竟是友,是俠。是友,就不可能容忍她曾對大哥犯下的彌天大錯;是俠,也定會不顧一切現實阻攔,追殺她到天涯海角。

“我是真不能理解,不封怎麽會娶你這種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女子為妻。”

“我也一直很費解,大哥怎麽會和你這種薄情寡義,過河拆橋的男人為友。”

兩人冷著臉互相譏嘲,卻又都笑起來。

這回,嘆氣的是林聲竹。

“我固然恨你對不封恩將仇報,但當年的事,如果沒有你,我也不可能再見到活蹦亂跳的他。現在就是坐在你面前,我也不知是應該謝你,還是應該殺你。”

“謝可以,殺就免了。老話講,人在做天在看,上天總在冤枉好人,但它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你我做了什麽錯事,咱們彼此都心知肚明。和之前做的事相比,咱倆之間的這點仇恨,一時半會兒還排不上趟。你有你的瘋癲,我有我的毒障,都逃不脫因果輪回,報應不爽,各有各的苦果要嘗。”解縈輕嘆一口氣,平靜地望著他,“所以,別說是林道長想殺我了,我也還是一如既往地想你死。但這沒有意義,最應該殺你的人,不是我。”

林聲竹竟頗為讚許地點點頭:“我現在的這種情況,不比單純的死更好嗎?”他笑起來,笑容很是爽朗,“我活著,但也生不如死。死才是真正的結束,是一了百了,是無牽無掛,反而是仁慈。只有活受罪,才是最好的報覆。因為你可以千次萬次地回想起,你對最不該傷害的那個人,究竟犯下了怎樣的重罪。”

解縈怔怔看著他,一時無言。

林聲竹有意避開解縈迷茫的目光,再度低下頭,看著茶杯裏的茶葉。

“以前我總以為,我和茹心會很快塵埃落定,所以隔三岔五就要敲點不封,讓他不要再苦……不要再傻兮兮地做單身漢。結果我們三人中間,反而是他最終有了世俗的歸宿。只是沒想到,他的正緣,居然會是你。解縈,你和他,我只好奇一件事,你是什麽時候對他起這種心思的?”

“什麽時候?”解縈瞇起眼睛,懷念地笑起來,“還記得嗎,你收小楓為徒的那一年,咱們五人一行去秦州,一路游山玩水,好不快活。我看大哥和茹心姐姐多說了幾句話,就心生不平,想著總該是我嫁給他,才不至於讓他被別人奪了去。”

“秦州嗎……”熟悉的一抹霽色在眼前翩躚而過,林聲竹狼狽地蹭了蹭眼角,“現在想來,那也是我和他倆難能快樂的一段時光。”

“對我來說,也是。”

“小楓……還好嗎。”

“談不上好,也談不上不好。”

“解縈,我知道你恨我入骨,你對我怎麽報覆都不為過,但小楓是無辜的……你不該牽涉他入局。”

“我不該牽涉他入局?林道長,如果你不去派他刺殺大哥,小楓本可以不被牽連的。沒有你的那個命令,他現在也應該是武林裏鼎鼎有名的青年才俊,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朝不保夕,內力幾乎全無,孤零零地做著無名游俠。”

“話雖如此,你也不該……”

“不該什麽?玩弄他?利用他?還是拋棄他?”解縈眼瞼低垂,指甲死死扣著皮肉,“林道長這就說笑了,我對大哥是一意孤行,是強取豪奪。可小楓與我不同,我們之間,是你情我願。你好歹也算看著我倆長大,他對我的情意,你沒理由不清楚。”

林聲竹默默移開了視線,神色黯然:“就是因為清楚,我才沒辦法接受你現在的選擇。”

“是我和他有緣無分。”解縈愴然道,“小楓是很好很好的,是我辜負了他。這輩子,我沒辦法接受他的心意……他也明白的。”

兩人都難受地低下了頭,緩了片刻,解縈低聲問道:“你有去聯系過小楓嗎?”

