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彌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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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彌合（二）
天南海北的一群人湊到一起實屬不易，除了始終杳無音信的燕雲，解縈都收到了大家鄭重其事地反饋，這是她在寄信出去時毫無預兆的。因為身有要事無法前來，祁躍甚至托羅介曄給她和大哥一人帶來一封信，向他們致以誠摯的歉意。
短暫的相聚之後，大家還要各奔前程，除了齊莊主他們這對賢伉儷準備一路游山玩水，返回蘇州，會在巴陵耽誤幾天，其他人都會在第二日啟程。
不算朱蒙和羅介曄，解縈雖沒將自己的身體情況向外透露，但大家各有各的信息渠道，對解縈舍命相救佟將軍一事心知肚明，也都知道，這趟家宴，其實是解縈與他們的道別宴。
朋友們下榻的客棧離解縈家並不算遠，她只花了片刻功夫就來了客棧。解縈以為自己睡到日上三竿已經足夠離譜，哪想客棧的諸人更懶散，兩位留芳谷的老友是早早起來了，但其他人都在客房裏堂而皇之地補覺。
“你的那幾個朋友……”羅介曄見了解縈就忍不住抱怨，“尤其是那個齊莊主，也太能喝了，昨天回了客棧又拉著我們喝了一通，要不是說今天我們得去拜訪師兄，不知道會被他拽著喝到啥時候。”
朱蒙也下意識打了個寒戰：“以前我倆混跡長安，感覺酒量也算練出來了，昨天見到君大俠他倆拼酒，才知道什麽叫小巫見大巫。”
解縈回想起昨天君不封有意克制的豪邁，也忍不住嚼起舌頭：“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倆到底誰的酒量更好。”
三人嘀咕了一陣，羅介曄和朱蒙連連擺手，羅介曄急道：“你想知道就知道，別拉著我倆作陪，真跟他倆喝，別說明天了，半個月都沒法啟程離開這兒。”
解縈很不給面子地笑起來，羅介曄也笑，覆又輕嘆道：“想到我們小時候，我沒少針對你，君大俠為了給你出氣，也沒少針對我。但那時我也不討厭他，就覺得他和我知道的那些沽名釣譽的大俠很不一樣，後面他這邊出了事，我還傻乎乎地去安慰你，生怕你難過，但怎麽那時候就沒看出來呢，你不僅把他藏在谷裏，小小年紀，就對人家起了這種心思。”
三個人流亡戰場時，許是因為觸目屍骸，朝不保夕，經常需要靠酒精來麻痹自己，也不知是哪一天，解縈按著她的兩位發小，絮絮地講了她與大哥的故事。
解縈和羅介曄昔日的沖突早被兩人當成了追憶過往的談資，解縈小小地翻了個白眼，嗆聲道：“大哥那時候被我藏在谷裏，要真能被你輕易看出來，那豈不是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心裏有鬼，大哥怕是早就被他們發現了蹤跡。那才是真的把他害了。”
“得了吧，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誰不知道你這妮子最會演戲。”朱蒙在一旁很不給面子地譏嘲道。
三人笑成一團，又不約而同地沈默下去，羅介曄是嘆氣，朱蒙幹脆紅了眼眶。
他們是帶著祁躍和小佟將軍的期許來的。抵達巴陵之前，兩人對晏寧寄予厚望，覺得昔日力挽狂瀾的神醫總會有辦法，可解縈的情況，就連晏寧都束手無策，更何提他們。
