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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歧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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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歧路(一)

盛夏。

解縈接連打了幾個哈欠,揉著睡得僵直的脖頸,懶洋洋地直起身子。

待霄花的香氣還沒有散去,花朵卻已經枯萎。昨夜才采摘的花朵,生命只有短短一夜,解縈出神地望著枯花,突然回過神,兩腳踏進繡花鞋裏,她風一樣地起身,前去查看君不封的境況。

君不封被丟在離她不遠處的空地上,眼眸通紅,通體狼藉,想是一夜未睡。及至解縈湊到他身邊,他還在痛苦地發著顫。

他雙手背縛,手腳的束縛由鐵鏈換成了木板拼接的枷鎖,更是箍得他動彈不得。解縈壞心眼地為他套上了牲口夾,牢牢扣死他的要害,稍一動作,就是一陣撕扯的劇痛。重重束縛加身,君不封無從站立,只好跪伏在地。

解縈一臉揶揄。

君不封先前還會難堪到臉紅,鹿一樣的眼裏隱隱有淚,被她這樣譏嘲地看多了,雖然仍是難堪,仍是臉紅,但終究少了慌張,多了些許破罐破摔的淡然。

看著男人苦悶的神情,解縈臉上的微笑一閃而過,趁他不備,有條不紊地弄起他來。

這算是白日她對他的例行問候。

解縈又在踩他的腦袋。從他們最初的那一夜開始,她就愛上了這樣對他。

君不封木然看著眼下的一切,臉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譏嘲。

他數不清自己究竟被解縈沒白天沒黑夜地折磨了多久,僅從現在的時令來看,也許是兩個月,也許更久。在這短短的一段時間裏,君不封以自己想象不到的速度在飛速墮落。他似乎對這種扭曲的入侵上了癮,前所未有的歡愉幾乎要將他吞沒。

汗水很快浸濕了他的身體,解縈卡著他愈發瘦削的腰,細細撫摸他的肌膚。

君不封顫得更厲害了。

他根本受不了她的撫摸。

過去兩年的荒唐經歷早把解縈訓練成了歡場老手,他素來不近女色,又哪是這“小妖女”的對手。勾引男人的手段,解縈很是熟稔。只要解縈稍一撩撥,那難耐的欲念就會燒得他通體發疼,醜態百出。

直到君不封顫顫巍巍地洩了身,解縈才算滿意,扔下這遍地狼藉不管,伸了懶腰就去曬屋外的太陽。

解縈一出屋,密室又恢覆了往日的死寂。

君不封癱在地上,久久不動。日光透過窗子照進來,正打在他身上,夏日的陽光毒辣,也許是錯覺,他尚未愈合的傷口似乎在這明媚的熱烈下再度開裂。

鮮血順著肌膚,一點一點落到青磚上,滲盡縫隙裏。

長久被他的血液浸泡,便是這軟硬不吃的青磚,也沾染了抹不掉的血色。

昨天夜裏,解縈出去采藥,臨了帶回了一籃待宵草,與待宵草一同被采來的,還有周遭的昆蟲。密室的偏窗被解縈做了處理,有樹王作為護欄,莫說是飛蟲,便是猛禽也不敢靠近。夜裏捉來的昆蟲被丟在地上的蟲籠裏,昆蟲聞到了那四溢的血腥,激動得上下飛躥,拼了命的要擠出蟲籠,去吸食他的血肉。

屋內不時有些微的雜音,得了久違的陽光,君不封卻在發昏。

也許是聞了一夜花香的緣故。

解縈小時候,他還同她講過這花的故事,猶記得是東瀛那邊傳來的軼事。女子將這花遞給男子,意為定情,象征為“默然的愛”,可癡等男子的一顆心,若遲遲得不到回應,女子該怎麽辦?