林聲竹利落地搖搖頭,嘆息了一陣,他苦笑道:“混跡到今天這一步,我早就不配做他的師父了。托你的洪福,”他眼裏閃過一絲分明的怨毒,“燕雲逼著我們,把一對師徒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權當我這個師父已經死了吧。死了,好歹是個念想;活著,我只會是他心裏永恒的一根刺。”

“小楓不是這樣的人。”解縈咬唇,她當然明白林聲竹潛臺詞中的意有所指,甚至師徒倆那被逼無奈的畸形玩樂也在她與燕雲的通信中被大書特書,這一度是她刺激君不封心智崩潰的靈丹妙藥,她也從中囊取過不少扭曲的極樂。

閉上眼睛,青年在雪中遙望自己的面容依稀浮現,昆侖山的大雪終年不停,愈發顯出了他的蒼白消瘦,形單影只。他知悉她犯下的一切罪孽,卻還是熱切地看著她,眼裏是一如既往的誠摯。

“去聯系他吧。”解縈淚流不止,卻也無意拭淚,“哪怕避而不見,報個平安也好。我和他都是孤兒,你與我就是他僅存的親人。旁的人我也許不懂,但小楓的心思,我能明白的。倘若大哥為了保護我而憑空消失,這一生我哪怕翻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他的蹤跡。我和小楓,這輩子是無緣了。但你的蹤跡,他還在尋。前面你也說了,每個修道的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劫。我的這部分,也許他已經跨過去了,但你的那部分呢?當初是你保護他逃出去的,他若找不到你的下落,只怕這輩子都跨不過那道坎。”

沈默許久,林聲竹喟然一嘆:“我會去的。”他定定地看著她,又嘆息著笑起來,“小解縈,你是真的長大了。”

解縈胡亂地蹭了蹭臉,一臉幽怨:“唯獨不想被你這麽說。”

林聲竹滿不在乎地攤開手,眼裏是罕見的狡黠:“昔日我讓你叫我叔叔,你說叫我叔叔,是占你家大哥的便宜,總得叫我一聲二哥,小哥,你家大哥才不吃虧。”

“都到了這種時候,林道長怎麽還在計較這點陳芝麻爛谷子的事。”

“不封記自己的生辰一向記得顛三倒四,沒個具體日子,但不管怎麽算,我都是比他小幾個月的。我們二人兄弟相稱多年,你既已與他成親,叫我一聲二哥,橫豎你不吃虧。”

解縈眼睛一紅,緩了片刻,她低聲喚道:“林二哥。”

“我聽到了什麽,什麽二哥?”君不封朗聲大笑,推門而進,將手裏的餐盤放到木桌上,“有些牛鼻子臭道士不懷好意啊,居然趁我不在,偷偷拐帶我家小丫頭亂認哥哥。二哥什麽二哥,不管是大哥二哥三哥小哥,她都只能有我一個哥哥。”

君不封究竟站在門前偷聽了有多久,林聲竹並不計較,看著面前精神矍鑠,目光炯炯的男人,他只是如過往般挑起眉,無可奈何道:“那你覺得,她應該喚我什麽?”

“你我兄弟相稱多年,你又比我小幾個月,按這個算法,丫頭叫你一聲林二弟,橫豎你不吃虧。”

緊跟在君不封身後的燕雲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林聲竹被她這麽一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很是尷尬。但想到君不封在解家的真實處境,他又挺直了腰板,故作不以為意地拊掌笑道:“沒記錯的話,你是入贅進的解家,夫從妻綱。若按你的理論,跟著小解縈這邊論資排輩,你高低得叫我一聲林叔叔。”

“叫你一聲叔叔,你就有福消受?”

“難道叫我二弟,我就有福消受?”

林聲竹話音才落,就和君不封兩人一前一後飛入院內,不由分說纏鬥起來。

短兵相接的一瞬,火花四濺,似有一股無形的氣勁噴薄而出,在靜謐的小院裏憑空撕出一道裂縫,院內積雪四起,枯葉盡落,鳥獸四散。

許是擔心會傷及一旁駐足的解縈,兩人僵持片刻,同時向後一退,劍與棍再度相撞,他們頻繁變招,互不相讓。院裏的動靜招惹的往來的路人也不住扒了墻頭,探探這院裏有什麽古怪。在持續的鏗鏘聲鳴裏,兩人的身形化為虛幻的影,看得諸人目不暇接,連連叫好。

在解縈五彩繽紛的童年印象裏,但凡林聲竹現身,大哥總會因種種問題與對方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解縈開始還會為林聲竹欺負大哥而負氣叫罵,後面發現這兩人其實就是找了個由頭比武,這是他們習以為常的交心方式。同為武癡的二人,天賦旗鼓相當,總要通過真刀真槍的比試,來探一探兄弟近期的虛實。

