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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花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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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花紅(一)

第一次湧起非大哥不嫁的心思是在幾歲呢?

解縈很清楚地記得,七歲。

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夏日午後,兄妹倆久別重逢,互訴衷腸;茹心和林聲竹還是一對恩愛眷侶,暫居兩地;仇楓在大榕樹下艱難地挽出了一個劍花,正是初入門的道童。故事裏的五個人都尚未知曉等待彼此的命運,但在那一天,一個天真的幼童向神明許了願,率先來到了自己宿命的拐點。

那本該是童言無忌的戲言,起碼君不封是這樣想。解縈語出疼惜,將自己依稀作祟的想法囫圇吐了個齊全,君不封沒當真,這番話卻成了解縈單方面牢不可破的誓言。它就像一顆飽含魔法力量的種子,一經種下,在她的身體內部迅速生根發芽。由此,“嫁給君不封”成了她人生的唯一野心,是她為人處世的金科玉律。

墮月湖一役後,大哥不得不久居留芳谷,被迫和她朝夕共處。相依為命的歲月裏,她的誓言漸漸成了自己賴以為生的幻覺,雖然事情的先來後到有所差錯,但他們已經在過夫妻的日子了。她心裏是只有大哥的,大哥也對她說,全天下的女人裏,他最愛她。他們是兩情相悅,他們也會註定走到一起,那個儀式或早或晚終會到來,她只是先儀式一步,提前抵達了那個事實。

解縈的相信接近於盲目,可她也清楚,未經君不封許可的婚約,算不得真正的婚約。她悄悄給他下藥,也是為彼此的未來立下一道保險閥。此後的示愛,君不封果不其然將她的幻想無情地撕得粉碎,後面他出逃,再次落入她的掌心,解縈放過他的條件只有一個——他與她成親,做她的夫婿,與她長相廝守。

君不封毫無尊嚴地向她服了軟,唯獨對這一點抵死不從。

再後來呢?

解縈的記憶竟陷入了片刻的空白,隨即她苦笑。

幻想破滅後,“嫁與大哥”一事成了她此生的唯一夢想;夢想破滅後,這件事是她的奢想,她的妄想,她的“不敢想”。

大哥以前常對她說,讓她不要總是把精力放在他身上,她還有更廣闊的未來,那時她氣大哥不懂她對他的情意。

如今凝望此前的自己,她只覺得悲哀。

君不封許是擔心她會突然崩潰,在開口說話前已經把住了她的脈門,向她體內源源不絕地輸送著內力。

解縈下意識冷笑了,她想大哥還是小瞧了她。選擇同他回到巴陵,意味著她將自己的所有退路砍得幹幹凈凈,廝守也好,折磨也罷,她接受他此後的一切對待。事到如今,又能有什麽事能真正地“殺”到她呢?對一個窮途末路的垂死者而言,也不過是聽天由命罷了。

仰頭望了望屋頂的橫梁,解縈毫無感情地想,他是知道我快死了,才說的這番話。

這個抉擇,符合君不封的脾性,但不是她的願想。

耳鬢廝磨的幻夢裏,大哥求娶她,更多是出於兩人的關系。他為人正直,又不肯占女子便宜,他們有了肌膚之親,出於他的立場,他定會為她負責。

那現在呢?

曾經苦惱的他的事去而覆返,他反倒堅定坦然,不再抗拒。

只是解縈已經先大哥一步,替他說了拒絕。

那是籠罩青年君不封的多年噩夢,也是如今她不想他踏足的禁林。

她不要讓大哥去與自己從小養到大的掌上明珠交合,她也不要讓大哥去做那罔顧人倫禽獸不如的惡鬼。

她只想成全他所剩無幾的俠名。

其實,如果換作以前的氣性,也許這一瞬,她已經惱了。甚至現在她也感受到蟄伏於體內的無名怒火正在東奔西突地咆哮。她以為自己早已看淡生死,勘破情愛。原來大哥只需一句話,還是能輕易喚醒她的憤怒與不甘,甚至將那消散已久的靈魂久違的氣到怒火攻心,七竅生煙。

她的內心正在發出尖銳刺耳的鳴叫,冷笑著問君不封,早幹嗎去了。

她的終局是她咎由自取。愛她給了,恨她也擔了。她接受與大哥平平淡淡地迎接自己的死亡,對他們二人而言,也許沒有比這更好的結局。

為什麽他偏偏要在這時候把她曾最渴望的東西強行送給她。

他要同她成親,是因為他愛她愛得發狂,要不惜一切代價給她一個所謂名分嗎?是,但也不完全是,在愛之上的那個東西,叫憐憫。

因為她要死了,所以過往的律條不再重要;因為她要死了,所以他們的愛恨既往不咎。

只是,他有他的原則,她也有她的驕傲。

施舍得到的婚姻,她不要。

沈默了許久,解縈慘白著臉,輕輕搖頭。

這是君不封意料之中的反應,他松了口氣,並不氣餒,轉而試圖攬解縈入懷,解縈別開他的手,神色鎮定地坐遠了些。

君不封一楞,高舉著的手頹然落下,臉上又是她熟悉的淒惶了。

“阿縈……別,別和大哥生氣,好嗎。”