昔年同一批入谷的孩童，相熟的活下來的，也只有他們仨了，如今解縈再一去，谷裏的舊人，又還剩幾個呢？
“以後準備怎麽辦？”解縈直截了當地問道。
“還不是回留芳谷。”羅介曄笑道，“你不是應該一了就知道我們的答案嗎，還問。”
“戰時談的東西，戰後又沒辦法完全作數。何況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們倆，一個賽一個玩的花，以前都是在外面惹出事了，才想著回留芳谷來避風頭。”
“人總會長大的，你中毒後不也總嚷嚷著人要落葉歸根。你呢，好歹有牽絆的人，而我倆呢？留芳谷就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還記得剛通人事的時候，每天都變著法地想出去，覺得留芳谷地處幽靜，哪有外面的花花世界熱鬧，可實際在外面走了一遭，每天晚上，我還是會在夢裏回去，惦記我練的藥，我采的花，百草園裏又添了什麽新草藥，哪位師傅又研究出了什麽罕見玩意。總來找我問診的阿婆老毛病是不是還在犯，他們還好嗎，他們還活著嗎。”
朱蒙接著羅介曄的話，輕聲道：“當初的留芳谷，不也是谷主和幾位長老，從廢墟裏一點一點建起來的。現在的局面，總不至於比之前差。”
朱蒙的話雖然說得樂觀，但他們也都對前景心知肚明。三個人以前年紀小，雖自詡是江湖浪蕩客，對許多暗潮湧動的東西實際並不敏感。留芳谷靠近長安，偏安一隅，又固守樹王這一曠世奇珍，谷內諸人武藝平平，真有強敵襲來，實則不堪一擊。那到底是靠什麽，才能保持門派數十年屹立不倒。
除了一貫的不爭，不搶，清凈，無為，解縈他們已經意識到了背後與朝廷千絲萬縷的關系。長老們長袖善舞，促成了某種接近於平衡的交易，才能確保朝廷對他們視若無物，而以情報著稱的奈何莊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最後引著叛軍來犯。
他們像強盜一樣將留芳谷擄掠一空，如今的留芳谷是一片廢墟，朝廷那邊也完成了自己的權力更疊和重組，無法確認日後對留芳谷這邊的態度。就算暫且不管內憂外患的新政權，僅靠兩個人的力量，廢墟起高樓，前路何其艱難。
見解縈始終是憂心忡忡的樣子，朱蒙從身後摟住她，笑道：“別擔心，情況真的沒有那麽糟。還能聯系到的同門，大家也都有歸隱山林的意思。我們近日也同晏寧師兄和君大俠分別聊了。師兄為人散漫，不喜歡谷內的清寂，但重建留芳谷，本就是門人的本分，他是個長袖善舞的人，很多東西，師兄這邊，會幫忙在外面打點走動的。君大俠這邊呢，委托他以你的一身好本領為原型，修正了一下我們所練的武學。唉，要不是你們一時半會兒走不得，真想讓君大俠當咱們留芳谷的武學授業總教頭。我們也不是真腐儒，你那個朋友，就齊莊主，我倆也是費了一番心思，試圖和人家搭上話，往後怎麽樣，再說。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嘛。哦對了，祁師傅也放話了，說等忙完他那邊的事，也會啟程回谷。”
解縈嗤笑道：“小佟將軍才封了異姓王，祁師傅表面上是軍師，實際上是通房王夫，他和小娘子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回留芳谷過什麽苦日子。”
“你真信他能和佟將軍安安穩穩地享榮華富貴？”羅介曄低聲道。
“不能。”解縈沈默了片刻，苦笑道，“只怕全身而退都難。”
