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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心死(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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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心死(五)

解縈不理會君不封的抗議,僅是捏著他的手,讓他的手指緊緊陷在她胸脯上。因為是強迫,用在他手上的力道也重,反倒捏得她自己一陣疼痛。

見抗議無效,君不封結結巴巴吐了半天不成字的音節,解縈沒想到君不封會臉紅成熟透的柿子,乍看上去有種懵懂的可愛。

她心裏一柔,俯下身,親吻他泛著血腥氣味的幹涸嘴唇。

三十四歲的大哥,日子過得稀裏糊塗,沒有一個人來好好愛過他,他亦不清楚床笫之事的好。心裏泛起了對他的疼惜,就是慣常的作弄也不忍心。

天昏地暗天旋地轉,這樣的一個洞府天地,她只想做他的妻。

解縈環住他,繞著他的臉頰,款款深情地吻。

君不封全身僵硬。

他與解縈如今只隔了薄薄一層布料,他能感到她身體的軟,綢緞的潮。含苞待放的少女牢牢陷在他懷裏,勾引他,玩弄他,折磨他。他被吻得狂亂,理智也在將斷未斷的邊緣。解縈吻累了,直起身來大口喘息,他在這時得了空當,再度做起徒勞無功的掙紮,低低地勸道:“丫頭……我們不能……”

解縈在他的胸口盤桓繞著圈,亮晶晶的眼裏滿是笑意:“不能什麽?”

激情隱退,欲望消弭,理智再度占據上風,君不封深吸一口氣,鄭重地看著她:“我會做到我以前沒做到的事,以後一輩子陪在你身邊。”

“喲,這是哪陣風突然把你吹得轉了性?這時怎麽不提我們是兄妹,也不說我們之間差了十六歲,你不能耽誤我了?”

面對解縈含槍夾棍的嘲諷,君不封僅是苦笑著搖頭。拋卻了暴戾的偽裝,她還是她。情意堅如磐石,對他一如既往、死心塌地。解縈大概永遠不會知道,在她無從偽裝的每次註視中,他從她的眼裏讀到了多少堅定不移,多少深情厚誼。

可他們終究走到了最壞的發展。

他看著他的小姑娘,女孩平靜的面容下,難掩她對他的期冀。

她依然對他心懷期待。

明明他是她的囚徒,這些年來,真正被束縛住自由的,其實是她。

解縈把解開困局的鑰匙交給他,只消他輕輕點個頭,什麽豬狗不如,什麽萬劫不覆,都是小丫頭片子的說辭,他們終究會變成一對尋常夫妻。

但這不公平。因為在心裏的地位獨一無二,回饋才更要慎重。

解縈給予他的珍重,他無力回報。

如今的僵持裏,他看似作繭自縛,卻得了莫大的好處,兩人關系的主動權自始至終都落在他手中,長此以往,最終被傷害的人,還是解縈。

難言的無力與疲倦席卷了他,他們的故事是個死局,傷人傷己。

身體漸漸有了氣力,他擡起手,顫顫巍巍地摸了摸小姑娘年輕的臉頰,溫和地允諾道:“大哥不會再逃了,即便你讓我逃,我也不會逃了。以前是大哥自欺欺人,總覺得你對我的迷戀只是一時興起,現在我不再騙自己了……大哥會一輩子留在你身邊的,直到你厭倦我的那一天為止。”

解縈不可置信地顫抖著身體。自她向君不封袒露心意以來,君不封用倫理教條當推辭,權當她鬼迷心竅,自始至終都在回避她的情意,拒不承認她對他的迷戀。現在他接受了她的情感,也理所應當地認了命——就算神情再黯然,也終歸是認了。她有些想哭,想抱著他告訴他不必這麽難過,他們還有無數的好日子要去活。夫妻之間哪有隔夜的仇,只要在一起的時間夠久,過往的在意都會成為過眼雲煙。可知道他還有後文,她只能將自己呼之欲出的洶湧情感咽回去,也不知後面又將迎來怎樣的怒海情波。

