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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江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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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一江水(三)

天還沒亮,君不封就起了床。屋外的雨還在下,果然打落了院裏僅存的鮮艷春光。他利落地操持了早餐,沖著熬煮的白粥發楞。陰天,對時間的把控也不如以往,端著早餐敲響了女孩的房門,也不知自己是否來遲。

推門進屋,解縈已經整裝完畢,倚在床邊,翻著一本醫書等他。他能聞到藥膏的清香,想是女孩已經直接越過了他,開始親自上藥。解縈的眼睛很紅,仿佛哭了一整晚,待他倒是一如既往,是不遠不近的客氣。

他替她著急,又怕像昨晚那般再觸了她的黴頭,縮在角落吃飯也是訕訕的,扒拉兩口白粥,就要觀察她的神情。解縈全程鎮定自若,看不出一點風吹草動的端倪,這女孩身上似乎有種得天獨厚的魔力,可以全然忽視兩人的齟齬,將一切強行扭回正軌。

君不封不喜歡這種故作鎮靜的矯飾,難受得心堵。

“君大俠。”出神之際,解縈輕輕喚了喚他。

他當即繃直了腰背,聲音幹澀地問:“什麽事?”

“我身上的傷已經好了許多,總窩在家裏讓你照顧,心裏多少過意不去。白日你去師兄的醫館,不妨把我也帶上?師兄那邊人手稀薄,我去幫忙,也算一個助力。”

君不封點點頭,收拾完早餐,就去幫收整解縈今天的行頭。

姑娘家愛美,解縈倒是任他打扮,不管給什麽衣物都直接上身,從沒有半點抱怨。女孩身體抱恙,臉色蒼白,不適宜清湯寡水的裝扮;濃烈的顏色又襯出了她的凜冽,殺氣四溢,昭示著她從戰場歸來的過往。選來選去,君不封為她挑了一件紺紫色的長裙,搭配的繡花鞋上繡著金絲勾邊的石榴花,紅艷艷的一片,很是喜慶。

考慮到解縈身有不便,束發也由他操辦。君不封沒給姑娘梳過頭,真上手倒也熟練,他似是天生就知道該怎樣將她妝點出動人的模樣。

束出一個自己滿意的發式,連解縈也忍不住對著銅鏡頻頻側首,嘴唇抿了又抿,驕矜地透露出她的喜愛。君不封接收到了女孩釋放的小小信號,目光下意識投向衣櫃,他想了想,到底下定主意,拿出了最裏側的珍藏——一個破舊的小小木鳥。

此前聽說解縈會做機關人偶,君不封就動了心思,昨日見了她的木雕,今次他幹脆將木鳥擺到了解縈面前。

解縈臉色驟變,嘴唇顫抖,神情異常微妙,連聲音也比平常尖刻,問他是何意。

君不封苦著臉,實在搞不清女孩又在悄悄生什麽氣。他撓撓頭,斟酌著說:“這小木鳥是我隨身攜帶的物件,從我醒後就一直陪在我身邊。雖然想不起和它有什麽因緣,但我知道它很重要……就像我的命一樣重要。之前夜裏睡不著,拿著它研究過,這裏面應該是有什麽小機關,可能被我弄壞了,就成了個單純的小擺設。先前聽你說會做機關,就想問問這個能不能修來著……後面看你身體一直抱恙,也就忘了問。”他很幹脆地收回木鳥,“是我忘了,你是大偃師,不是什麽隨便擺弄部件的手藝人。想著讓你幫我修東西,是我的冒犯。妹子,今天是我唐突了,錯都在我,你千萬別生氣。”

“裏面裝的是暗器,看它的簡陋結構就知道。制作的時候技藝不熟,暗器發完,樞紐隨之壞掉,這木鳥也就成了擺設。以君大俠的武功,想來也不需要這麽一個孩童玩具防身……你確定要修嗎?”

“這……”

解縈趁熱打鐵道:“非要修的話,我有個主意。高手過招,這樣拙劣的暗器只會是拖累,不如把它應用到生活裏,每天太陽升起,公雞打鳴,這小木鳥也原地亂竄,吱吱鳴叫,叫你起床。君大俠你看如何?”

君不封認真地想了想,苦笑著搖頭:“這主意雖好,做起來怕是很費功夫,你身體還沒好利索,不能在這種事上多操勞。還是讓它安安穩穩地做擺設吧,正好你為我做了木雕,有木雕陪著它,這小鳥應該也不會寂寞了。”

說罷,君不封弓起身子,拍了拍肩膀,示意解縈往他身上爬。

晏寧的醫館離他們的住處不遠,背她過去,並不用特意將兩人綁在一起。

把姑娘背到身上,君不封發覺自己的後背還是濕。他搞不清楚解縈為什麽又在哭,自打她的身體狀況好轉,情緒就陷入了完全的崩盤,他不管說什麽做什麽都是錯,但這苦痛又似乎與自己無關,他只是一個純然的觸媒,催生傷感。

可就算是觸媒,這觸發的頻次也未免太多了些,她心底到底存著多少傷心事?