君不封長久地出著神,解縈冷不丁走進屋裏,在不遠處放下了一小盤飯菜,是半生不熟的黍米與毫無滋味的雞肉。

這頓飯堪稱毫無滋味可言,但對君不封來說,這已是一天難得的盛宴。他費力地向前搓著身體,膝蓋的傷口再次開裂,所過之處,留下兩條血痕。

他爬到食物附近,像過往一樣匍匐,如狗一般進食。

把盤裏的食物舔得幹幹凈凈了,解縈用帕子拭去了他臉上的米粒,隨便將他踢出一個姿勢,要他長久不動,她懶洋洋地倚在他身上,翻看手頭治療筋脈的醫書,書讀累了,解縈便逗弄捉來的昆蟲——這蟲籠還是君不封昨夜替她編的,比核桃略大一點,十分結實。

幾個蟲籠挨個從他的脊背上劃過,君不封雖隱隱發著顫,卻沒有任何表示,更不用提與她交談的欲望。許是最近對君不封的整治太過頻繁,男人明顯鈍了,說話慢,反應更慢。解縈有時甚至在想,他是不是故意在用這種冷漠報覆她,隨後她又在笑,照她這樣虐待他的方式,不管他怎麽報覆自己,都是理所應當,但君不封是個聰明人,那最無望的抗爭,他分明已經走過了。

在他們最初的那一夜後,解縈強行給君不封斷食六日,六日後她去看他,男人的身體和精神都瀕臨崩潰,十分上道地向她祈求食物。

君不封這種毫無尊嚴的乞討模樣十分罕見,她默然看著他求饒,並最終無視了他的一切欲求,僅是扳著他的身體,隨心所欲。事後,她毫不留戀,稍加修整,就離開了密室。

君不封癱坐在地,像一尊枯瘦的木偶,從白晝等到日落,也沒能等到她送來一頓飯。後面他狼狽地爬回了床鋪,發了瘋似的啃食著下面的幹草,又在接連的嘔吐後崩潰痛哭。

翌日她再來看他,他幹脆不讓她近身。

君不封的拒絕並不讓解縈訝然,相反,她只覺得他的抵抗來得太慢太晚。

男人瘦削的臉上寫滿了饑餓,乍看上去是冷若冰霜的拒絕,可實際還是在低三下四地求她賞賜食物,可解縈非但不同情,反而煞有其事地罵他背信棄義,言而無信。君不封僅剩的最後一點氣力都用在了和解縈面紅耳赤的爭辯上,他實在太虛弱了,辱罵是飽腹者的特權,而他只是又一次將負心漢的名頭落到了實處。

解縈給他的懲罰,是在他的後腰上添了一處新刺青。

她說:“我可以給你食物,但你要聽話。”

於是他像狗一樣跪著,像狗一樣進食,全程低著頭,僅是擡著腰,由她一點一點將那圖樣刺進去。

解縈究竟在自己後腰刺下了什麽圖樣,君不封漠不關心。他只是餓。對解縈要給他展示設計圖樣的興頭,君不封的反應同樣漠然,這讓解縈大為光火,兩人本來稍微好轉的關系又一次破裂,而這次遭殃的,是君不封的股骨頭。

解縈燙紅了烙鐵,在他的左右兩塊股骨頭上,各留了一個小小的印記。

後腰的疼痛已是他在極度饑餓下忍耐的極限,股骨頭的劇痛儼然超出了他的承受限度。君不封一度疼得昏死過去,再度醒來,他只能哀求她,不停給她磕頭,後面幹脆低著頭長跪不起,直到昏迷。

那日,解縈到底沒再做什麽稀奇古怪的文章,而君不封亦不敢再拒絕解縈的親近。他是真的怕了,他不清楚犯禁之後會有怎樣的懲戒等著自己。

他不怕疼,也不怕苦,他有一點怕餓。但這些都是可以忍耐的東西。

最令他難以忍受的,始終是施加刑罰的劊子手。

為什麽,就算是他罪有應得,但為什麽偏偏是丫頭這麽對待他

忍耐的日子久了,君不封竟也鍛煉出了可以漠視自己的處境,坦然同女孩交際的能力。

一日她掰過他,逼著他面對她。道具拍著他的臉頰,君不封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上隱隱透著嫌惡。饑餓的崩盤之後,他將自己的一切情感都掩飾得很好。不說多餘的話,不做多餘的舉動,而內心真正的感情總在不經意間流露。