君不封緩緩向上捋著她脫掉的衣衫,試圖替她把衣服穿好,解縈撅著嘴,一把甩開他。君不封不再勉強,單是收回手,眼裏閃過一抹晶瑩:“丫頭,你就此放寬心吧。大哥不會走的。大哥實際上也沒處可去了,不是嗎?往後的日子,你想怎麽對我都可以,就是殺了我……也沒問題。但我們之間,走到這一步,也就夠了。大哥只能為你做到這裏,我們不能再更進一步了。”

“你是……什麽意思……”

君不封僅是悲哀地望著她。

解縈瞪大眼睛,怒不可遏,她俯下身咬他,他的肩膀又滲出了大量的血。但這次,他不為疼痛所動。解縈慌了,忍不住將他的雙手納入懷,讓他胡亂地觸碰著自己胸前的柔軟:“為什麽?你明明是愛我的。你肯為我死,你還願意一輩子留在我身邊,你是愛我的……”解縈越說越絕望,把自己難過成了只狼狽的花臉貓。

淚水汩汩流著,她顫聲問他:“你是愛我的,你是愛我的,對不對?”

她的淚落在他胸口,也由此落在了他心間。他的雙眼也跟著模糊。他竟又一次要讓她難過。

君不封閉上眼睛,任由淚水劃過臉頰。

“丫頭,在這世上,沒有人比你對我更重要。大哥心裏最在意的人,一直都是你。十年前是這樣,十年後也是這樣。但疼愛與愛是不同的。我疼愛你,可我不愛你。”他強忍著心頭的抽痛,咬牙道,“在被你親吻的時候,我只覺得惡心。”

“惡,心?”解縈遲緩地念出這兩個字,神色很是鈍。她一時半會兒沒辦法理解這兩個字的含義,但有什麽東西橫跨了兩年的時間,再一次抵到了她的心房。

她看著它刺進去,裏面流出了濃稠的血,很疼。

他又殺了她一回。

他到底在沖著她說什麽啊?

“怎麽會惡心呢。”她哭得更厲害了,“你明明不是這個反應的,你明明很亢奮的。”

“因為大哥是男人,你那樣貌美,又那麽……又那麽會撩撥人。情場老手尚會為你駐足,又何談是我。我不可能沒有反應。但這是一個男人面對女人的本能,就算我為此作嘔,我也沒辦法欺騙自己。”

“你就不能單純把我當一個女人來看嗎!”

“我不能……我把你救下,送你到留芳谷,看你拜師學藝,給你修築小院,往後你的每一次生辰我都盡量在你身邊,我看著你長大,教你小手段,給你縫補衣物,每天做好了飯等你進學回家,聽你嘁嘁喳喳和我講學堂的閑話……連你最初的月事帶,也是我替你做的……你讓我怎麽把你看成是一個與我毫無關聯的女人,單純以一個男人的眼光去審視你,接受你?我沒法忘記你是我救下來的女童,也不可能忘記你是我親手養大的女兒!”

君不封久違的激動了。這番肺腑之言亙在他心間許久,他卻始終沒有向解縈吐露。有些東西如果講得太明晰,只會刺痛她的深情。他一直在等她自己想通,可等來的,是連同他一起被撞進的死胡同。

“以前大哥說過,如果你看上的少俠不喜歡你,大哥就是綁,也要押著他和你成親,只要你高興就好。現在我把自己押來了。但這樣,你真的會高興嗎?丫頭,大哥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希望你能有一個好歸宿,大哥不想你傷心,更不想看到你的一腔熱情被辜負。只要想到你因為這種事而神傷,大哥心裏就難過。”他泣不成聲,“但為什麽呢……最後卻是我一再做這個劊子手。”

是啊,為什麽呢?

明明屢屢被拒絕的人是她,君不封卻在為此痛苦。

解縈能懂他,這是他的脾性。

但她不願諒解他。

眼下她能感受到的,只有恥辱。

行走江湖的兩年裏,有多少人想一親她芳澤;歡場之上,又有多少小倌想與她春風一度?

旁人的示好與愛意,她統統視而不見。

一個江湖上其他男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在近乎全裸的勾引他。

而這個男人,這個該死的乞丐,就這麽對她棄如敝屣,還罵她惡心,讓他作嘔。

他怎麽能,他怎麽敢?