昨晚的釘子還亙在兩人之間,君不封不敢貿然發問。

推開房門,解縈驚訝地“呀”了一聲,君不封緊隨其後,感慨道:“還好我們提前收了花瓣,再晚上兩天,我的桃花酒就要泡湯了。”

解縈嗯了一聲,像是在想別的事情。

君不封囑咐她摟緊自己,大步流星地沖去醫館。

解縈的突然造訪讓晏寧稍顯吃驚,但醫館確是用人之際,有了解縈從旁協助,晏寧日常的事務可以輕松許多。

趁著解縈為村人看診之際,晏寧把君不封叫去一旁,問他給解縈輸送內力的情況,君不封一五一十地答完,興沖沖地問,是不是只要自己將大半乃至全身的功力渡給解縈,就能治好她的寒癥。

想到解縈的情況,晏寧沒忍心和君不封說實話,只說還需要再觀察研究,找出更妥當的方法。君不封一聽有戲,樂呵呵地同醫館的大娘們去籌備午餐。

飯點將至,晏寧趕著左右無人,和解縈說起了他這邊的進展。

幾日的研究,晏寧雖沒能找到解毒之法,但找到了一個可以暫緩毒發的法子。他會向解縈體內植入另一種蠱蟲,兩蟲相爭,可以使身體情況暫穩。這種狀態下,即便她的身體無法完全恢覆到正常,有此前已經探明效用的藥物輔助,一年半內,可保解縈性命無虞。

解縈垂著頭聽晏寧介紹,神情淡漠,對這個可以續命的好消息沒有絲毫表示。

晏寧見解縈這死氣沈沈的樣子就著急上火,他咬牙道:“師妹,你別悲觀,師兄可以和你拍胸脯打包票,你按我的法子好生休養生息,就是在巴陵遇見個如意郎君,同他相戀成親,十月懷胎,我都能保你安然無恙,你的孩子也不會受蠱毒侵襲。保守了說,我能護住你最少一年半的時間。十八個月……我就不信找不出徹底的根除之法……你就別再為此悶悶不樂了。”

解縈感念晏寧的心意,可許是自己已經主觀想死了太久,多在這世上活一日,對她而言都是莫大的煎熬。和大哥的瑣碎日常能夠勉強消解這種痛苦,但也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自己——別忘了你曾對他做過什麽。

她固然沈浸在這種漫長瑣碎的溫柔鄉中,但也清楚,稍有不慎,這個夢就會破的粉碎。

良久,解縈苦澀地回應:“師兄……你容我想幾天。想明白了,我會給你答覆的。”

晏寧意味深長地拍拍她的肩膀,不再多說。

翌日,解縈依然準時來到醫館幫忙,解毒的事,她和晏寧默契地沒有提,晏寧為她提供的藥物,她都一一服下。

在醫館用完餐後,君不封背著她回家。一場春雨打落了巴陵境內僅存的桃花,卻又以外促成了櫻花的開放。君不封個子高,飽滿的櫻花有時會直接落到解縈眼前,她看見了就要偷偷摘一朵,不知不覺間,君不封已被她插了滿頭櫻花。

男子給女子插花,有訴說情誼之意,可他這滿頭花,看著滑稽不已,引得不少過路人嘲笑。

解縈氣鼓鼓地,想要去把花瓣打落,他卻拍拍她的手,專門在茶鋪外停留片刻,看茶水裏自己的倒影。

“家裏沒有種櫻花,但櫻花釀酒,滋味同樣清爽。下午可能要麻煩君大俠,幫我去收羅花瓣,我們今天下午緊鑼密鼓,想是可以在天黑前完成釀酒工序。”

“桃花釀還沒有啟壇,你就想著要做櫻花釀。身體還撐得住嗎?”