解縈當時只覺長舒一口氣,要是不對此心生厭惡,那可真不是自己的好大哥了。

她居高臨下地摩挲他,器具就懟在他嘴角,而他遲疑。

解縈因他並非即時的反應,心生不滿,但她還算有耐心,可以陪著君不封耗。

君不封煞有其事地盯了半天,臉上染上一層不自然的暈紅。他遲疑地問道:“能不能把你帶著的那個東西,換一個?”

解縈早就等得不耐煩了,聞言不由柳眉一豎:“為什麽?”

君不封嚇得打了個哆嗦,小聲嘀咕:“我知道我挺幹凈的,但這個剛剛……就,就怪怪的。”他別別扭扭地跟她比劃,“就感覺像是弄了一根攪……”

他沒敢讓這句話說完整,僅是想到最後的三個字,君不封就很心虛,即便解縈每天都在堂而皇之地享用他,他卻還是沒能學會在她面前開一點葷腔。君不封一貫避諱在解縈面前講粗鄙詞,如今自己處境微妙,兩人勢同水火,他憋了大半天,粗鄙詞是憋住了,這意思也清晰地傳遞了出去。

解縈被他逗得笑出了眼淚。

揉著他略顯雜亂的頭發,解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其實她就是想要這種羞辱,但君不封那未竟的一句話殺傷力太大,解縈直接犯了惡心,覺得這種羞辱不要也罷。

說出自己憋了一段時日的真心話,君不封緊張的情緒也一掃而空。這仿佛是解縈的錯覺,君不封似乎振奮了精神,要很鄭重地對待她接下來的舉動,並不是單純承受她的暴虐。

君不封振振有辭地念道:“長時間這麽下來,身體一直在流血。你總得給我一點藥膏。”

君不封平淡中隱隱帶著寵溺的語氣,與眼下的情景格格不入,仿佛他不是在求取什麽助興藥膏,僅是在向她討要日常的跌打損傷藥。如此親密,兩人之間像是從未出現過任何齟齬,她不曾示愛失敗,他也不曾經歷被她強暴的可怖。而他目前所做也不過是如粗茶淡飯一般稀松平常的差使——他甚至能做到毫無桎梏地對她提出小小的要求,讓自己少受一點傷。

曾幾何時,他一度硬氣,後來在本能面前敗了陣腳,潰不成軍。他對她,對自己,都有過熱情的天真與幻想,解縈不斷摧毀著他的夢,而他本人也並不如他所想,是錚錚鐵骨,無懈可擊。那時他的一切不堪盡收她眼底,她看盡了自己的下賤,而他則明白了自身的極限。

眼下的情況,繼續抗爭是莽夫所為。解縈已經長大了,他們再不會因區區情感問題鬧到兩敗俱傷,小姑娘的身前身後都有著厚厚的屏障,吃下一切苦果的只能是他。解縈對此只會冷眼旁觀,並不憚在他最痛苦的時候落井下石——他一早明白解縈的脾性。

他是打小從死人堆裏摸爬滾打長大的,最懂得生命的可貴。解縈掌握了他的生殺大權,為了活下去,他只能謹小慎微地討好她。

舍棄尊嚴,茍延殘喘,如果這是他的餘生,他不知自己能撐到幾時。

可是活下來,總是好的吧?

被解縈斷食強暴的那幾日裏,君不封百轉千回地想,雖然這種痛楚幾乎將他謀殺了千回萬回,可他還是不抱任何希望地,想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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