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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原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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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原點(二)

離開醫館,解縈拖著君不封,先是快步疾走,後面幹脆奪命飛奔。女孩一直緊攥著他,氣力大到可以就地捏碎他的腕骨。

他們氣喘籲籲了一路,仿佛落荒而逃。回到家中,兩人喘息著對視,不知為何,君不封竟生出一絲死裏逃生的實感。

解縈與這位喻總舵主到底有過怎樣耐人尋味的過往,君不封很是好奇,他對自己的悲哀往事無甚興趣,但很想聽解縈講述她的故事。

當然,比起已逝的過往,眼下更令他在意的,是被解縈擲出的暗器。

與解縈常掛腰間的短錐相仿,這二十多枚精鐵鑄成的暗器一直收在她的衣袖之內,同她形影不離。解縈並不避諱在他面前暴露自己手裏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君不封與她耳鬢廝磨得久了,自然知道女孩看似溫和的外表下暗藏殺機,但他僅了解這暗器名喚玫花錐,從未見她真的出過手。

以為是女孩用以保命的暗器,最終成了護住他的神兵。

早在森林救下解縈的那一刻起,君不封就清楚女孩內息全無,又因為她出身以行醫救人聞名天下的留芳谷,他從未對她的武藝有過絲毫期許,反而總想著要為她身先士卒,護她一世周全。解縈今天偶然露出的這一手功夫著實俊俏,不說招架後生們的格擋,單看那擲出玫花錐的信手一揮,沒個十數年的晝夜苦練,決計出不來這種殺氣凜人的效果。

閑來無事時,君不封時常在水邊溜石子,平時也喜歡琢磨投擲技法,解縈的暗器功夫精妙絕倫,看得他眼饞不已,也就腆著臉問她,究竟是從何習得。

解縈似乎做了全程的準備等他開口,但君不封的問題並不在她的準備之中,她頓了片刻,眼神飄忽地投向一邊:“是大哥教我的。”

“大,哥……”君不封一臉玩味,“如果沒記錯的話,你擲出玫花錐的時候,我有聽到你喊,‘休傷我大哥’。”

解縈一怔,明顯手足無措地慌亂起來,她接連深吸了數口氣,神色方才恢覆如常。

“是我一時情急,喚錯了人。”

君不封點點頭,似也無意在解縈的口誤上多做文章,解縈看他神情有異,試探著問道:“君大俠莫不是對這雕蟲小技有興趣?”

君不封搖頭又點頭:“這可不是什麽雕蟲小技,我鉆研投擲也有多年,但每每想到就中關卡,腦子裏總有一團霧,今天看到你這一手,才算是茅塞頓開了。”他笑道,“這手法究竟為何名?”

“無名。”解縈也笑,“我家大哥武功精深,我只從他手裏學了點皮毛,上不得臺面。這手法是大哥偶然徹悟所得,他不是書生,沒特意為它起過名,非要說的話,倒有個混稱,叫‘小手段’。”

“如果換作是我,胸無點墨,這倒是一個我很中意的名字。”解縈眼裏一亮,光輝又很快黯淡下去,君不封像是渾不覺似的,又在絮絮道,“此前探你脈象,發現你內力全無,丹田空空,還真以為你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姑娘,今次看你和他們周旋,倒是我低估了你。”

“我年幼時,大哥怕我日後行走江湖受欺負,教了我很多實用的外家功夫。而小女子闖蕩江湖,總得有幾樣傍身的利器。當然了,君大俠與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我也沒必要用那些對付敵人的手段應付你。”

不是敵人,那就是親近之人,君不封對解縈的劃分很是滿意。餘光瞥到她懸於她腰間的短錐,他好奇地追問道:“我看這短錐與一般短錐不同,錐體生寒,錐身圓潤,一般的短錐多以刺、挑兩種方式傷人,但它卻並無鋒利之處,這是何解?”