“老話講‘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咱們能耐有限，也介入不了別人的因果。”羅介曄安慰道，“現在說是戰事結束，天下太平，可誰知道奈何莊哪天會不會又扶持著一幫叛黨卷土重來。你呢，放寬心，和君大俠好好過你們的日子就好。”解縈低頭掩面，顫聲哽咽道：“如果可以，我也想和大哥回去。這裏不是我的家。”
解縈的身孕已稍見雛形，更需要終日服用名貴藥物，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根本做不到像幼年那般風餐露宿，而是只能像一個地縛靈一般，被牢牢鎖在這個她實際並不想念的故鄉。
羅朱二人對視一眼，輕撫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
片刻後，小鄭姑娘和她的刀客下了樓。三人慌忙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笑著迎了上去，對之前的失態絕口不提。
開懷山莊的兩口子下樓最晚，齊莊主看起來神采奕奕，全然沒被宿醉影響，倒是齊夫人眼窩深陷，一看就沒怎麽睡好。她帶了個鼓鼓囊囊的包裹，神神秘秘地向解縈表示，說還有一份大禮要送給她。
解縈按捺著好奇，領著一行人在巴陵城內轉了一圈。
她雖是巴陵人，但在這裏待的時間不長，雖說是領著轉，實際是被真正見多識廣的齊莊主推著，去一個又一個知名地點參觀。
巴陵城逛完一圈，一群人浩浩蕩蕩殺回了解宅，這時還沒有日落。
解縈把招待賓客的事托付給留芳谷的兩位至交，便急匆匆地去柴房給君不封打下手。
君不封忙活了一個白天，在柴房累得大汗淋漓，身上的青鳥刺青隱隱有變成鳳凰的征兆，見到解縈歸來，他喜不自勝，稍微擦了擦身體，便摟著小姑娘耳鬢廝磨，愛不釋手地親了又親，後面實在要聞到飯菜隱隱的焦糊味，才交代給她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任務。
這天晚上究竟吃了喝了說了些什麽，解縈事後回想，都是些殘存的斷片。
中秋賞月，大家坐到一起，氣氛反而不很高昂，喜宴上的歡樂蕩然無存，朋友們都要面對她註定短命的難堪。身處風暴中心的夫婦兩人反而最無知無覺，解縈攬著三位閨中密友鬼鬼祟祟地聊些玩弄男人的鬼把戲，君不封他們幾個男人聊到興起，幹脆開始了新一輪的拼酒。齊莊主看不慣飯桌上不時彌漫的淒清氣氛，索性舍命陪英雄。奈何除了齊莊主，其他人的酒量都實數一般，喝了一會兒便敗下陣來。今天用來招待賓客的，是解縈來巴陵後為君不封所釀的酒，品類各異，疊著喝容易醉，小鄭姑娘的刀客已經再一次倒下了，君不封和齊莊主是越喝越起勁，後面，女人們也不聊了，幹脆是專註地看他倆拼酒，不時竊竊私語。拼到最後，君不封小勝一籌，齊莊主趴在酒桌上，無力起身，而君不封只是身形微晃，神志還算清醒。
把幾個酒鬼放到一邊醒酒，女人們自發地幫解縈收拾殘局。
臨走前，齊夫人終於肯掏出她的小包裹，鄭重其事地遞交給解縈，說，這是她對解縈最由衷的祝福。
齊夫人送她的，是十本書，看起來像是一套。
見解縈不解，齊夫人頗有些害羞地解釋道：“最後一冊是今天上午才寫完的，熬了幾個通宵，昨天看你和君大俠成親，總覺得之前的手稿處理的方向不對，就又回去重寫，不然，這本應在昨天就交給你。”
解縈受寵若驚，想要當場翻閱品鑒，齊夫人卻吹了吹手指，笑著說，這套書最適合夫妻倆回屋翻看。