少時看兩人較量,解縈權當是看大哥賣藝,看不出什麽門道。習武之後,解縈只覺兩人武功精深,她甚至偷學不出什麽皮毛。今日再看,她的閱歷早已今非昔比,而這二位也各有各的人生起伏,功法招式與昨日不盡相同。

君不封壯年時期的風格剛猛暴烈,充斥著少時混跡街頭的血腥痕跡。如今他收斂了曾經的兇性,招法大開大合,雄渾激昂,氣勢磅礴。林聲竹的招式是一貫的出塵輕靈,苗疆的淪落似也極大改變了他的心境,他的劍招已不似過往古樸寫意,反而依稀透露著一股邪性的詭秘。

解縈目不轉睛地盯著二人的尖峰對決,只覺心寬意爽,酣暢淋漓。

曾幾何時,他們都是武功盡失的廢人,早就斷了成為絕世高手的美夢。可幾年內的淪落並沒有拖累兩人的武學進益,反而催生了獨屬的絕學。解縈已從這針尖對麥芒的交鋒中隱隱看出雛形,現在或許還不成氣候,只怕這幾日稍加切磋,互通有無,便能敲定這絕學的初步形態。兩人沈寂多年,聲名不顯,風流早已隨雨打風吹去。他朝若重新殺回江湖,單憑身上的技藝,怕不是會成為武林新一代的泰山北鬥。人生的境遇竟在這樣意想不到的地方轉彎,解縈見證過君不封的地裂天塌,更一手締造了林聲竹的窮途末路。可兩人卻殊途同歸,在此地因緣際會。

解縈的為人處世,是有些絕對的。她的選擇往往只會映照唯一的出路,此前的人生也無不映襯著她的每一次抉擇。她深谙一步錯,步步錯的道理。

可看著面前盡興纏鬥的兩人,她一直以來的行事準則也不住松動。

原來,走錯了路,不是無路可走;做錯了事,也並不是只有償命這一條道才可以選。

“和他拴在一起也有幾年了。”燕雲不知何時出現在解縈身後,緊盯著漩渦中心的兩人,喃喃自語,“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家夥……這麽亢奮。”

解縈克制著自己臉上的微笑,不想讓燕雲看出她的得意——這一切都是她幼年再熟悉不過的戲碼,她始終是他們最忠實的觀眾。

“我總以為,這蠢道士身上的一切早已被我研習透了,就是我們一同為屠魔會效力,有了靈犀引,風裏雨裏幾進幾出,我也不知,他身上竟有這般精妙絕倫的俊俏功夫。”

解縈覺得燕雲語氣有異,下意識瞥了燕雲一眼,只見燕雲臉色煞白,周身緊繃。

留意到解縈的關切,燕雲嘆了一口氣,郁悶地向解縈遞去一個眼神。

燕雲和她都不傻,兩人對自己擅長的領域很有自知之明,若不是憑著藥物和算計,兩人自問都沒本事在這二位昔日的屠魔會才俊手下過十招。但即便如此,起碼燕雲是自以為,她有足夠多的手段操控林聲竹的生死。但現在這番石破天驚、驚心動魄的比試告訴她,林聲竹並非不能反抗,只是不願反抗。只要他想,他可以隨時隨地要了她的性命,可他卻偏偏締造了一個讓她無從察覺的幻象,心甘情願地將己身的一切送給她。燕雲心高氣傲,如何受得了這種羞辱。

解縈打了個寒噤,同樣心有戚戚。

她明明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大哥的神通,卻也在時光更疊中逐漸遺忘了他的本事。隨著兄妹感情的日漸親厚,在她面前的大哥,僅是個大字不識,安靜無害的粗人,仿佛生來如此,從沒有什麽喋血江湖的往事。

在最恨她的那段時日,大哥亦不曾攥住她的脖頸。明明輕輕一擰,所有的愛恨情仇都可以瞬間湮滅。但他寧肯引頸就戮,也不願傷她哪怕半分。

而在巴陵,這個男人可以一拳打死一頭熊,徒手降服一只虎。

唯獨在此刻,解縈清晰明了地意識到,自己究竟掌控了一頭怎樣兇蠻鬥狠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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