“君大俠好眼力。”解縈讚許道,“留芳谷以懸壺濟世聞名,我身為門下弟子,自然不願出手傷人,遇見紛爭,招架格擋,打得對方毫無還手之力即可,何必總要見血呢?當然,這把‘破冰’也是能傷人的,只是如今我內力盡失,它的威力我發揮不出分毫,難得的神兵利刃,在我手裏,倒是蒙灰了。”

解縈的神情明顯黯淡下去,君不封知道自己不宜再追問,準備把解縈哄回臥房,自己來柴房備菜。解縈像是突然鬧了什麽牛脾氣,並不吃他的哄,反而三步路也不想離開他,君不封受寵若驚,也就把女孩領到了自己平常奮鬥的戰場。

如今雖已入秋,暑氣未消。解縈苦夏,君不封特意為她調了香薷飲用以解暑,見女孩郁結的神情漸緩,他深吸了一口氣,突然半跪在她面前。

解縈被他嚇了一跳,手裏的飲子差點就地丟出去,她連忙扶他起身,他卻紋絲不動,神情竟有些頑劣。

“雖然沒查黃歷,但撞上了就是黃道吉日,我這人遇到好奇的功法,從來是不恥下問,今天也趁這個機會,希望我們的小解醫仙能收我為徒,傳我‘小手段’的不傳之秘。”語畢,他又撓頭訕訕道,“好像是跪得太急了……拜師用的燒雞紅燭和酒都沒來得及準備……”

解縈哭笑不得,她接連擺手,並不答應,但君不封沒有絲毫退縮的意思,解縈若不答應,他就不起身。

兩人在柴房大眼瞪小眼,忽聽得路過蚊蟲的聲響,君不封當即敞了衣袖,來回揮動臂膀,嘴裏對著蚊蟲好言相勸,生怕它們不長眼,轉而去咬她。

解縈眼裏蓄著的淚更多了,她似乎從來就拗不過他。她仰頭,狼狽地盯著頂上方的橫梁,直到眼淚盡數被拭去,她才笑著重新看回他。

解縈只說自己會教他技法,但絕不收他為徒。

君不封的目的達成一半,見好就收。

吃完晚餐,解縈提議出去轉轉,兩人默契地去了城外的一個野湖旁。

月華如練,湖水澄澈,可以輕松地映照出兩人的面容。

解縈看著水中的倒影,裏面依稀浮現了幼時隨大哥學藝的點滴,她揉了揉眼睛,湖裏映現的,又是當下的彼此了。

“小手段”本就是君不封自己徹悟所得,解縈如今不過是物歸原主。她攫取了最精華的部分指點,君不封思忖片刻,隨手摸了五顆石子,灌註內力向湖心一投,只見每顆石子都在湖面接連跳躍翻騰了數下,水花幾近於無,在石子徹底落水的那一刻,水面激起了如瀑的水花,仿佛威力極大的雷火彈爆炸。

解縈面色不變,竭力壓制著自己的興奮。大哥功力精進,遠超過往。若換作以往,她定要瘋狂地為他吶喊助威,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拼命掐著自己的大腿,不能流露出絲毫欣喜若狂的蹤跡。

君不封以為自己只是隨手一投,對之後的一切並沒有預見,他對自己這躍遷式的長進很是吃驚,仿佛他是個天才,生來就應該練就這門功夫。

他下意識要去找解縈解惑,但解縈並不敢看他,只是神色不自然地解釋道:“這本就是一些融會貫通的手段,君大俠的表現不像初手,許是你在過往曾憑自己的能力悟到了它。”

君不封若有所思,又摸了幾塊石頭,從不同角度和方向擲出,一次威力比一次大。

好端端的投石子成了接連的炸湖,一時之間,魚群四散。

君不封徹底投上了癮,解縈見他的癡勁兒犯了,幹脆專註地幫他撿石子,兩個人在湖邊站了約兩個時辰,收羅了過程裏被誤傷的湖魚,才興盡而歸。

回程路上,君不封很是不好意思,他這廂溜石子上了癮,解縈顯然對這件事的興趣不大,但一直在旁邊兢兢業業地幫他撿石頭,沒有絲毫怨言。

石頭多有棱角,他怕女孩的手被割傷,回家路上總要不住擡起她的手端詳,最後被解縈笑著敲了敲他的腦袋,就算這夜月色動人,也實在提供不了什麽光亮。

兩人將兩籮筐的湖魚分了一筐給醫館,這才有說有笑地回到家。

才關住房門,君不封的笑意頓消,他機敏地環顧了四周,對解縈小聲說:“有人在外盯梢。”

解縈立刻猜出了盯梢者的身份,暗笑喻文瀾居然還在對這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做文章。她正出神地想著過往,君不封拿來不夜石,仔細查看她的手上有無傷口,看解縈並無大礙,這才徹底放了心。

考慮到有人在暗中盯梢,來意不明,兩人久違地恢覆了過往,解縈於臥房入睡,而君不封睡在門外。

已經習慣了和大哥共枕而眠,一下少了一個人,就覺出了臥房的大與空。解縈環顧四周,又在嘲笑自己的貪心,本來就是註定離散的幻夢,她竟然還沈湎於享受和大哥廝守的日日夜夜。