“有你幫忙,當然撐得住。”

趕著日落,兩人完成了櫻花酒的釀造,三月後即可享用。作為對白日辛勤勞作的慶祝,君不封在解縈灼灼的目光下將桃花釀和糯米酒啟壇,桃花釀清甜,糯米酒香醇,引得君不封稱讚不已,更是對解縈刮目相看。這天夜裏,除了例行的小菜與白粥,君不封還特意熬煮了酒釀桃花圓子湯。解縈吃得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他哄都不知該從何下手,只能對她傻笑。

翌日去醫館幫忙,君不封專門帶來兩樣酒水,來晏寧面前炫耀。晏寧看他這幼稚模樣好笑,又說你這傻子運氣好,攤上目前留芳谷最好的釀酒師給你釀酒。

晏寧的高帽一口氣戴給了兩個人,聽得君不封愈發志得意滿。他就喜歡聽別人誇解縈,這妮子同自己非親非故,可別人誇她,他也跟著與有榮焉。也就忍著不舍,勉強施舍給晏寧兩壺酒,作為報答他過往分享佳釀的慷慨。

日子一天天過去,君不封每天都在掰著指頭算,櫻花酒還有幾日啟壇。最初被君不封救下時,解縈計劃腳傷好後就向大哥道別,可本來的死路在這時峰回路轉,她也假模假樣地和大哥過起了小日子。眼見毒發的時間越來越長,晏寧見縫插針地提醒,讓她快點接受自己的提議,甚至已經隱隱有了不顧她想法,強行救她性命的打算。

她本是一心尋死,現在只覺得自己騎虎難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在晏寧忙著鉆研,解縈忙著發愁的歲月裏,只有君不封最開心。

他自詡和解縈很熟路了。雖然說不清自己跟解縈目前是個什麽關系,但只要見到這個不甚健康的小女人在別別扭扭地等他,他的疲累就一掃而空,仿佛掉進一個無底的蜜罐,除了不斷沈墜的甜,他什麽都感覺都不到。

每天只要一想到解縈,他的心裏就美滋滋的。

解縈最近的拋頭露面,也招惹來了一些是非,利落單身漢的家裏從天而降了個弱不禁風的貌美丫頭,見識過人,醫術精湛,很難不被城裏適齡的大小夥子註意,而上了年紀的老人們看她眼熟,又一時半會兒想不透來她的來歷。

此前君不封只需要照顧好兩個人的起居,現在他不知不覺多了層身份,要應付那些被解縈的美貌和才情吸引來的年輕小夥,仿佛他真是她血濃於水的兄長,要為自家妹子的終身大事把關。

解縈從未央求他做這些事,君不封多少是不請自來。當然,他不太願意承認,每當冷著臉趕走一個適齡小夥,他的心裏都會悄悄浮上一股竊喜。

清明將至,趕上城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過百歲大壽,老人嗜花如命,壽辰又與花期相近,每年壽辰都會叫上男女老少來自家庭院賞花,今年也不例外。因為是百歲壽辰,排場較以往更為宏大。

解縈初來乍到,因為幫老人看過診,作為答謝,她同晏寧一起被好客的老人請進了宴席。晏寧因為醫館突發有事走不開,送上賀禮後便急匆匆離去,只留下解縈一人。解縈是個生面孔,自然不好意思在席間幹坐,有不少瞄上她的年輕人排著隊地想要同她示好,沒了師兄和大哥做遮擋,解縈只得自己周旋。

瞅準時機,她一頭紮進群花之中,佯裝賞花,對頻頻傳來的秋波不聞不問。

繁花中流連久了,她還真生出了一股思鄉之情。

巴陵是她出生的地方,可她的家鄉在留芳谷。

她的快樂與憂愁,天真與殘忍,都沈睡在那被大火摧殘的土地上。

山火停歇,留芳谷已然面目全非,就是踏上故土,剩下的,也只是斷壁殘垣。

正是黯然懷念過往之際,她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熟悉的“丫頭!”

君不封打獵歸來,背上扛著一頭母鹿,正是捆了四蹄,準備去宴席上給老人祝壽,討一個好彩頭。他遠遠地看見解縈在群花中流連,女孩單薄落寞的側影讓他心疼不已,像是只需一個眨眼,她就會頃刻間消失不見。他心內惶恐,本能喚了她。

解縈回過頭來,很快捕捉到他的身影,一貫面無表情的小臉驀地綻放,笑容流光溢彩。他們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彼此對望,他是一貫熱熱鬧鬧地看她,解縈望他的表情卻不同。那泛著傻氣與天真的笑容穿透了他的身體,像是對著一個遙不可及的美夢發癡,而那夢中或許沒有他,只是他在此時此刻,碰巧打斷了她的凝思,也就陰差陽錯走進了她的夢。

不出君不封預料,解縈很快夢醒,熠熠的光輝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又朝他閃爍地笑了一下,笑容支離破碎,就像沾了水的肖像畫,人物的面容都隱去了,只留下了背後的哀與愁。

解縈很快轉過身,瘸著腿淹沒在人群中。

君不封站在原地,悵然若失。

回過神來,他已經扛著母鹿,來到了晏寧的醫館。

除了實在不能下床的病人,醫館的大部分難民都去了老人的宴席上湊熱鬧。偌大個醫館,此刻顯得尤為空蕩。

看到君不封出現,晏寧雖然納悶,也不問緣由,單是招呼他進來坐。君不封跟著晏寧進了茶室,把母鹿放到一旁。

“這是老壽星的酒不去喝,專程來我這個窮酸郎中這裏討酒喝?不好意思,酒友近日沈迷美色,無心賞酒,我手裏的藏品,目前只有一瓶求爺爺告奶奶才弄來桃花醉,用這瓶酒招待你,不算怠慢吧?”