解縈當即清楚這大禮是什麽了，確實很符合齊夫人的脾性，是啊，之前她只是將解縈寄存在她那處的春宮圖物歸原主，但以她的脾性，不可能不寫上幾句淫詞浪語，聊表祝福。也是神奇，解縈這輩子結交的這些個狐朋狗友，在情事上尤為沆瀣一氣，燕雲是個敢想敢幹的女采花賊，晏寧是當世頂尖的春宮繪師——他給她的新婚禮物便是雲雨精編四十八法，君不封匆匆一瞥就嚇得丟到一邊。而齊夫人的文本流出雖有限，但她好的就是這無休止擺弄男人的快樂，難為齊莊主一路為她鞍前馬後，動輒因為搶幾本春宮孤本，和別人吵到面紅耳赤。
將朋友們一一送別，君不封也已經醒了酒。他害怕解縈著涼，特意從屋裏給她拿來大氅，夫妻倆靜坐院中，默默地欣賞月圓。
時間已近深夜，寒風驟起，兩人心有靈犀，攜手回房，稍微梳洗一番，便端坐桌前，要來鑒賞這艷情大作了。
這套書的名字叫《囚鳥》，由信函和書本拼接而成，解縈一翻，發現信函部分恰是昔年齊夫人耐不住她的哀求，寫下的她和大哥的艷情事。
只是這次，她把那些片段式的瑣碎，填上了前因後果。
解縈並不算一個特別善言辭的人，少女時期的她裝了太多不可告人的沈重秘密，偶然相識的手帕之交，反而成了她心事的傾訴對象，小鄭姑娘和齊夫人對她的苦悶都心知肚明。難過的時候，小鄭姑娘給予她同道中人的安慰，而齊夫人幹脆妙筆生花，用幻想來打破她無從跨越的死局。
書裏寫到的故事，恰是她一生的濃縮。
字字不屬於她，卻也字字都是她。
那些她羞於啟齒，又難以言辭的心事，有一個更為心思敏感的人，替她講了出來。
君不封因為大字不識，只能等在一邊，巴巴地等著解縈解釋。
看解縈讀著讀著，淚水不時滑落，他連忙安撫，說著就要把書往懷裏收。解縈按住他，不讓他動，君不封聽她的吩咐，又實在擔心她的情緒，小聲問這書裏到底講了些什麽。
解縈笑道：“是我們很熟悉，但可能已經忘卻了一些細節的故事，我可以從頭開始給你念，從我七歲遇到你的那一天起。”
君不封靜靜地聽著這個故事，也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
書卷被暫時擱置一邊，君不封小心翼翼，把女孩抱上床，放下帷幔。
芙蓉帳暖，一度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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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南海北的一群人湊到一起實屬不易，除了始終杳無音信的燕雲，解縈都收到了大家鄭重其事地反饋，這是她在寄信出去時毫無預兆的。因為身有要事無法前來，祁躍甚至托羅介曄給她和大哥一人帶來一封信，向他們致以誠摯的歉意。
短暫的相聚之後，大家還要各奔前程，除了齊莊主他們這對賢伉儷準備一路游山玩水，返回蘇州，會在巴陵耽誤幾天，其他人都會在第二日啟程。
不算朱蒙和羅介曄，解縈雖沒將自己的身體情況向外透露，但大家各有各的信息渠道，對解縈舍命相救佟將軍一事心知肚明，也都知道，這趟家宴，其實是解縈與他們的道別宴。
朋友們下榻的客棧離解縈家並不算遠，她只花了片刻功夫就來了客棧。解縈以為自己睡到日上三竿已經足夠離譜，哪想客棧的諸人更懶散，兩位留芳谷的老友是早早起來了，但其他人都在客房裏堂而皇之地補覺。
“你的那幾個朋友……”羅介曄見了解縈就忍不住抱怨，“尤其是那個齊莊主，也太能喝了，昨天回了客棧又拉著我們喝了一通，要不是說今天我們得去拜訪師兄，不知道會被他拽著喝到啥時候。”