“我沒有生氣。”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隱隱透著點笑意,“每天睜開眼睛就能看見大哥高高興興地在我身邊,不用再擔心有人會隨時要你的性命,那是以前我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怎麽會和你生氣呢。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大哥,我已經過了一定要用婚約來成全自己的年紀了。幼時我想著要嫁大哥,是怕大哥娶了嫂嫂,咱們兄妹就此生分,那我不如嫁給你,做自己的嫂嫂。這樣,我既可以名正言順地陪伴你,也不用擔心以後你會離開我。現在我已經知道了,你是不會走的,我也不必用婚約來向你乞求一份證明了,當年的戲言,就當是一盤散沙,散也就散了吧。現在擁有的一切,我已經很知足了。我倒是要謝謝大哥成全我的夢。所以……沒必要的。犯不著為了我,再去走這一趟形式。你不是也和我說過嗎,我們是兄妹,兄妹是不能成親的。”

“沒有血緣關系的兄妹,怎能算得上是真兄妹呢。”

“這句話,小時候我有同你說過。當時你怎麽反駁來著?”解縈微笑,“你說,‘那不一樣’,你說得對。就算沒有血緣,難道我們就算不得是真兄妹嗎?”

君不封倒吸了一口氣,神色難堪:“大哥那時年少輕率,說了不少讓你傷心的胡話,是大哥的過失。現在時過境遷,大哥也反悔了,我們就不能……”

“不能。”解縈斬釘截鐵地打斷了他,“大哥是真君子,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怎麽能輕易反悔。我才是童言無忌,信口雌黃,算不得真。”

“你……”君不封一下被她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緩了片刻,他頗有些自嘲地笑起來,“好,你是童言無忌,童言稚語算不得真,可我又算什麽君子呢,我只是個卑賤的乞丐,歸根結底,也只有你一個人自始至終對我不離不棄。”他看似不經意地握住了她的手,指尖輕輕搭在她的小腹上,“只是,天底下會有我們這樣的兄妹嗎?妹妹懷了哥哥的骨肉,哥哥卻天天同她扮家家酒,佯裝不知。”

“親兄妹尚且傳出茍且的傳聞,又何談義兄妹呢?”解縈面色不變,移開他的手,君不封的神色更失落了,解縈勉為其難地笑了笑,垂下頭,看著自己尚算平坦的小腹。

和她的猜想相同,大哥早就獲悉了她身上最大的秘密。

回到家中,大哥每天為她準備的飯食,都是大補調養,利於安胎的食物,解縈已經隱隱看出了端倪,只是故意視而不見,她好不容易才和通曉一切的大哥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並不想讓絲毫可能影響他們生活的音符幹擾了她難得的平靜。大哥不挑明,她也就樂得無知。

解縈並沒有很細致地思考過當大哥撞破了她的隱瞞,兩個人又該如何自處。按照她的脾性,她是一定會提前備好萬全之策的,可她就是在有意識地避開這個問題,等待鍘刀徹底落下的那一刻。

“大哥,難道你認為,我留下這個孩子,為的只是你嗎?”

君不封一怔,片刻之後,他很黯然地搖頭,又小小地點了頭。

在上山尋覓解縈的路上,仇楓向君不封轉述了一件事。解縈曾笑模笑樣地問他,等腹中孩子出生後,仇楓願不願意做孩子的大哥,替她將孩子撫養長大。不等仇楓同意,解縈已經嘆息著連連搖頭,說這不對,可能只會是悲劇的又一次輪回。萬一孩子的脾性像她,一門心思就長在了養父身上,怎麽辦?仇楓與孩子又不像她和大哥一般是機緣巧合的緣分。時至今日,仇楓依然對她情根深種,他日就算自己悄然離世,仇楓對她的感情也不會因此磨滅。他早在自己逝去的謊言裏痛苦地前行了數年。對仇楓而言,失去她,已是他的一種習慣。

“如果孩子是女孩,和我相貌相似,你敢確信,你不會對她起什麽心思?”

仇楓自然不敢確信。

既然如此,解縈就只有一個選擇。

一個開朗直爽,剛直不阿的男人,會在數月後收到一份特殊的禮物。

那是解縈即便身中劇毒,百病纏身,也要拼命送他的禮物——一個脫胎於她,又有別於她的孩子。

君不封是了解小丫頭的,她一定會期許那個尚未成型的小小精靈是個女孩。這樣,他們之間就再不生分了,孩子會是他們真正的聯結。但君不封不敢自作多情,如今的解縈已與他熟悉的那個小丫頭片子不同,她的行為決策已不再事事與他勾連。

解縈也確如他所想,給出了她的解答:“其實當初離開巴陵,想的也是等我死後讓仇楓將孩子送給大哥照料。就算它是我與他人孕育的孩子,等我身故,孩子也只會送到大哥身邊。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不會對孩子起任何歹意的人。他若是個男孩,想必能被你熏陶得和你一樣熱情善良,俠義心腸。她若是女孩,應該也能像我幼時一樣,被你悉心照料,是世上最無憂無慮的快樂小女孩。大哥,怪我之前不該招惹你,和你歡好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往後的日子,你只會蹉跎一生等候我。我不在了,你又能和誰相依為命呢?以前你總和我說,等我長大了,成家了,你會替我照顧孩子,我們是兄妹,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她仰起頭,竭力避免眼淚落下來,“小時候,大哥一言九鼎,從不會讓我失望。可等我長大了,你反倒開始騙我了。照料孩子的誓言,還會作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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