“不算。”君不封莞爾一笑。

“說吧,找我有什麽事。”

男人不答,單是幹灌了半壺酒。

“動靜這麽大?”晏寧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水,“直說,看上哪家姑娘了?城裏可是有不少媒婆想給你介紹小寡婦的,這是哪家的俏寡婦本事這麽大,把你這塊木頭都給撼動了?”

君不封苦笑著搖頭:“晏寧,別拿我開涮了,你知道我的,我怎麽可能……”他垂頭緩了緩,紅著眼睛,認命地嘆道,“但我……可能真的喜歡上你師妹了。”

晏寧嘴裏的一口茶,順順當當地咽了下去。

君不封的說辭,他不意外。

君不封撿回了一個仙女似的大活人,眾人都看在眼裏,再說他與解縈形影不離,又總在解縈面前獻殷勤,旁人雖不明說,回到家裏也得罵他一句為老不尊。

君不封對解縈的偏愛太過明顯,反而失去了解謎的快感,倒是解縈的態度很值得揣摩,解縈表面上始終對君不封客客氣氣,但晏寧有註意過解縈悄悄凝望君不封的眼神。只要這個男人出現在她的視線中,她的雙目就會一直追隨著他,眸中蘊藏的情感克制而洶湧,甚至有股盲目的狂熱。先前他好奇解縈與仇楓的關系,仇楓尚在勤勤懇懇地幫他尋藥,拐著彎地求他救解縈一命,可解縈從沒有和他打探過絲毫有關仇楓的消息,反而與君不封相處的幽微,與他所熟知的那個師妹很不一樣。

“你對她好我是看在眼裏的,不封,說實話,你這番話,我不意外。我就是好奇,這兩年向你訴說過好感的女人不少,不說城裏,單看我們醫館,少說也有兩個落難小姐對你情根深種,你都對此視而不見。之前雖然開過你和……就你那個小恩人的玩笑,我確實以為你可能對女人不感興趣,怎麽我師妹突然就把你給套牢了?”

君不封很難用言語描摹自己目睹解縈支離破碎的微笑時,那幾乎將他整個人撕裂的痛楚。那是個在戰場上九死一生,僥幸存活的女孩。她無父無母,無依無靠,喜怒不形於色,連僅有的快樂也總是稍縱即逝,很快被哀愁取代。

也許從他見到她的第一面起,她的瘦弱與蒼白就深深地在自己內心紮根,那時他心裏就隱約有了個雛形,現在這個雛形終於迸射成欲念強烈的願望——他想用自己的餘生,去照顧她一輩子。

君不封臉憋得通紅,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這股蠻不講理的心疼心愛甚至壓過了間或閃過的年齡與地位的考量,他只是純然地想給予她關愛,有多少愛,他就給多少愛,就像無窮無盡的海,足以支撐她在裏面翻轉騰挪,再不用被生活所累。

“所以你是希望我這邊做什麽,替你說媒嗎?”晏寧哈哈大笑著站起身,把愁眉苦臉的君不封往屋外推,“你讓我說媒,怎麽不自己問她去?我師妹又不是扭捏的人,明明白白跟她說了,你們該是什麽關系,就是什麽關系。她那邊要是同意了,我就替她籌備婚事。她不同意,我牽頭也是白搭啊。”

君不封被晏寧推了幾丈遠,笑容愈發苦澀:“我怎麽可能會讓你幫我說媒呢,人家姑娘又沒有看上我,是我起了不該有的想法。就像你之前說的,我年紀大的都快要做她的爹了,我只是……”

“只是沒地方說,是吧。”

“嗯。”

“那下一步呢,你要做什麽?”

“不做什麽,只是想把這件事說出來,心裏能好受些。”

君不封轉頭扛起母鹿,在茶室門前猶豫了片刻,他輕聲問:“傷勢好轉後,她的情緒很不穩定,稍微受到點刺激就會哭。我人笨,嘴也拙,不知道要怎麽才能讓她高興……我想再聽你說說她過去的事,看看我能為她做點什麽。我和她之間有太大的鴻溝,我也不可能去追求這麽一個前途無量的小姑娘。我能為她做的……可能也只是讓她開心。只要她每天都能高高興興的,我就很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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