她好恨他,恨他同她講這樣的實話。更悲哀的是,她似乎連報覆都沒有了方向。燕雲此前所說的整治,在這一刻已經完全失去了效用。

他們之間的癥結,不是他是否會沈淪的問題。

他承認他無法抵抗她的魅力。

解縈胡亂地擦著淚,滿不在乎地笑道:“好啊,既然你這麽可憐我,那為什麽不能騙騙我?就算是假的也好,哪怕是讓我高興一會兒也不行嗎?”

“就是我真的騙了,你就會信嗎?是謊言,就總有被拆穿的一天,拆穿一回又讓你心碎一回,我再做一次負心漢嗎?”

“所以,你寧肯最開始就做這個負心漢,是嗎?”

“是。”

“好,好。”

她大笑著又一次低下頭,那已經被捅傷了的心房,現在被徹底貫穿了。

沒有血,沒有淚,只有疼。

周遭是死一樣的寂靜。他的聲音又一次在她耳畔響起,遙遠的像是前世的餘響。

“丫頭,讓這一切都到此為止吧。如果我們糊裏糊塗有了關系,我肯定會對你負責,讓你做我明媒正娶的妻……但這真的是你想要的嗎?就算與你成親,我跟你親熱也只會惡心只會吐……到頭來只能讓你守活寡。我知道,你想要的始終是我對你的真心。但我,給不了。你是我的天下第一,沒有人會比你對我更重要。我有嘗試要愛上你。但我做不到。只有忘了你是誰,我才能忘記我是誰。可大哥又怎麽會忘了我們經歷的一切呢……所以你要的,就是這樣的我嗎?一個需要你時刻委屈自己,無從愛你的我?”

任憑淚水劃過臉頰,他閉上雙眼,等待著身上小姑娘遲來的暴怒。

君不封的這番話,到底觸及了解縈長久不願提及的癥結。

她敗了,敗得一塌塗地。

幻露小築猝不及防聽到君不封的獨白時,她想他是愛她的,不然也不會留一撮頭發同自己的發絲緊緊綁在一起,做結發夫妻之意。

可對他而言,愛究竟是什麽呢。

解縈已經要忘了茹心的具體面容了,但她始終記得君不封同她的接觸,她記得君不封看茹心的眼神。

像是點燃了他靈魂的全部光芒,要為茹心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那是他的愛,坦蕩蕩,赤裸裸。毫不遮掩,熱情赤誠,不求回報。

那是年少的自己最初認識的大哥。她見識的始終是他對另一個人的真心,那無從遮掩又時而黯然神傷的情感照亮了年幼的她,她也想要那種特殊的感情。

後來他們相依為命,又一度視同仇讎,她堅信他對自己是有情的,否則不會在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還肯豁出性命去護她,願意留下他承諾的信物。

其實都是一廂情願。

她自然是特別的,他也一直記著她的好,所以她行事乖戾,他從不肯怪她,心裏一直念著她,可以輕易為她豁出性命。只是他活得太涇渭分明,世間有太多事可以以次充好,唯獨感情不能以假亂真。

好一個端方重義真君子,好一個坐懷不亂柳下惠。

大哥迄今為止對她的所作所為,都是成全他一個人的義膽俠肝。

解縈在君不封身上跨坐許久。

他們長久地保持著沈默,解縈身形搖晃,搖搖欲墜。君不封亦是面容苦澀,心如刀絞。

許久,解縈止了淚,突然揚頭朝他一笑,仿佛連片的陰雲中突然洩出一角,泛著金色的柔光,這笑容裏有著他幾年難得一見的靈動與俏皮。

囫圇地收好自己的衣物,解縈慢條斯理地將它們一件件穿好。系好自己的最後一個衣扣,她輕輕拍了拍君不封的胸口,笑道:“大哥,抱抱我吧。就像我們初次見面那樣。”

於是他抱緊她,火熱的呼吸吐在她耳畔。

隔著重重布料,她沒辦法切實觸碰到他,她知道他是暖的,可她永遠也不會知道,肌膚相貼時,彼此會有怎樣的溫度。

她與他之間,似乎總是隔了那麽一層天塹。

她跌跌撞撞,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才終於弄清楚,這道天塹,她越不過。

君不封等著她的暴怒,可那暴怒遲遲不來,甚至她眼裏的靈光,也隨著沈默的持續,默然消散。

寧靜之後不知會迎來怎樣的風浪,他作繭自縛,心甘情願承擔一切苦果。

“丫頭,恨我吧。這樣我心裏還會好過一點。”