朱蒙也下意識打了個寒戰：“以前我倆混跡長安，感覺酒量也算練出來了，昨天見到君大俠他倆拼酒，才知道什麽叫小巫見大巫。”
解縈回想起昨天君不封有意克制的豪邁，也忍不住嚼起舌頭：“我是真的很想知道，他倆到底誰的酒量更好。”
三人嘀咕了一陣，羅介曄和朱蒙連連擺手，羅介曄急道：“你想知道就知道，別拉著我倆作陪，真跟他倆喝，別說明天了，半個月都沒法啟程離開這兒。”
解縈很不給面子地笑起來，羅介曄也笑，覆又輕嘆道：“想到我們小時候，我沒少針對你，君大俠為了給你出氣，也沒少針對我。但那時我也不討厭他，就覺得他和我知道的那些沽名釣譽的大俠很不一樣，後面他這邊出了事，我還傻乎乎地去安慰你，生怕你難過，但怎麽那時候就沒看出來呢，你不僅把他藏在谷裏，小小年紀，就對人家起了這種心思。”
三個人流亡戰場時，許是因為觸目屍骸，朝不保夕，經常需要靠酒精來麻痹自己，也不知是哪一天，解縈按著她的兩位發小，絮絮地講了她與大哥的故事。
解縈和羅介曄昔日的沖突早被兩人當成了追憶過往的談資，解縈小小地翻了個白眼，嗆聲道：“大哥那時候被我藏在谷裏，要真能被你輕易看出來，那豈不是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心裏有鬼，大哥怕是早就被他們發現了蹤跡。那才是真的把他害了。”
“得了吧，話說得冠冕堂皇，但誰不知道你這妮子最會演戲。”朱蒙在一旁很不給面子地譏嘲道。
三人笑成一團，又不約而同地沈默下去，羅介曄是嘆氣，朱蒙幹脆紅了眼眶。
他們是帶著祁躍和小佟將軍的期許來的。抵達巴陵之前，兩人對晏寧寄予厚望，覺得昔日力挽狂瀾的神醫總會有辦法，可解縈的情況，就連晏寧都束手無策，更何提他們。
昔年同一批入谷的孩童，相熟的活下來的，也只有他們仨了，如今解縈再一去，谷裏的舊人，又還剩幾個呢？
“以後準備怎麽辦？”解縈直截了當地問道。
“還不是回留芳谷。”羅介曄笑道，“你不是應該一了就知道我們的答案嗎，還問。”
“戰時談的東西，戰後又沒辦法完全作數。何況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們倆，一個賽一個玩的花，以前都是在外面惹出事了，才想著回留芳谷來避風頭。”
“人總會長大的，你中毒後不也總嚷嚷著人要落葉歸根。你呢，好歹有牽絆的人，而我倆呢？留芳谷就是生我養我的地方。我還記得剛通人事的時候，每天都變著法地想出去，覺得留芳谷地處幽靜，哪有外面的花花世界熱鬧，可實際在外面走了一遭，每天晚上，我還是會在夢裏回去，惦記我練的藥，我采的花，百草園裏又添了什麽新草藥，哪位師傅又研究出了什麽罕見玩意。總來找我問診的阿婆老毛病是不是還在犯，他們還好嗎，他們還活著嗎。”
朱蒙接著羅介曄的話，輕聲道：“當初的留芳谷，不也是谷主和幾位長老，從廢墟裏一點一點建起來的。現在的局面，總不至於比之前差。”
朱蒙的話雖然說得樂觀，但他們也都對前景心知肚明。三個人以前年紀小，雖自詡是江湖浪蕩客，對許多暗潮湧動的東西實際並不敏感。留芳谷靠近長安，偏安一隅，又固守樹王這一曠世奇珍，谷內諸人武藝平平，真有強敵襲來，實則不堪一擊。那到底是靠什麽，才能保持門派數十年屹立不倒。
除了一貫的不爭，不搶，清凈，無為，解縈他們已經意識到了背後與朝廷千絲萬縷的關系。長老們長袖善舞，促成了某種接近於平衡的交易，才能確保朝廷對他們視若無物，而以情報著稱的奈何莊也正是看中了這一點，最後引著叛軍來犯。