哀怨地躺到了枕頭上,解縈久久望著床幃不睡,她翻來覆去,始終覺得氣氛不甚暢快,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眉頭一皺,從枕頭下面摸出了一封信。

翌日起床,君不封操勞之餘,還在回味昨日學到的“小手段”,準備白天繼續抽出時間去河邊練功。兩人共食早餐,解縈食欲不振得更厲害了,筷子動得極為有限。君不封心疼她苦夏,又為她做了一點香薷飲,解縈喝得依然很少。

兩人結伴去醫館,臉色蒼白的解縈告訴他,說這日要在醫館幫忙,需要晚些時候回家,他不必接送。君不封應了聲好,目送解縈離去。想到女孩萎靡不振的心緒,他也跟著精神不振。這天也沒了其他的想法,幹脆直接來到湖邊,用狂擲石子來排解心頭的愁緒。

這石子是越溜越順,似乎喚醒了一些蟄伏己身的記憶。君不封此前與野豬的交手全憑毫無章法的本能,昨日與後生們的切磋似是一下開了閘,他的腦海裏總有錯綜覆雜的招式在竄,混亂了一天,覆雜化整歸零,重新排了序。

不知從何時起,他閉上眼睛,依著腦海裏那隱約晃動的人形,自在地打出一套少林拳法,行雲流水。拳法一套接一套地打,後面他又摸出短棍,依然閉著雙眼,追隨腦海裏那靈動的閃光。

他不清楚時間究竟過去了有多久,他的過往與如今的自己親切地打著照面,它們終於不再忌憚他的失憶,要迫不及待地和他融為一體。

突然聽得一聲擲物入水的聲響,君不封循著風聲睜開眼,來者竟是喻文瀾。

經過解縈的簡單解釋,他已經清楚了喻文瀾為人剛正不阿,嫉惡如仇。

雖然他身上的冤屈盡洗,多年前也是作過惡的。目前兩人身處城郊,偌大個野湖附近只有他們兩人,君不封握緊用心棍,盤算著如果大打出手,他有幾成勝算。

喻文瀾施展輕功,落到他身邊,以四兩撥千斤的力度撬動了用心棍。君不封咬牙松手不放,當即同他招架起來,兩人過招了幾個來回,看出君不封明顯不似昨日狼狽,喻文瀾也便笑微微地收了手,後退數步。

“別擔心。”喻文瀾道,“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和如今的天下大事相比,當年的江湖紛爭又算得了什麽呢?這場浩劫,屠魔會舊人死傷慘重……我已經不想再看到故人逝去了。”

君不封姑且信了他的話,依然不肯收起武器,喻文瀾輕輕挑眉,也不計較君不封的防備。

“那,喻……總舵主。”君不封念起來只覺得磕絆,“您特意現身,找我何事?”

“不封,都是多年的老搭檔了,我也不和你遮遮掩掩。如今戰事將定,天下有望一統,但據我們收到的可靠情報,奈何莊並不死心,他們從西域找來了八個高人,要去軍營中直接行刺佟將軍。佟將軍就算武藝了得,與八個頂尖高手周旋,也無異於送死。如今武林人才雕敝,無可用之人,我雖勉強招募了舊將,終究勢單力薄。說起來……”喻文瀾似是想到什麽,突然噤了聲,“我這趟來巴陵,本是想和晏寧聊此前解毒一事,問可有勇士能應召,沒想到你竟會在此地。”

君不封稍微收起了一點防備:“如果我應召前往,之後會有報酬嗎?”

喻文瀾點點頭,很巧妙地遮掩了一閃而過的不屑。君不封捕捉到了喻文瀾的情緒,也微揚起嘴角,朝對方拱了拱手。

“喻總舵主,我失憶已久,對武林的殘餘印象就是不想沾身,但國事與家事不同,若只我一人,您今日來找我,我定不會推脫,為國盡忠也是我畢生所願。但……我不是一個人,我有家人,我也要養家糊口。在我的命是國家的之前,我的命先是她的。您今天這番提議,我回去問問丫頭的意見,她若不許,我這邊就不會有後文,她若應許,那就按雇傭的方式來算,我們也可以兩不相欠。”

喻文瀾嘆了口氣,無奈地哼笑道:“看來就算是忘了過往,你這人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君不封莞爾一笑,抱拳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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