“感情勉強不來。如果今日是林聲竹移情別戀愛上我,要我接受他的愛,就算他愛我比你憐我更深,付出也更多,我想的也只有他死……”她重重地嘆息一聲,不願再說。

她怎能不恨他呢?她恨他早年拋下自己一走了之,也恨他在她生命垂危時不知所蹤。此前返程途中的短暫相處,她原諒過他。

現在恨意卷土重來,平靜地灼燒著她,也終於要將她燒得面目全非。

她是不可能停止愛他的,就連他無法接受自己的理由,雖然她唾棄,可她還是為此著迷,畢竟那才是他,是她始終求而不得的好大哥,從來光明磊落,涇渭分明。倒不如說,他的一番話點醒了自己的疑竇,讓她豁然開朗。

回谷時他已經答應要做她的畜奴,剛才也默許她對他做什麽都可以,包括讓他死。

這樣就行了。

無法回應,就無需回應。

君不封無情,所以事事涇渭分明,她有情,盡可以退而求其次。

只要讓她愛著他就好了。

由病到老的愛,由生到死的愛。

茹心擁有的是君不封的熱情與赤誠,她見識過了,茹心沒有見過君不封的狼狽與不堪,她也見識過了。那熱烈的東西既然註定得不到,也沒必要總在這裏計較。

她也有屬於自己的獨特。

那陰霾的,晦澀的,絕望的體驗,是屬於她的極樂。

她會滿懷愛意地撫慰他,取悅他,也會滿懷愛意地折磨他,侮辱他。他大可不必為她疼痛,她遠比他想得開。

“大哥。”她牽了男人的手起身,如過往一般柔柔喚他。

君不封心裏一柔,神色也不覆適才悲戚,變得柔和許多。

“你不願意和我好,我不勉強你。這件事我永遠都不會勉強你。”

“丫頭……”

“沒法擁有你的愛,就讓你恨我,好不好?愛沒辦法滋生,但恨很容易,對不對?”

君不封笑了,那笑如光風霽月,仿若往昔:“一時恨容易,長久恨很難。何況這人是你……而我現在,除了你自身,也沒什麽可被你拿捏的把柄。”

“要讓你永遠恨我,由生到死地恨我,我需要怎麽做?”

“這我就不知道了,你的鬼點子那麽多,總能想出來的。不過這次……就別餓著大哥了,大哥也沒那個能耐和你鬧絕食了。”

解縈哈哈大笑,君不封趁機呵她癢,解縈笑個不停,反而踹起他。

兩人像是過往那般打鬧到一起,等到都累了,君不封突然孩子氣地問了一句:“丫頭,我們這算不算和好了?”

話音剛落,君不封小小地抽了自己一個嘴巴,抱歉地沖她一笑。

他們其實早就沒有和好的可能性了。

可解縈還是迎著他的笑,陷入了一瞬間的目眩神迷。

她從來無法擺脫他的魅力。

他們重新擁抱住彼此。

君不封平靜地凝視著他的小姑娘,不清楚這日之後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人間煉獄。

她是不可能放棄他的,而他終於將自己的心思明明白白交付予她,也做出了他的選擇——拒絕她為他選的穩妥,心甘情願地踏上絕路。

知道無法回頭,終究求來一個互不虧欠的安心。

解縈是個好姑娘,他是她一切變質的誘因。一早看出解縈身上偏執癲狂的苗頭,他很慶幸最終吃下苦果的是自己。

會迎來怎樣的羞辱呢,他想不透。

以後她還是會一如既往地愛著自己吧?

會不遺餘力地體貼他,也會竭盡全力地侮辱他。

他的每一份快樂都由她給予,每一份絕望都由她體味。

她會愛他愛到直到他的生命終結在她手中。

他會配合好她。

“我想見識一些常人所見不到的你,每一個模樣的你我都不想錯過。”

你的每一份快樂都由我給予,每一份絕望都由我體味。

我會愛你愛到直到你的生命終結在我手中。

“你會配合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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