他們像強盜一樣將留芳谷擄掠一空，如今的留芳谷是一片廢墟，朝廷那邊也完成了自己的權力更疊和重組，無法確認日後對留芳谷這邊的態度。就算暫且不管內憂外患的新政權，僅靠兩個人的力量，廢墟起高樓，前路何其艱難。
見解縈始終是憂心忡忡的樣子，朱蒙從身後摟住她，笑道：“別擔心，情況真的沒有那麽糟。還能聯系到的同門，大家也都有歸隱山林的意思。我們近日也同晏寧師兄和君大俠分別聊了。師兄為人散漫，不喜歡谷內的清寂，但重建留芳谷，本就是門人的本分，他是個長袖善舞的人，很多東西，師兄這邊，會幫忙在外面打點走動的。君大俠這邊呢，委托他以你的一身好本領為原型，修正了一下我們所練的武學。唉，要不是你們一時半會兒走不得，真想讓君大俠當咱們留芳谷的武學授業總教頭。我們也不是真腐儒，你那個朋友，就齊莊主，我倆也是費了一番心思，試圖和人家搭上話，往後怎麽樣，再說。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嘛。哦對了，祁師傅也放話了，說等忙完他那邊的事，也會啟程回谷。”
解縈嗤笑道：“小佟將軍才封了異姓王，祁師傅表面上是軍師，實際上是通房王夫，他和小娘子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回留芳谷過什麽苦日子。”
“你真信他能和佟將軍安安穩穩地享榮華富貴？”羅介曄低聲道。
“不能。”解縈沈默了片刻，苦笑道，“只怕全身而退都難。”
“老話講‘火燒眉毛，且顧眼下’，咱們能耐有限，也介入不了別人的因果。”羅介曄安慰道，“現在說是戰事結束，天下太平，可誰知道奈何莊哪天會不會又扶持著一幫叛黨卷土重來。你呢，放寬心，和君大俠好好過你們的日子就好。”解縈低頭掩面，顫聲哽咽道：“如果可以，我也想和大哥回去。這裏不是我的家。”
解縈的身孕已稍見雛形，更需要終日服用名貴藥物，牽一發而動全身，她根本做不到像幼年那般風餐露宿，而是只能像一個地縛靈一般，被牢牢鎖在這個她實際並不想念的故鄉。
羅朱二人對視一眼，輕撫著她的肩膀，低聲安慰。
片刻後，小鄭姑娘和她的刀客下了樓。三人慌忙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笑著迎了上去，對之前的失態絕口不提。
開懷山莊的兩口子下樓最晚，齊莊主看起來神采奕奕，全然沒被宿醉影響，倒是齊夫人眼窩深陷，一看就沒怎麽睡好。她帶了個鼓鼓囊囊的包裹，神神秘秘地向解縈表示，說還有一份大禮要送給她。
解縈按捺著好奇，領著一行人在巴陵城內轉了一圈。
她雖是巴陵人，但在這裏待的時間不長，雖說是領著轉，實際是被真正見多識廣的齊莊主推著，去一個又一個知名地點參觀。
巴陵城逛完一圈，一群人浩浩蕩蕩殺回了解宅，這時還沒有日落。
解縈把招待賓客的事托付給留芳谷的兩位至交，便急匆匆地去柴房給君不封打下手。
君不封忙活了一個白天，在柴房累得大汗淋漓，身上的青鳥刺青隱隱有變成鳳凰的征兆，見到解縈歸來，他喜不自勝，稍微擦了擦身體，便摟著小姑娘耳鬢廝磨，愛不釋手地親了又親，後面實在要聞到飯菜隱隱的焦糊味，才交代給她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任務。
這天晚上究竟吃了喝了說了些什麽，解縈事後回想，都是些殘存的斷片。
中秋賞月，大家坐到一起，氣氛反而不很高昂，喜宴上的歡樂蕩然無存，朋友們都要面對她註定短命的難堪。身處風暴中心的夫婦兩人反而最無知無覺，解縈攬著三位閨中密友鬼鬼祟祟地聊些玩弄男人的鬼把戲，君不封他們幾個男人聊到興起，幹脆開始了新一輪的拼酒。齊莊主看不慣飯桌上不時彌漫的淒清氣氛，索性舍命陪英雄。奈何除了齊莊主，其他人的酒量都實數一般，喝了一會兒便敗下陣來。今天用來招待賓客的，是解縈來巴陵後為君不封所釀的酒，品類各異，疊著喝容易醉，小鄭姑娘的刀客已經再一次倒下了，君不封和齊莊主是越喝越起勁，後面，女人們也不聊了，幹脆是專註地看他倆拼酒，不時竊竊私語。拼到最後，君不封小勝一籌，齊莊主趴在酒桌上，無力起身，而君不封只是身形微晃，神志還算清醒。
把幾個酒鬼放到一邊醒酒，女人們自發地幫解縈收拾殘局。
臨走前，齊夫人終於肯掏出她的小包裹，鄭重其事地遞交給解縈，說，這是她對解縈最由衷的祝福。
齊夫人送她的，是十本書，看起來像是一套。
見解縈不解，齊夫人頗有些害羞地解釋道：“最後一冊是今天上午才寫完的，熬了幾個通宵，昨天看你和君大俠成親，總覺得之前的手稿處理的方向不對，就又回去重寫，不然，這本應在昨天就交給你。”
解縈受寵若驚，想要當場翻閱品鑒，齊夫人卻吹了吹手指，笑著說，這套書最適合夫妻倆回屋翻看。
解縈當即清楚這大禮是什麽了，確實很符合齊夫人的脾性，是啊，之前她只是將解縈寄存在她那處的春宮圖物歸原主，但以她的脾性，不可能不寫上幾句淫詞浪語，聊表祝福。也是神奇，解縈這輩子結交的這些個狐朋狗友，在情事上尤為沆瀣一氣，燕雲是個敢想敢幹的女采花賊，晏寧是當世頂尖的春宮繪師——他給她的新婚禮物便是雲雨精編四十八法，君不封匆匆一瞥就嚇得丟到一邊。而齊夫人的文本流出雖有限，但她好的就是這無休止擺弄男人的快樂，難為齊莊主一路為她鞍前馬後，動輒因為搶幾本春宮孤本，和別人吵到面紅耳赤。
將朋友們一一送別，君不封也已經醒了酒。他害怕解縈著涼，特意從屋裏給她拿來大氅，夫妻倆靜坐院中，默默地欣賞月圓。
時間已近深夜，寒風驟起，兩人心有靈犀，攜手回房，稍微梳洗一番，便端坐桌前，要來鑒賞這艷情大作了。
這套書的名字叫《囚鳥》，由信函和書本拼接而成，解縈一翻，發現信函部分恰是昔年齊夫人耐不住她的哀求，寫下的她和大哥的艷情事。
只是這次，她把那些片段式的瑣碎，填上了前因後果。
解縈並不算一個特別善言辭的人，少女時期的她裝了太多不可告人的沈重秘密，偶然相識的手帕之交，反而成了她心事的傾訴對象，小鄭姑娘和齊夫人對她的苦悶都心知肚明。難過的時候，小鄭姑娘給予她同道中人的安慰，而齊夫人幹脆妙筆生花，用幻想來打破她無從跨越的死局。
書裏寫到的故事，恰是她一生的濃縮。
字字不屬於她，卻也字字都是她。
那些她羞於啟齒，又難以言辭的心事，有一個更為心思敏感的人，替她講了出來。
君不封因為大字不識，只能等在一邊，巴巴地等著解縈解釋。
看解縈讀著讀著，淚水不時滑落，他連忙安撫，說著就要把書往懷裏收。解縈按住他，不讓他動，君不封聽她的吩咐，又實在擔心她的情緒，小聲問這書裏到底講了些什麽。
解縈笑道：“是我們很熟悉，但可能已經忘卻了一些細節的故事，我可以從頭開始給你念，從我七歲遇到你的那一天起。”
君不封靜靜地聽著這個故事，也不知是誰先紅了眼眶。
書卷被暫時擱置一邊，君不封小心翼翼，把女孩抱上床，放下帷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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